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代号叫什么来着?”
她明显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但很快展开一个礼貌的微笑:
“启明星。前辈您前几次也是这样问我的。”
“啊。”我点了点头,“抱歉。”
她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语气里带着专业训练打磨过的轻盈与克制。
启明星年轻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小忆刚刚觉醒的那一刻只是又比那时候多了一份属于和平年代的、不曾染过血的安稳。
“感想的话……”
我抬眼望向她,“是我对那场演讲本身的感想,还是对它所承诺的那场战役的感想?”
“两者都想听,如果可以的话。”
我轻笑。
“它是一场极其漂亮的演讲。”我说,“并不是因为我说得有多好。那时候我连最起码的发言稿都没准备。它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它把所有人都希望听到的话,在那个所有人都希望听到的瞬间,刚好说了出来。”
“那次集结、那些发言、那些白天鹅划过天际的壮观画面……它们确实点燃了每一个人心中的火焰。所有召回的退役者,所有新人,所有UNOPA的士兵,甚至安理会和妖精议会在那个下午结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我们会输。”
“我们站在那里,相信自己是历史的转折点。”
“我们相信自己已经经历过最坏的。”
“我们相信,从这一刻开始,每走一步,都是在重新夺回失去的一切。”
我停顿了片刻。
舷窗外,一颗微型卫星缓慢地越过太阳的边缘。
“我们没有人想过失败。”我轻声说,“以至于,那场演讲里被我反复强调的‘代价’‘决心’‘到最后一刻’……所有这些华丽的词汇,都没有为‘万一’留下任何位置。”
“战前所有的预案都建立在‘胜利之后’。胜利之后怎么重建,胜利之后怎么处理废墟里挖出来的遗迹,胜利之后怎么向公众披露,胜利之后怎么和华盛顿、莫斯科、北京、布鲁塞尔分摊功劳。”
“那时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输了呢?”
“输了之后呢?”
“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越过镜头,看着摄影机后方某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位置。
希望被点燃到极致,它本身就会变成一种麻醉剂你被那股炽热灼烧着,全速向前奔跑,完全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身后是否还留着退路。
等你发现需要退路的时候,脚下已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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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回来的是声音。
某种庞大而模糊的轰鸣像是在听海螺内大海的回声,在颅腔深处来回震荡,将那些原本应当构成“思考”的碎片悉数打散,再难拼接。
随后我意识到自己被拖拽着。
后背和双肩抵着某种坚硬的、凹凸不平的表面,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颠簸和摩擦。碎石或者某种类似碎石的东西从衣物的缝隙中钻进来,硌在皮肤上,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
事实上,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四肢仿佛已经不再属于我,胸腔里心跳起伏的鼓动也变得异常遥远。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
天空。
一片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被战争撕烂的天空。
紫红色的云层在头顶翻滚,泛着油彩般不自然的光泽从高处渗透而下的色彩,被某种已经濒临崩解的稳定场强行扭曲成了天幕的形态。
在这片伪天空之下,曳光弹划出一条又一条短暂的金色直线,尾迹拖曳着灼热的磷光,在梦渊的折射中被拉长成细长的、微微弯曲的光带间隔不到两秒,便有新的一组升空。
更高的地方,一架卡-52武装直升机正在做规避机动。机腹上有一道很长的、新鲜的撕裂痕,两侧短翼下的火箭巢仍在迸出连续的、白炽的闪光。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道纤细得多的光迹划过视野速度远超直升机,轨迹也灵动得多。一对魔法少女。她们在低空执行着某种战术机动,拖曳出属于各自心之辉的彩色尾流,像两条发光的缎带,在炮火与废墟之间穿梭、交叉、分离。一条是橙黄色的,另一条是淡紫色的。我不认得这两种颜色背后的身影或者说,我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那一直缠绕在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
“左翼阵地失守,三排伤亡过半”
“B43浮标信号中断,请后续部队校正为”
“弹药基数已降至百分之十七,请求紧急再补给”
“这里是织星!能量井核心区检测到异常波动,所有人远离”
我抬起右手。
虽然手指的触觉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勉强够用了。
我摸到耳麦的线缆,攥住,用力往下扯,一圈一圈地把它从领口、袖口、绑带扣环后面抽出来,剥离走隔在我与战场之间的失真的闷响。
自动武器赤裸的哒哒声连成一条不间断的直线,而那些装甲车辆或者固定火力点的齐射,每一次都让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密的共振,间或夹杂着魔法释放时近似于水晶碎裂与风铃碰撞叠加而成的尖鸣。
第128章 生存本能
拖拽的动作停了下来。
持续了不知多久的牵引力骤然消失,把我平稳地搁置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一块比其他废墟更完整的混凝土板斜搁在两堵倒塌的墙壁之间,勉强撑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遮蔽空间。梦渊渗透带来的紫光透过楼板的裂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扭曲的、随时在变形的暗纹。
我被一双微微发抖的手扶起,慢慢靠在其中一面粗糙的墙壁上。
视线逐渐聚焦。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凑得很近,正焦急地盯着我。
那是一个有着橘红发色的新人魔法少女。她蹲在离我不到半臂远的地方,头发乱糟糟地黏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颊与肩头。明黄色的新人袖标在她手臂上显得格外扎眼,而她魔装的左半侧,从肩线到腰际已经被某种利器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暴露出底下一道尚未完全愈合、泛着青紫色的骇人淤青。
“前辈……前辈你醒了……”
后半句话已经不成句。她死死咬着下唇,但涌上来的哽咽还是把语调搅得支离破碎一个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同伴负伤的年轻人所特有的、面对自己完全无力掌控的局面时的手足无措。
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另一个声音从我视野的盲区靠近。
我的视线被一只戴着布手套的手稳稳调正了角度。
那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颧骨高,眉弓陡,皮肤是那种长期室外作业之后才会形成的、风蚀过的、轻微泛红的浅麦色。她下颌左侧有一道很细的、明显是早年战伤的疤痕,从下唇下方延伸到颈侧,被深绿色的衣领遮住了大半。
她身上的迷彩是那种让我一眼就认出来的、九年代以前的旧式纹理苏军八一式VSR野战服。但她肩章上的徽记又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现役编制。
这身装束之所以仍然挂在她身上,是因为她其实属于另一个序列。
曙光城。
“你还能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我试图在脑海中打捞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思绪像是一团搅碎的乱麻。
我摇了摇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颅腔内的回响再度翻涌,视野边缘又模糊了一瞬,我不得不闭上眼,等那股晕眩一点点退下去。
准尉没有继续追问。她直起身过脸,看向蹲在我另一侧的红发少女。
她用的是俄语,语速刻意放慢了些。少女快速地眨着眼睛,神情紧绷,努力试图从那一长串弹舌音和辅音丛中攫取几个熟悉的词根。显然,她接受的仅仅是突击式的语言培训八成是UNOPA发行的那本臭名昭著的《三十天战地俄语》面对一个以母语语速的七成向她输出复合句的苏联军官,那点临阵磨枪的底子瞬间变得捉襟见肘。
短暂的僵持后,准尉微微皱眉,生硬地切换到了同样带有浓重口音且不太流利的英语。
“……血。袋。给她。是不是?是的?”
会动用这种储备,意味着情况已经超过了我用魔法或战斗中迸溅的血液自我修复的极限。
意味着我已经……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我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准尉沾满灰土的脸庞之间来回转了几次,然后她明白了过来。
她慌忙拉开腰间的战术配件包,翻找片刻,掏出一个银色锡箔包裹的血袋,递给了准尉。
“……好。“她轻声说,又点了点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好的。给前辈。请。”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比较得体的英语词来批准这件事。
某种无力感在此刻击中了她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决定权。作为一个初上战场的新人魔法少女,在这个濒临崩溃的指挥链里,她和眼前这位苏军准尉一样,都没资格越级替我这个重伤的指挥官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Спасибо。”
准尉简短地答谢,没有多问,极其自然地将一只戴着破损帆布手套的手垫在我的后颈下方,微微托起我的头部。同时,她的另一只手用牙齿配合着撕开了血袋的封口。
气味涌出的那一瞬间,我的理智断线了。
那仅仅是经过处理的医用储存血,掺杂着抗凝剂,甚至带有刺鼻的冰冷塑料味。但在那股淡淡地铁锈味钻进鼻腔的刹那,一种我曾自负地以为早就被文明和时间完全驯化的兽性,接管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原本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的身体,在接触到血液气息的刹那竟凭空爆发出一股蛮力。
我下意识地猛然抬手,一把抓过那个破损的锡箔袋,连同准尉递来的手一起死死攥住。
没有任何掩饰,也顾不上什么魔法少女前辈的矜持与体面。我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着,贪婪地吮吸着袋子里那点温热的暗红色液体。
血液顺着嘴角溢出,流过下巴,滴进我衣领里,我甚至发出了类似于野兽护食时那种浑浊的低喘。
在那个瞬间,我大概完全不存在属于“森宫雪绘”或是“猩红”的个人意识。我听见捏住锡箔袋的细碎声响,余光瞥见那个有着橘红发色的新人女孩本能地往后重重瑟缩了一下。
对于一个刚刚踏上战场、还怀揣着对传奇前辈憧憬的年轻女孩来说,此刻我这双彻底被饥饿和本能占据、在阴暗废墟中反射着狰狞血光的眼睛,恐怕比外面那些形态扭曲的梦魇种还要骇人得多。
但那股疯魔般的狂热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随着血液中蕴藏的生命力顺着循环被泵向全身,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感开始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海啸般全面复苏的痛觉。
“咳……呃!”
我猛地松开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干呕起来。
骨骼强行重组的喀嚓声在体内沉闷地回荡,被防空炮火撕裂的肌肉纤维和脏器在魔力与吸血鬼体质的双重作用下粗暴地拉扯、缝合。
这种违背医学原理的再生过程伴随着剥皮抽筋般的剧痛,瞬间将我浑身的冷汗逼了出来。
然而,正是这阵足以让人再度昏厥的剧痛,刺激了那些打散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