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已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燃烧了太久。现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就横亘在我们所有人面前而它将彻底改变表世界与魔法国度共同的命运。”
她指向地平线尽头那片仿佛永恒凝固的色彩之海,曙光城的方向,也是苏方曾经失去一切的地方。
“曙光城一座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曾秘密建造的科研城市,它的废墟连同消失的五千人仍埋在东北边境的侵蚀区。那是魔法国度失去的领土,是这世界曾经放弃过的人。”
“白塔维系的平衡已经到了极限。”
“我们坚持了很久,白塔坚持了很久,过去的无数年里,我们退让过,防御过,试图在不断的萎缩中寻找喘息的空间。但事实证明,梦渊不会因为我们的软弱而停止侵蚀,现实也不会因为我们的祈祷而变得坚固。”
“真正的和平,只能建立在力量、勇气,以及永不向黑暗低头的决心之上。”
退役的老兵、懵懂的新人、甚至那些在半空中飞舞的妖精,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无数审视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向讲台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
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忆没有退缩。她再次调整了麦克风的角度,语气里褪去了刚才的激昂,换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我知道大家此刻的顾虑。一个十五岁、近乎被强行推上位的首席。一个连基础科目都还没培训完的新人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在维也纳,我运气好,撞上了一个被你们称之为‘奇迹’的瞬间。仅此而已。”
“你们怀疑我是否具备与之相衬的能力,怀疑这场几乎投入了魔法国度和表世界全部筹码的赌博,是否会葬送我们最后的希望。这些怀疑,我全部接受。”
她坦然掀开自己仅有的底牌。
“论战略眼光和长期规划,我远不如斯黛拉前首席;论战场指挥与调度,我没有任何实打实的战绩;在实战经验上,我甚至比不过白塔最年轻的现役。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我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我站在这里,目的只有一个:胜利。”
“无论多么恐怖也要去争取胜利;无论道路多么遥远和艰难,也要去争取胜利!因为没有胜利,就没有生存。”
“如果没有这场收复,我们的世界将在衰退中走向窒息;如果没有这第一步的跨越,我们将永远只是躲在白塔下的囚徒我们背后的表世界总有一天会不复存在;没有胜利,我们在座的所有人,甚至人类本身,都将失去生存的权力。”
她那略显稚嫩的脸上,此刻交织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与沉静的希望。
“今天,我怀着让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兴奋与希望,担负起这份沉重到荒谬的职责。我深信,人们决不会让我们共同守护的事业遭到失败。而在这决定命运的关口,作为你们的首席,我觉得我有权利,也有义务,要求你们每一位的支持。”
上方就是那片被“白天鹅”们划破的黑暗天际,下方的小忆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请站起来吧!让我们把所有的力量联合起来。为了我们深爱的人,为了还在等待黎明的人,为了那些还在深渊里徘徊、等待被呼唤名字的同伴让我们共同前进!”
余音消失在凛冽的荒风里。
看台上依然是一片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这沉默带来的寂静长得让人心慌,像是所有人都被这股不顾一切的炽热钉在了原地。
直到第一声清脆的掌声响起。
林雨晴翡翠,率先站起身。她那身翠绿色的魔装在灰色的背景中格外显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台下的小忆,缓慢而有力地拍响了双手。
掌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孤独,但紧接着,南十字座也鼓起掌来,随后是那些从各处响应召回的退役魔法少女,是UNOPA的士兵,是那些才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的新人。
小忆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向后退了半步,“首席”的凌人盛气在这一刻悄然隐去。她微微低头,以此掩饰眼底掠过的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她将演讲台中心的位置让了出来,所有的目光顺着她的引导,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第126章 为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而战
我迈步上前,抬手轻轻一压。
掌声如退潮般渐次平息,只剩风声在荒原上低低回旋,带走“白天鹅”编队引擎尾音的最后一丝残响。
数百双眼睛注视着我。
那些目光里承载的东西太过复杂期许,渴求,担忧,欣慰,审视……也有某种近乎虔诚的信赖。我从中辨认出了许多张面孔:有些是我在十几年前的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有些是只在档案照片里见过的年轻面庞,还有那些佩戴着明黄色袖标的新人她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几乎无所适从的崇敬。
我没有准备发言稿。
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我甚至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重新站在这个位置上。
但此刻,立于这片被梦渊蚕食到只剩骨架的魔法国度的领土,面对着这些从世界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人我有太多话想说。
“一个月一周又零三天前,斯黛拉前首席将我召回白塔,告知我森宫忆将成为下一任首席。”
我的声音在扩音设备的加持下传遍整片集结场。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她疯了。”
台上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一个刚觉醒没有一天的十五岁女孩,要接手整个魔法国度的最高指挥权。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黑色幽默。但斯黛拉从来不开没有意义的玩笑至少在正事上不会。”
我让风声填充话语间片刻的空白。
“随后的数周里,事态的发展远比我最悲观的预估更加凶险。
布拉格的群体性梦魇种爆发,特罗姆瑟的舰队被困,维也纳出现的梦渊意志体三场危机在不到十天内接连引爆,几乎将整个欧洲推向全面战争的边缘。
表世界的情报机构也趁乱伸手,试图将超自然领域纳入各自的势力版图;一个立场不明、行踪莫测的组织在暗处散布假情报,煽动分裂;海牙的审判被改造成了一座政治角斗场。”
“坦白说,在拉姆施泰因基地的那个夜晚,当我看着卫星画面上不断扩张的梦渊侵蚀,手握着上个世纪人类遗留的毁灭性武器,我一度以为,自己将不得不在一个和今天同样的场合,宣布魔法国度历史上第二惨重的灾难。”
我扫视台下,想起那些知晓或亲历这一切的人苏黎世的琥珀金,看台上的雨晴,我身边的南十字座,还有那些从各地赶来的退役者们。她们的眼神告诉我,她们也曾有过同样的念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远超所有人的预判。”
“就记录而言,奇迹诞生,某个人凭一己之力扭转了乾坤。但促成了创造这奇迹机遇的,是每一个人。”
“尼克斯在白塔内部争取到了妖精议会的全面支持;翡翠在我缺席的每一天里,既维持着表世界的战斗轮值,又为新任首席的决策提供支撑;亚伯拉罕主管动用了他三十年积累的全部政治资本,为联合行动争取到了安理会的军事授权;UNOPA的情报网络抽丝剥茧,拆解了敌人精心编织的陷阱;而戴胜鸟,则在中东制止了不自量力的野心继续膨胀蔓延。”
“而森宫忆”我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小忆,“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被推上台的象征时,她已经在着手推动今天你们所看到的这一切。”
我重新面向众人。
“白塔行政委员会已完成组建。妖精议会第三席尼克斯担任主席,翡翠和另外三位妖精代表任委员,与UNOPA的常驻联络,决策流程、情报共享、后勤调度……所有机制都已就位并开始运转。这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整片天空的时代了。”
“就我个人而言我坚信,只要所有人都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只要我们不疏忽任何一个细节,只要每一项部署都得到最妥善的落实而这些部署正在落实之中魔法国度将再次向两个世界证明:它是所有魔法少女的共同家园,是表世界对抗梦渊侵蚀最坚实的屏障。”
我调整了一下节奏,接下来的话,我需要说得更明确,更清晰。
“在这一里程碑时刻,我认为我们理应停下脚步,审视这片黑暗而广阔的战场审视我们已经走过的路。”
“与梦魇种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许多人已经忘记了它开始之前的样子,久到‘战斗’本身变成了一种日常,久到我们似乎对付出和奉献变得麻木。但我要告诉各位一个事实”
“在这场漫长得近乎残酷的战争中,极光是唯一一位真正殉职的魔法少女。”
台上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我说这句话,绝非轻视她的牺牲。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个数字如此之小,它才显得尤为沉重。它意味着我们的体系运转有效,意味着我们在用生命互相支撑,意味着我们拒绝让牺牲成为解决问题的唯一选项。
所有退役者都得到了白塔与联合国共同的资助,平稳回归了各自选择的生活:有人在维也纳读音乐,有人在北海道开面包店,有人在大学图书馆里度过安静的午后她们能在放下干戈后认真经营起充满热情的人生这本身就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拿下的最伟大的胜利之一。”
“而在表世界,梦渊与梦魇种的存在至今仍未被绝大多数民众知晓。巴伦支海事件让超自然领域重新进入了公众视野,但其全貌那片五彩斑斓的深渊,那些由人类自身情感凝聚而成的怪物对于普通人而言,依然只是都市传说和阴谋论的素材。恐慌没有蔓延,秩序依然存续,普通人依然能拥抱他们平静的日常。”
“这是我们守护下的成果,是在座每一位无论现役还是退役用自己的青春、伤痛和沉默换来的成果。”
我向前迈了半步,让自己离她们更近一些。
“再看魔法国度本身。纵观这片土地的千年历史即便梦渊大潮吞没了五分之四的领土,即便中继站一座接一座地沉入混沌,即便我们被逼退到只剩白塔周围这最后一圈荒原国度也从未出现过成建制的溃逃与崩解。没有人弃塔而去,没有人背弃契约,没有人放弃过这面旗帜。”
“UNOPA持续输入的物资、情报和技术支援,支撑着白塔的日常运转;表世界的军事力量为我们提供了战略纵深和应急保障。这些合作不是施舍,而是平等的伙伴关系因为我们守护的,从来就是同一个世界。”
我停下来,环视一圈。
“我详述这些,绝非炫耀,更非滋生自满。我们面临的危险依旧巨大曙光城的收复行动将是魔法国度自梦渊大潮以来规模最大的主动出击,其风险不言而喻。但我希望各位明白:我们的信心,有着坚实的根基。它不建立在盲目的乐观上,也不依赖某个人去创造接连的奇迹我们拥有的优势和资源同样雄厚。”
呼啸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安静了几分。
“这场战争考验的是我们的勇气、智慧和耐力。从选择签下契约、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肩负了一项使命保卫人们的家园,捍卫高洁的品质,维系两个文明之间脆弱而珍贵的纽带。”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地平线尽头那片翻涌的色彩之海上。曙光城就在那片黑暗的深处,连同五千个从未被找回的名字。
“但我想说战争的终点不应该只是胜利。”
“我们为胜利而战,为收复失地而战,为那些消失在梦渊中的人而战,为让魔法国度不再继续萎缩而战。这些都是必须达成的目标。然而,如果胜利的尽头只是另一场无休止的防御,如果我们夺回曙光城只是为了在下一次大潮中再度失去它,那这场胜利就毫无意义。”
“我们真正要争取的,是一个更加公正、自由、和平的世界,一个两个世界能够共存而非互相吞噬的未来,一个魔法少女不必在十几岁就面对生死抉择,表世界的孩子可以安心做梦,而不必担心梦境会吞噬她的明天。”
“为了实现这个愿景,魔法少女将战斗到底。”
“在表世界的国家疆域之内,在各大洋的波涛之上,从魔法国度和表世界的天穹,到梦渊深处那些从未有人踏足的角落无论战场在哪里,我们都会在那里。”
“我们将在洒满阳光的海滩上战斗,在郁郁葱葱的雨林间战斗,在辽阔的田野和见证了历史变迁的街巷中战斗,在冰天雪地的极地战斗;在布拉格的老城广场,特罗姆瑟的峡湾,维也纳的废墟之上
魔法少女将保卫所有美好的祈愿得以实现,无论将付出何种代价。”
“我们永不屈服。”
我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
“即便我相信此刻绝不会发生即便有一天,白塔上方永恒的光芒熄灭,魔法国度的最后一寸土地沉入梦渊,表世界被迫分立为各自为战的孤岛……”
我闭上眼,复又睁开,属于吸血鬼的鲜红双瞳在荒原的灰光中燃烧。
“所有还没有放弃魔法少女所代表之意义的人,所有还没有舍弃心中光芒和色彩的人他们不会停下脚步。他们会在废墟中重新点燃火种,为使它点亮黑暗而代代传递,直到转折的时刻降临,直到新的力量汇聚成河,倾尽一切,前来解放并重建我们失去的世界。”
我退后一步,将主舞台重新让回给这片天地。
“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
“这也是我,作为魔法少女猩红,能给你们的全部承诺。”
第127章 最成功的失败行动
录像带的画面停在这一刻。
这是为数不多被保存下来的影像资料之一。
曙光城收复行动前后六个月内产生的绝大多数记录文字的、音频的、影像的都在随后的混乱中遗失、损毁或被主动销毁。而这盘录像带之所以幸存,纯粹是因为当时负责保存录像的UNOPA士兵在撤离时把它的副本塞进了防水弹药箱的夹层,然后忘记了这件事长达七年之久。
直到他退役后在阁楼整理旧物才找到它,随后捐赠给了UNOPA。
镜头的角度明明高于讲台,却没能拍全我的脸画面中央有一块永久性的紫斑大概感光元件曾经短暂地被梦渊辐射熏过,从此带上了无法擦除的污渍。
然后那片荒原,苍天,慢慢化作一面布满雪花的虚空,悬浮在我面前的全息台座上,隐隐透出影像后,舷窗外,那广袤到令人失语的景色木星的赤道风暴带在视野下方缓慢旋转,橘红与乳白的气旋互相撕扯吞噬,形成一道道绵延数万公里的湍流。光线从太阳的方向斜斜投来,空间站外壁的金属表面浮起一层冷冽的光晕。
拉格朗日二号站联合国深空事务署的太阳系空间站。
“看到这里,您当时在想什么?”
对面的女孩正襟危坐,膝盖上摊着一个老式的螺旋装订笔记本,笔尖悬在半空,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架势。她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当然,魔法少女的外表年龄从来都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而其他人也差不多。
翡翠、琥珀金、南十字座、红隼……她们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魔法少女的身体会在觉醒后减缓衰老,心之辉在体内流动的那些年,细胞的衰老几乎停滞。即使退役了,即使心之辉衰退到接近于零,外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此后无论经历了多少个十年,她们都会以那副模样一直走下去。
“……前辈?”
对面又小心地唤了我一声。
我把飘散的思绪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