“献给巴伦支海事件中失去的四十七条生命。愿他们的牺牲提醒我们:在真正的威胁面前,没有敌人,只有同伴。”
我在纪念碑前站了一会儿。
四十七个人。雨晴提到过的那次事件俄罗斯巡洋舰被A级梦魇种击沉,四十七人失踪。“失踪”在UNOPA的术语里通常意味着“被梦魇种吞噬,连遗体都找不到”。
这座纪念碑不只在纪念死者,它在纪念一个转折点人类世界从“不知道“到“知道“的转折点。从这一刻起,梦渊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而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现实。
广场上的旗杆也变了,不再是二十七面,而是三十四面泛欧联盟的成员国数量。
我数了一下,认出了大部分: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波兰、荷兰、比利时……
然后是几面我不太熟悉的乌克兰、白俄罗斯、格鲁吉亚。最后一面,挂在最右边的旗杆上,是一面我绝对不会认错的旗帜。
白蓝红三色,俄罗斯联邦。
俄罗斯加入了泛欧联盟。
我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俄罗斯会加入一个以欧盟为基础的超国家联盟,我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冷战的阴影、克里米亚危机、能源博弈、北约东扩这些横亘在欧洲和俄罗斯之间的裂痕,深到似乎永远无法弥合。
但梦渊做到了。
不,不是梦渊做到了,是恐惧做到了。当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类的常规武器几乎无法伤害的怪物从海底浮出来,一口气吞掉了一艘万吨级巡洋舰的时候,所有的地缘政治博弈突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就像两个正在打架的人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你不松手,两个人都得掉下去。
所以他们松手了。
泛欧联盟在巴伦支海事件后的第三年正式成立。以欧盟为框架,吸纳了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格鲁吉亚等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合并或吞并,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共同体”各国保留主权和内政自主权,但在军事防御、超自然威胁应对和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方面实行统一指挥。
UNOPA是这一切的催化剂和粘合剂。
一个原本只是联合国安理会下属的秘密机构,在接下来短短十年内膨胀成了一个拥有全球影响力的超级组织。
它的权力不来源于军队或者经济,而是信息它是唯一一个同时掌握梦渊情报、白塔联络渠道和全球超自然威胁监测网络的机构。各国政府需要UNOPA来了解威胁、协调应对、获取白塔的技术支持……这种依赖关系让UNOPA的话语权急剧膨胀。
雨晴说得对,这种权力的膨胀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上瘾。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贝尔莱蒙大楼走去。
广场上的行人不多。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官员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文件夹,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用各种语言低声交谈。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工人在纪念碑旁边的花坛里修剪灌木,两个年轻人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对着手机屏幕笑屏幕上好像是某个社交媒体的短视频,我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穿着绿色魔装的身影在镜头前摆出V字手势。
翡翠。
雨晴的短视频。
我加快了脚步。
贝尔莱蒙大楼的安检比十二年前严格了不止一个等级。
以前只需要出示证件、过一道金属探测门就行了。现在首先是外围的车辆检查站,虽然我是步行的,但还是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然后是大楼入口处的安检:证件扫描、面部识别、全身毫米波扫描。
探测器在我走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旁边的安检人员一个穿着泛欧联盟安保制服的年轻女性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了一眼我的证件,然后又看了一眼屏幕。
“女士……”
“我知道。“我把UNOPA的特别顾问证件递给她,“这个应该能解释。”
她接过证件,扫描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一段信息我看不到具体内容,但从她的表情变化来判断,大概是类似于“此人为已登记的超自然能力者,请予以放行“之类的说明。
“……明白了。”她把证件还给我,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请进,森宫女士。UNOPA联络办公室在B翼十二层。电梯在大厅右手边。”
“谢谢。”
大楼内部的装修风格和我记忆中差不多大量的玻璃、钢材和浅色木材,开阔的中庭,充足的自然光。
但细节上有很多变化。走廊里的指示牌从原来的双语(英法)变成了三语(英法俄)。墙上挂着的不再是欧盟的蓝底金星旗,而是泛欧联盟的新旗帜深蓝色底,一条银线分隔开金星和银星组成的圆环,银星代表着后来加入的东欧国家。
电梯里有一块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泛欧联盟的新闻简报。我扫了一眼:
“泛欧联盟-北约联合海军演习'北极之盾-2024'进入第二阶段……”
“UNOPA年度预算审议将于下周在安全委员会进行……”
“布鲁塞尔超自然威胁预警等级维持'绿色'(低风险)……”
“泛欧联盟公民对UNOPA的信任度调查:67%表示'信任'或'非常信任'……”
六成七的信任度。
对一个暴露在公众面前不到十年的超国家安全机构来说,这个数字高得惊人。要知道,大部分国家的民众对本国政府的信任度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UNOPA做对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它让人们觉得安全。
在一个“另一个维度的怪物随时可能冒出来”的世界里,UNOPA是唯一一个看起来知道该怎么办的机构。
它有情报网络,有快速反应部队,有和白塔的联络渠道,有魔法少女的配合。每一次梦魇种入侵事件,UNOPA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响应,控制局面,减少伤亡这种“可靠感“是信任的基石。
当然,硬币的另一面是当人们把安全感寄托在一个机构上的时候,他们也就把权力交了出去。
第19章 一语中的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门开了。
B翼十二层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不显眼的摄像头,镜头安放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确保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范围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只有现磨而且深度烘培的豆子才有的,带着一丝焦糖和黑巧克力味的苦甜。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标识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读卡器,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纸:“请刷卡。如果你没有卡,请敲门。如果没人应门,请回去。A.K.”
A.K.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
我刷了卡。
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区。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座机电话。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斯拉夫面孔,深棕色短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 UNOPA的标准深蓝色。他的坐姿板正,肩膀的线条在西装下面绷得很紧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体型。
米哈伊尔,电话里听到过的那个声音,亚伯拉罕的副官。
他抬起头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
“森宫女士。”他的英语带着俄语口音,比亚伯拉罕的波兰口音更重一些,“科瓦尔斯基主管在等您。请跟我来。”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推开接待区后面的另一扇门,侧身让我先进。
我走进去。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小。
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在贝尔莱蒙大楼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算是不错了,但和他的职位相比UNOPA欧洲分部主管,实际上掌控着从冰岛到乌拉尔山脉之间所有超自然威胁应对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这间办公室显得过于朴素了。
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表面磨损严重,边角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桌上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左边是一摞文件,用回形针分成了几组;右边是一台老式的台灯,黄铜底座,绿色玻璃灯罩,开关是旋钮式的;中间是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合着的,上面压着一支钢笔。
没有电脑。
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幅地图与普通的世界地图相比,上面多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图钉,每一个图钉都标注着各地的梦渊侵蚀点、梦魇种出没记录和 UNOPA部署节点这是 UNOPA的“全球超自然威胁态势图”。
红色图钉密集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太平洋沿岸和北大西洋这和梦渊的地理分布规律一致。
墙中间是一面泛欧联盟的旗帜,铺展得很整齐,装在玻璃框里;右边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很灿烂。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波兰语,我认出了几个词:“华沙,1978年。”
1978年,那是亚伯拉罕还在华约阵营服役的时候。
照片上的年轻人们他们中有多少人还活着?
办公桌前面有两把椅子,给访客坐的,同样是深色木质,坐垫是深绿色的皮革,已经被坐出了明显的凹痕。
椅子旁边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咖啡壶和几个白瓷杯子。咖啡壶是保温的,壶身上印着 UNOPA的徽章。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报告和书籍。我扫了一眼书脊:《克劳塞维茨战争论》、《孙子兵法》(英译本)、《联合国宪章注释版》、《梦渊:已知与未知》(UNOPA内部出版物,封面是白色的,印着“机密”字样)、一本波兰语的诗集亚当·密茨凯维奇的《塔杜施先生》。
还有一本日语书。
我走近了一步,看清了书脊上的字:《魔法少女实战手册·第七版》。
这本书我认识,白塔出版的标准教材,每一个魔法少女在入门训练时都会拿到一本。封面是淡粉色的没错,淡粉色上面画着一个 Q版的妖精形象,笑眯眯地举着一根魔杖。这本书的内容其实非常硬核,涵盖了心之辉的基础理论、梦魇种的分类与应对策略、团队协作战术等等,但封面设计一直是白塔审美的重灾区。
亚伯拉罕的书架上有一本淡粉色封面的魔法少女教材。
这个画面的违和感强烈到让我差点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
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
我转过头。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正从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站起来。
七十三岁。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年龄,我大概会猜六十出头。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子,肩膀很宽,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壮实,但依然撑得起那件深藏蓝色的西装。腰背挺直,没有老年人常见的佝偻。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几乎是平头,露出一个形状方正的头颅。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间和嘴角那种长年累月皱眉和抿嘴留下的痕迹,像是用刀在老橡木上刻出来的沟壑。
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浅,像是冬天波罗的海的颜色,但目光锐利、沉稳、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这种目光我见过很多次,在战场上,在指挥部里,在葬礼上这是见过死亡的人的眼睛。
他的左手我注意到了少了小指和无名指,只剩下三根手指和一个光秃秃的手掌。我记得这个旧伤1983年,他从华约阵营叛逃到西方的时候,在穿越东德边境时被巡逻队发现,交火中左手被子弹打穿,军医保住了他的手,但两根手指没能接回来。
四十一年前的伤。
他从来不戴手套遮掩,也从来不提起。
“亚伯拉罕。”我说。
他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步伐稳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伸出双臂,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与“拥抱”不同,是字面意义上的“抱起来”。两只手包括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扣住我的腰,直接把我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猫一样。
我的脚离地了至少二十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