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薛定谔的猫
启明星的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很久。
她翻过笔记本的一页,露出下面一行用荧光笔标注过的预设问题。犹豫片刻,又把那页翻了回去,选择直接开口。
“后来的联合调查报告就是UNOPA和白塔行政委员会联合发布的那份里面有一段措辞非常谨慎的表述。”
“您所在的先锋分队在曙光城外围遭遇了'零号事件'。报告将其定性为通讯信号串扰下的友邻火力误判,造成七名UNOPA人员阵亡,四名魔法少女不同程度负伤。”
“您此前几次访谈里,都默认了这个表述。但今天既然您讲到了那一刻我想试着问得更直接一点。”
她小心地组织着措辞。
“那真的只是一次误击吗?”
她没有等我的回应,便自行接续下去,像是用已知的情报为我铺设答案的台阶。
“行动前评估给出了三种可能性。”她背出自己先前整理的资料,“概率最高的是'完全湮灭'城市结构在梦渊大潮中被彻底消解,就像泡在酸液里的方糖,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残渣沉积在侵蚀区底部。“
“其次是'遗迹化'核心建筑的框架因能量井的残余场效应而保存下来,但内部已被梦渊物质填充替换,类似化石形成的过程。最乐观的评估认为可能存在局部的稳定气泡,像亚特兰蒂斯的传说那样,保留着一座空城的外壳。“
她目光里掠过一丝属于记录者的困惑,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年轻学者面对历史谜团时特有的、压抑着兴奋的审慎。
“但事实完全不是那样的对吗?”
“启明星,”我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在我回答你之前,请允许我反过来先问你一个问题。“
她稍稍坐直,笔尖轻轻一点,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
“你在培训课程里,学过梦渊的时间问题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话题会拐向这里。但她很快进入状态,像所有刚毕业的优等生那样,认真地回忆。
“梦渊区域的时间流速……当然,理论第一节课就会涉及。”她略加思索,“梦渊不是一个匀速维度。白塔制造的的调律场会把周围数千公里范围内的时间锚定在与表世界相近的水平,所以白塔下属的所有作战与行政事务都默认采用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但越是远离白塔的区域,时间就越是……不可靠。在梦渊深层,一刻钟与一个月可以是同一回事。”
“那是为了教学方便做的简化。”我说,“实际上'时间流速不同'这个说法本身就不够精确梦渊里不存在我们理解的时间。”
我伸出手,在全息台座上方凭空画了一条直线,
“与其说那里的时间更快或更慢,不如说那里的因果关系是可以折叠的一个事件的'起因'和'结果'未必按照表世界的逻辑排列。”
我将那条直线拨散。光轨碎裂成一团无规则漂浮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翻滚。
“你可能先看到一颗子弹击碎玻璃,然后才听到枪声,再然后才看到射手扣下扳机。三个环节都真实发生了,顺序却被打散重排。
白塔的调律使得周围环境足够稳定,因果几乎和表世界一致,使用格林尼治时间来协调日常运转只是一种人为约定。但越往外走,离白塔越远,因果的褶皱就越剧烈。到了魔法国度边境以外的深度侵蚀区”
“就变成了那种完全无法预测的状态。”
启明星终于落笔写下了什么,她的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怕跟不上我的叙述。
“对。而曙光城恰好处在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上。”
我重新在全息台座上调出一幅立体结构图。
“能量井。”
图纸中央是一个向下延伸到未知深度的竖井结构,井壁由多层同心圆构成,每层之间填充着密密麻麻管线与安全设施符号。
“这个名字原本只是对那片异常稳定区域的称呼。但苏联人围绕它建造的、持续抽取梦渊能量的装置,几乎是这一称呼的具象化。整座城市围绕此装置规划建设五千人的科研团队、后勤人员和驻军,全部服务于这个唯一的目标。”
“想象一个水池。”
我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池底有一台水泵,从建成那天起,它就以恒定的频率搅动池水,在周围制造出一个相对稳定的涡流环境。城市里的人在这个涡流中生活、工作、吃饭、睡觉。水泵的节律替代了自然的时间流它成了曙光城自己的时钟。“
“然后梦渊大潮来了。”
“一场海啸倒灌进水池。海水淹没了一切,原来那个自成一体的小环境被外界的混沌彻底吞没。”
“但水泵没有停。它还在运转,排出的水被海水稀释、扭曲、和外部的乱流纠缠在一起。”
“张力和密度的差异维持住了一层极薄的膜在曙光城周围足以让城市的物理结构不被梦渊完全消解,但又不足以让里面的时间恢复正常。”
“所以那座城市进入了一种……”
“叠加态”我替她说完,“它同时是被摧毁的,也是完好的;里面的人同时是死去的,也是存活的;时间同时是在流逝,也陷于凝固既存在,又不完全存在。”
“从外部观测,得到的数据会因为观测方式的不同而给出矛盾的结果。白塔的数据显示那里只有一团模糊的能量信号,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苏联的解密档案则记载所有人员在大潮中'推定死亡'。两个结论看起来都合理,都能自洽。”
“直到有人亲自走进去。”
“直到先遣编队穿过侵蚀区边界,到达了城市范围内。”
我闭上眼。
“外部观测者导致了波函数的坍缩。”
“就像薛定谔掀开盖子看那只猫在看之前,所有可能性并存;看的那一秒,现实选择了其中一个分支,并且锁死了。”
“坍缩的结果是?”
“好消息曙光城还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城市的主体结构基本完整。能量井的核心区、周围的科研综合体、居住区、后勤仓库、甚至城市外围那圈防御工事大部分都保存了下来。”
“那坏消息呢?”
“坍缩选中的那个分支里,曙光城并非一座空城,也不是一座坟墓。”
“它是正在进行中的战场。”
第130章 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我的手从准尉的手腕上滑开,转而抓住她粗糙的帆布袖口,把她拽得更近。
这个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吃力得多刚刚摄入的血液正以一种蛮横的方式修复着那些被撕裂的组织,浑身上下都在烧灼般地抗议。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期中更沙哑,但它毕竟还是俄语。准尉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仿佛在这场荒诞的混战中,她终于抓住了一根能锚定理智的缆绳。
“是你们的防空阵地……打下来的。”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眉心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她用帆布手套的背面擦了一把额角的灰,没有推卸。
“抱歉。”
“外围的防空阵地全部处于自主交战状态。SA8和S-300的火控雷达和目标识别模块在'这边'的环境里早就不能正常区分敌我了。系统把一切不符合预存特征库的空中目标都判定为威胁。”
“我试过手动关闭三号和五号阵地的自动接战程序,但主控线路在第一轮蒸汽爆炸时就断了。剩下的阵地分散在数十公里的防线上,靠两条腿跑过去不现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状况。魔装的左半侧从肩到腰际基本报废,皮革与金属编织层被某种高热弹片贯穿后向外翻卷,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右侧稍好一些,但风衣下摆缺了一大块大概是坠落时挂到了某处撕掉的。
“……编队里其他人呢?”
准尉摇了摇头。
“坠落点分散太远,搜索需要时间。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外壳被磕得坑坑洼洼的手持电台,按下侧键,扬声器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磁杂音。
杂音之下,隐约能辨认出断断续续的人声至少有两个不同的频段在同时说话,一个是俄语,另一个是掺着大量术语的英语。
“救援……已经出发了。”她将电台的音量拧低,塞回口袋,“我和外围巡逻分队联系过了。他们从三号哨站出发,大概还需要……”
她下意识地翻了一下手腕看表,然后顿住了。
表盘上的指针静止不动。不知道是被梦渊干扰了,还是单纯摔坏了。
“……很快。”她放弃了给出精确数字的尝试。
我没有追问。
计较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意义。
外面的炮火声在这几分钟内稍有减弱或者说,节奏从先前那种不间断的密集齐射,逐渐让位于间歇性的、有选择的投送火力分配开始变得吝啬。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它还很远。像暴风雨前地平线上滚过的一记闷雷,浑厚,绵长,在废墟与废墟之间的缝隙中反复折射,以至于很难判断方位。
但它在迅速逼近。
第二声响起时,距离已经缩短了一半。能识认出是某种活的东西发出的咆哮。
低频部分震得残垣断壁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高频泛音却尖锐得像是在刮擦,两者之间还夹杂着一种近乎次声波的、让内脏不自觉地痉挛的共振。
紫红色的云层被这股声浪冲开了一个直径至少数百米的圆洞。从洞口的边缘可以看到更深层的梦渊物质那些翻搅的、明度极高的色块正在像被搅拌棒搅过的染料一样沿着圆洞的边缘旋转。
而从那个洞里,一个轮廓正在下坠。
距离太远,细节无法辨清,只能看到一组在逆光中展开的翅膀?膜翼?还是某种流体态的、不断改变形状的延伸结构?
气浪从遮蔽空间的每一条缝隙中涌入。碎屑打在脸上,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一股浓烈的、类似于臭氧被过度电离后的辛辣味。整块混凝土板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上方传来令人不安的嘎吱声但到底撑住了。
第三声咆哮从偏西方向掠过。伴随着一阵排山倒海的风压,一道庞大的阴影从我们头顶的缝隙间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快到只来得及捕捉一个模糊的轮廓:膜翼、甲鳞、以及尾部拖曳的一串暗红色余烬。
橘红发色的少女在咆哮响起的瞬间就弹了起来。
她的反应极快,毫不逊色于表世界的受训军人,右手向后一抓,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淡橘色的弧光,一把与她身量不太相称的、造型修长的复合弓在掌心中飞速具象化。
弓臂展开的刹那发出一声清脆的弦鸣。她单膝半跪,左手已经拉开了满弦一支凝聚态的魔力箭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形,对准了混凝土板上方那片翻涌的紫红色天空。
我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弓臂。
“别攻击。”
她猛地转头看我,表情介于困惑和惊恐之间:“但、但那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闭上眼,将仅剩的感知能力向上方延伸。吸血鬼的感官在血液补充之后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足够我捕捉到那个庞大存在周围的魔力场轮廓。
翼展估测超过四十米。但那东西没有翅膀只是从躯干两侧延展出去的、由无数根惨白色手臂交织成的网状结构,每一条手臂的末端都张开着五根过分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痉挛般地屈伸。
主躯干裹在一层半透明的、类似羊膜的组织里,能看到底下暗紫色的器官在有节奏地搏动。头部的位置是一个凹陷的、没有五官的坑洞,四周环列着三圈方向各异的眼珠有些是人类的,有些不是。
一条龙。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梦渊中那些被表世界的文化记忆赋予了“龙“之概念的大型梦魇种。它们从来都不是传说中高贵而智慧的生物,只是恰好长成了那副样子,然后被人类的集体无意识追认了一个名字。
它掠过我们的掩体,在距离地面不到两百米的半空划出一道慵懒的弧线,然后昂起那个没有五官的头颅,朝着城防内环的方向继续攀升。
又一声咆哮从远方传回,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以及某种金属结构被蛮力撕裂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