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
“又没睡?”她皱了皱眉,“你的黑眼圈都快赶上梦魇种了。”
“吸血鬼没有黑眼圈。”
“那你眼睛下面那两团是什么?”
“……光线问题。”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递给我:“喝点热的,里面是红茶,加了蜂蜜。”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蒸汽带着蜂蜜的甜香飘上来,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模糊的温暖感,但手掌传来的热度很舒服。
“我今天下午要去布鲁塞尔。”我说,“见亚伯拉罕。”
雨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这么快?”
“斯黛拉的事不能拖。”我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白塔内部的事她自己会处理妖精议会、继任方案、小忆的培训计划。
但表世界那边,UNOPA需要知道情况有变。亚伯拉罕是关键人物,他掌握着UNOPA在欧洲的所有资源,而且他和安理会的关系比任何人都近。如果白塔这边出了什么变故,表世界的应急响应必须提前准备好。”
“你打算告诉他多少?”
“看情况,斯黛拉的真实状况肯定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行。但我的复出、小忆的觉醒、白塔即将调整继任方案这些他需要知道。”
雨晴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的绿色文字快速滚动,她在调取什么数据。
“我帮你查了一下亚伯拉罕最近的行程。”她说,“他这个月一直在布鲁塞尔,协调泛欧联盟的联合军演。规模不小北约常备海军集群和俄罗斯北方舰队的首次全面协同演练。”
“北约和俄罗斯联合演习,”我挑了挑眉,“十二年前这还是不可想象的事。”
“很多事情都变了。”雨晴的手指没有停,“你退役之后的第三年,梦渊在北冰洋海域制造了一次大规模侵蚀事件。一只A级梦魇种从巴伦支海的海底浮出来,直接撞上了俄罗斯北方舰队的一艘巡洋舰。”
“结果呢?”
“巡洋舰沉了。舰上三百多人,UNOPA的快速反应部队救出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四十七人失踪。俄方震怒,要求UNOPA给出解释。那是第一次有主权国家的正规军事力量直接遭遇梦魇种袭击,而且规模大到没法用‘自然灾害’或‘设备故障’糊弄过去。”
“所以他们被迫知道了真相。”
“不只是俄罗斯。”雨晴调出了另一个文件,“那次事件之后,安理会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UNOPA提交了一份完整的情况说明梦渊、梦魇种、魔法少女、白塔,全部。
五个常任理事国的首脑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知晓。然后是扩大范围的有限披露北约成员国、欧盟成员国、日本、印度、巴西……基本上所有主要国家的最高决策层都被纳入了知情范围。”
“民众呢?”
“可控的、有限的、经过精心设计的公开。”雨晴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UNOPA花了两年时间制定了一套信息披露方案。不是一次性全盘托出,而是分阶段、分层次地释放信息。
先是学术界以‘跨维度物理学’的名义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几篇论文,为公众认知打基础。然后是媒体通过可控的渠道放出一些‘异常现象’的报道,让人们慢慢习惯‘世界上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这个概念。最后才是官方声明。”
“效果怎么样?”
“比预期的好。”雨晴转过椅子面对我,“你可能不信,但大部分人的反应不是恐慌,而是‘哦,原来是这样啊’。好像他们心里一直知道这个世界不太对劲,只是在等一个官方的确认。
当然也有恐慌的、否认的、阴谋论的,但总体上人类的适应能力比我们想象的强。”
“或者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亲眼见过梦魇种。”
“也许吧。”雨晴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不过有限披露也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
“比如?”
“比如魔法少女变成了公众人物。”
我差点把嘴里的红茶喷出来。
“什么?”
“不是所有魔法少女,是一部分。UNOPA的披露方案里包含了‘树立正面形象’的环节
选择几个形象好、战绩突出的魔法少女进行有限度的公开亮相。目的是让公众对魔法少女产生信任感,而不是恐惧感。”
“所以现在魔法少女有粉丝了?”
“有周边了。”
“……”
“翡翠的手办卖得特别好。”雨晴面无表情地说,“限定款在二手市场上炒到了原价的二十倍。”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我的经纪公司对,我现在有经纪公司了上个月刚和一家玩具厂商签了授权协议。”
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年,我离开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世界从“魔法少女是最高机密”变成了“魔法少女有手办”。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在变好。”雨晴说,“至少在某些方面。”
她站起来,走到值班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和一张卡片。
卡片是深蓝色的,正面印着UNOPA的徽章橄榄枝环绕白塔,顶部三颗星。
下方是我的名字(表世界的名字)、编号、照片(以前的,长发),以及一行小字:“联合国超自然现象事务处特别顾问A级安全许可。”
“尼克斯今天凌晨让我准备的。”雨晴说,“你的UNOPA身份需要重新激活。特别顾问的头衔是斯黛拉批的,A级安全许可意味着你可以接触除‘首席专属’以外的所有机密信息。”
“效率够高的。”
“尼克斯做事一向快。”雨晴顿了一下,“它还让我转告你‘去见亚伯拉罕的时候,不要穿白塔的礼服,穿表世界的衣服。你是以UNOPA特别顾问的身份去的,不是以魔法少女的身份。’”
“它想得够周到。”
“它是尼克斯。”
我把卡片和文件收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小忆醒了的话,告诉她我下午出去办事,晚上回来。”
“知道了。”雨晴犹豫了一下,“猩红。”
“嗯?”
“亚伯拉罕那个人……你比我了解他,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说。”
“他这两年在推一个提案在白塔内部部署UNOPA的常规军事力量。尼克斯一直在挡,但亚伯拉罕没有放弃。他的理由是‘白塔不能完全依赖魔法少女,需要多层次的防御体系’。”
“我知道。昨天在斯黛拉的办公室里,尼克斯正在和他通电话讨论这件事。”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的提案背后不只是军事考量。”雨晴的目光变得认真了,“UNOPA成立这些年,联合国的权力在全球范围内急速扩张。以前安理会的决议还要看各国脸色,现在只要涉及‘超自然威胁应对’,UNOPA几乎可以绕过所有常规程序直接行动。这种权力的膨胀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上瘾。”
“你是说亚伯拉罕想把手伸进白塔。”
“我是说,他是一个好人,但他也是一个军人。军人的本能是控制控制局势,控制资源,控制一切可能影响战局的变量。白塔是目前人类世界最大的‘不可控变量’。一个不受任何主权国家管辖的、由妖精和魔法少女运营的、位于另一个维度的超级堡垒。”
她看着我。
“如果你是他,你会不会想在里面安插自己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
“所以小心点。”雨晴说,“他会很高兴见到你,但他也会试图利用你的回归来推进他的议程。你现在的身份很微妙既是白塔的人,又拿着UNOPA的证件,两边都信任你。这种位置,在政治里叫‘桥梁’,也叫‘靶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政治了?”
“当了这么久东亚区唯一的魔法少女,你以为我只是在打怪兽吗?”她苦笑了一下,“UNOPA日本分部、中国分部、韩国分部三个合称为不存在的东亚分部。三个分部的主管我每个月都要见一次,每次见面都是一场小型的外交谈判。谁的辖区出了梦魇种、谁负责善后、费用怎么分摊、媒体口径怎么统一这些破事比打A级梦魇种还累。”
“辛苦了。”
“还好。”她摆了摆手,“至少比你当偶像经纪人轻松。”
“……你怎么知道我当经纪人的?”
“猩红,你带的那个偶像上个月刚上了日本全国收视率第一的综艺节目。她在节目上说‘我的经纪人是全世界最好的经纪人’,然后镜头切到了观众席上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女人。”
“……”
“整个UNOPA日本分部的人都在传那个截图。”
“……我要杀了凛音。”
雨晴笑出了声。
第18章 硬币的两面
从白塔到表世界的路,比我记忆中的要短。
也许是因为中继站的数量减少了以前从白塔中枢到那边的表世界出口,中间要经过三个中继站,每个站之间是一段穿越魔法国度领土的旅程,沿途有风景可看。
现在领土缩减之后,线路经历了大幅调整,单轨列车从白塔出发,只经过一个中继站就到达了表世界的入口。
也许只是因为我在想事情,没注意到时间。
布鲁塞尔,下午两点四十分。十一月的阳光稀薄而清冷,像是被兑了太多水的柠檬汁。天空是那种北欧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让所有的建筑都显得比实际更矮、更沉。
空气很冷,大概五六度的样子。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湿气大概是从北海那边飘过来的。我裹紧了风衣,把领子竖起来。吸血鬼不怕冷,但体感温度的骤变还是会让皮肤不舒服。
中继站的表世界出口所在的办公楼位于布鲁塞尔欧洲区的边缘,距离泛欧联盟总部所在的贝尔莱蒙大楼大约步行十五分钟,我决定走过去。
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太早到亚伯拉罕说四点半,现在才两点四十,我有将近两个小时的空余时间。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想看看这座城市。
十二年了……上一次来布鲁塞尔还是在我退役之前,那时候这里还叫“欧盟总部所在地”,贝尔莱蒙大楼前面飘的还是二十七面成员国国旗,现在
我站在舒曼环形交叉路口的边上,抬头看着贝尔莱蒙大楼。
建筑本身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栋十字形的、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的庞然大物,像一个巨大的“X“字母被竖着插在了布鲁塞尔的心脏里。
但大楼前面的广场变了原来的喷泉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的纪念碑。
黑色花岗岩的基座,上面是一组抽象的铜雕:几个人形的轮廓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一颗破碎的、正在重新聚合的球体。
纪念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用泛欧联盟的三种官方语言英语、法语和俄语各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