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是梦渊的造物。梦魇种是混沌情感在梦渊渗透下的畸形具象化它们是碎片,是泡沫,是从那片五彩斑斓的海里溅出来的浪花。而吸血鬼……是这片海洋在更早的年代,以更完整、更稳定的形态,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不需要呼吸,我不保有体温,我需要以血液为媒介汲取生命力。所有这些特征,说到底,都是对同一件事的映射我的存在本身,也是梦渊的延伸。只是比它们更精致,更接近“生命”的伪像。
所以我能感知到那条龙的意图。就像你的左手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右手在做什么。我们共享同一种起源,同一种驱动力。它飞过头顶的那一刻,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它不是来杀戮的。
它正被某种更强烈的本能驱赶着朝向某个方向也许是能量井但不对我们构成威胁。
“它没在看我们。”我说,“把弓收了。”
少女犹豫了一下,弦上的力道松了大半,但没有完全解除。箭尖的光团从高亮降到了微弱的脉动状态。她依然半跪着,呼吸急促,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遮蔽空间的昏暗中闪着不安的光。
“可是……如果它回来”
“你现在的输出能打穿它吗?”
沉默。
她当然知道答案。一个新人魔法少女,如果真的天赋异禀,那么展现实力的最好时机肯定不是现在。
对上一只能在曙光城的自动防空体系火力和我们的舰炮支援覆盖下存活至今的大型飞行梦魇种,命中了也只是给它挠痒痒,反而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第131章 核冬天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终于一根一根地从弓弦上松开。复合弓的形体随之失去了心之辉的维持,在空气中碎成一蓬橘色的流光,消散殆尽。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用道歉。反应速度很快,判断需要再练。”我把视线转向准尉,“有信号弹吗?”
准尉从腰间的弹药携行具里摸出了一支绿色的单发信号弹苏制SP-81型,外壳上的漆皮已经磨得看不清编号。她熟练地拧开尾盖,露出拉发引信。
“绿色,友军识别用。”她简短地说,“不确定外围巡逻分队能不能看到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点了下头。“打。注意角度,别让那东西以为我们在朝它开火。”
准尉微微探身出遮蔽物的边缘,将信号弹笔管举过头顶,朝远离梦魇种飞行轨迹的方向大致朝东拉了引信。
一声短促的闷响。绿色的信号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上那片扭曲的紫红色天穹,在五六十米的高度炸开一朵明亮的、持续燃烧的绿色光球。
梦渊特有的色彩折射让那团绿光看起来比正常环境下更诡异边缘泛着不该出现的青紫色镶边。但它的亮度足够穿透废墟之间的烟尘和飞扬的碎屑。
我将后背从墙壁上撑起来,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四肢。骨骼的重组已经基本完成,左臂还有些酸麻,但握力恢复了六成以上。肋骨那一带的剧痛退化为一种沉闷的钝感,呼吸不再伴随着刺穿般的灼痛。
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我才终于有余裕去观察眼前这个苏军准尉。
先前我从外表判断的年龄不会准确战争和梦渊的双重侵蚀让人显老。她的动作依然利落,手部的状态远不像一个在废墟中熬了几十年的人。那件旧得发白的VSR野战服在肩肘处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每一个针脚都缝得极其工整。布手套是自制的,腰间的携行具上挂着三样东西:电台,信号弹携行袋,以及一柄已经磨得没了握把防滑纹的马卡洛夫手枪
“你叫什么?”我问。
准尉的视线从缝隙外的天空收回来,下意识地,她的右手甚至抬了一下,像是要行举手礼,但又在中途意识到头上没有帽子,于是生硬地把手放了回去。
“НатальяПетровнаЗайцева。”
俄语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标准的莫斯科口音,像某个本就在莫斯科长大、在厨房里听着母亲叫全名被训话的小女孩那样自然。
“纳塔莉娅彼得罗芙娜扎伊采娃,”她顿了一下,像是在习惯向一个陌生人报出自己完整的身份也许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曙光城核电设施警备连第二排,准尉,隶属于城市工程保障营。”
核电设施。
在被送来的更多解密档案中提到过。
曙光城的能源供应依赖两套并行系统:一套是能量井本身从梦渊中抽取的原始能量,经过转化后供给科研;另一套是一座以梦渊场增强慢化效应的实验性石墨-铀反应堆。档案编号AK-3,苏联于1977年秘密运入组件,并在城市建设初期完成了装配。
设计初衷是利用梦渊场效应来增强中子通量,从而以更少的核燃料实现更高的能量输出在七十年代的苏联工程师看来,这是一个足以改写能源格局的天才构想。
而它的设计安全裕度,按照表世界的标准,低得令人发指。
“核电设施的位置,”我说,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调,“在城市中心偏南,紧邻主居住区。对吗?”
扎伊采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几分钟前还在昏迷中大口吞咽血袋的外来者,能准确说出这座城市的地理布局。
“……是。”
“那这里是外围防线。”我环视四周的废墟,“离城市中心至少三公里。”
她点头。
“核电设施警备连。”我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番号,看着她,“你的岗位在城市中心区。怎么跑到外围来了?”
“因为核电设施已经不在了。”
“……”
她话里带着近乎倦怠的了然一个在异常环境中奋战了不知多久的士兵,在不断向其他人重复自己掌握的坏消息时特有的、已经不见锋芒的苦涩。
“自动停堆程序确实触发了。控制棒完全插入了堆芯,按照设计,这应当在最多十四秒内将链式反应降到亚临界状态。”
“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高温烫穿的帆布手套上。
“我猜您大概知道,这座反应堆的慢化介质不是普通的石墨和轻水。堆芯设计中引入了梦渊能量的场效应来增强中子经济性。正常运转时,这套系统确实比表世界的同类堆型效率高得多。”
“可正常运转的前提,是外部梦渊场的参数保持在设计包络范围之内。”
那双平静得近乎呆滞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丝什么。
“灾难发生时,梦渊场强度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到设计值的……我不知道多少倍。没有仪表还在工作。能确定的是,慢化介质的特性发生了不可逆的畸变。控制棒的负反应性被抵消了,实际上按照后来我们从残余仪表的机械指针上读出的数据在停堆程序执行后的几秒内,堆芯的反应性反而出现了一次正向脉冲。”
切尔诺贝利的四号机组用它的方式向全世界演示过“正向脉冲”这个词的含义。而眼前这座堆的燃料装量根据档案是RBMK-1000的将近两倍。
“堆芯温度已经超过了紧急阈值的时候,自动停堆才完成了最后一步。硼酸注入回路的阀门确实打开了但硼酸还没有抵达堆芯,堆芯就已经烧穿了压力管。核燃料组件的包壳在高温下失效,铀氧化物和石墨碎块在压力容器底部混合形成了熔融物。”
“蒸汽爆炸掀开了厂房屋顶。暴露在梦渊环境中的放射性物质与梦渊能量发生了……”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术语。
“……耦合。”
“放射性衰变释放的能量被梦渊吸收、放大,然后以完全无法预测的形态反馈回来。有时候是一阵突然升高两百倍的伽马暴,有时候是一团凭空出现的高温等离子体,有时候……是梦魇种。整个反应堆区域变成了一个双重污染区辐射和梦渊侵蚀叠加在一起。”
“警备连满编一百四十三人,三个步兵排加一个连部直属班。”她偏过头,“我们按三班轮值。事发时在设施封闭区内执勤的是第二排全排和连部值班组五十三人。连长、副连长和第二排排长全在主控室。”
“厂房内当值的人员中,主控室和一回路厂房内的二十六人在爆炸瞬间当场死亡。连长在内。”
“剩下的二十七人在我的指挥下向外围撤退。我是当时封闭区内军衔最高的幸存者。”
“撤退途中又损失了十一人。辐射、梦魇种,还有……时间混乱导致的意外。工程主管在拐过一个街角之后就消失了,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他走进了一个折叠点,被'之前'和'之后'同时碾过去了。”
她重新对上我的目光。
“十六人抵达外围防线。第一排和第三排当时在设施外围的哨位上执勤通讯中断后我没能联系上他们,直到外围巡逻分队把我们收容,才确认第三排还有大部分建制。第一排的情况……”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然后你们来了。”
第132章 遗落战境
橘红发色的少女没能跟上那段对话。
核反应堆融毁、放射性物质与梦渊的耦合、人在折叠点中被抹消这些远远超出了培训大纲覆盖范围的信息。也许她的俄语水平不支持她听懂,但情绪是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交流途径。扎伊采娃讲述时的语调变化、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停顿与吞咽尤其对魔法少女而言,很容易能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分量。
所以,即便她一个词都没有捕获,此刻覆在她脸上的,仍然是一种被巨大的悲痛余波浸透之后的恍惚。
“……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对吗?”她终于小声开口,视线没有看向任何人,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打扰什么,“虽然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明白。但那位军官在说话的时候,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这座城市被困在梦渊里很久了。“我说,刻意放缓语速,“困在里面的人经历了很多。你刚才感受到的那些,就是这个'很多'的一部分。“
我没有详细转述扎伊采娃的叙述内容。她有资格知道,但她显然没有承受事实的能力,这一切对一个新人来说过于残忍,我宁愿她不必在战火中成长。
“你的伤口。”我不想继续那么沉重的话题,“疼吗?”
她愣了一下,花了两三秒才理解这个问题指向的是她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半侧身体的创口,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那片暴露在外的皮肤。魔装的裂口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已经和血污黏在一起的打底衣料。
“……不疼。”她说。
然后她大概意识到这个谎撒得过于明显魔法少女的痛觉又不会因为变身就消失耳根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绞紧了弓弦消散后残留在掌心的那几粒橘色光屑,像是觉得在传奇前辈面前伤成这样很丢脸。
我没有拆穿她。魔装的损伤程度与穿戴者本身的心之辉余量直接挂钩裂口那么长,底下的淤青那么深,没有恢复的迹象,说明她的心之辉储备已经被消耗到了一个相当吃紧的水平。
但在战场上,年轻人对年长者说的假话和年长者对年轻人说的假话一样多,动机也一样不想让对方分心。
短暂的沉默落在我们之间。
一连串低沉的闷爆从偏北方向滚过来,然后,穿透那层厚重的爆炸余音,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从高空中压了下来。
双转子涡轮风扇发动机在低空巡航时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尖啸。
更细密、更高速的嗡鸣。
扎伊采娃比我更先辨认出来者。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她自己大概都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的编号。
雅克-141。
雅克夫列夫设计局在1987年首飞的垂直/短距起降战斗机。苏联海军为“巴库“级载机巡洋舰量身打造的舰载型号。原型机只造了两架,一架在1991年的试飞中因着陆事故损毁,另一架随着苏联解体而被搁置在茹科夫斯基试飞院的停机坪上,此后三十年再未升空。
直到现在。
等后掠翼配合鸭翼的常规气动布局,单垂尾,机腹下方两侧各有一个百叶窗式的进气口正大张着嘴。
那架飞机在距离我们不到八十米的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悬停了几秒。
升力发动机的喷流将地面上所有能被吹动的东西统统掀飞,碎砖、灰土、某根不知从哪栋建筑上折断的锈蚀钢筋激起一阵全部裹挟着滚烫旋风的尘雾。
三点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机体重重一沉,减震支柱被压缩到了极限,随后缓缓弹回。升力风扇的转速迅速下降,引擎从震耳欲聋的咆哮过渡到一种低沉的、喘息般的怠速运转。
座舱盖向后滑开。
飞行员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的欧洲面孔深棕色短发,浅灰色的眼睛,下颌有一道被氧气面罩压出的红印。
“猩红?”他用英语喊,声音在引擎的怠速噪音中勉强能听清,“指挥部给我改了航向说你们在这个坐标。还好吗?”
“死不了。”
他跳下座舱,靴底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走近了几步,视线越过我的肩膀
看到了扎伊采娃。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