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阴影中缓步走出，靴底碾过碎石小径，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这微小的声音却在空旷的花园里被瞬间放大。小忆猛地抬起头，视线与我相撞的刹那，那双澄澈的眼眸倏然睁大了。
或许是因为我突然出现，又或许是她完全没做好面对我的准备，下意识地想从石沿上跳下。
可沾满水汽的边缘格外湿滑，她脚跟一，整个人往前栽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本能地向前迈出半步，但她反应极快，双手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踉踉跄跄地落在了碎石地上，好歹没有真摔一跤。
站定后，小忆显得有些局促，胡乱拍了拍外套的下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了事被家长抓包的孩子。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微缩的肩膀慢慢挺直了。
她似乎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摆出白塔新任首席应该展现出的威仪。
“雪绘……”她扬起下巴，清脆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刻意伪装的镇定，眼神却依然有些闪躲，“你来找我，是有什么公事吗？”
我看着她努力板起的小脸，以及那份为了掩饰不安而刻意端出来的架子，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公事。”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只有一点私事。”
小忆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她微微抿着嘴，想维持住那个属于白塔最高指挥官的架子：“私事……你有什么私事吗？”
“只是来看看新任的白塔首席。”
她偏过头，执拗地躲开我的视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赌气：“那你现在看到了，新任首席就在这里。”
“如果你只是来看一眼的话，可以回去继续忙你的大局了。”
我没有辩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的委屈、不安，以及在巨大的压力下强撑出来的倔强。
我缓缓向前迈出几步，走到喷泉边缘，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对不起，小忆。”
她依然偏着头，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眼里迅速积聚的水汽。
“我食言了。”我没有停下，用一种近乎剖析自己的坦诚轻声说道，“明明我们拉过勾，我答应过要陪着你，亲眼看着你成为一名合格的首席。结果……我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你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小忆的肩膀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我的错。无论是吸血鬼的身份，还是我曾经作为魔法少女的过去，我瞒了你那么久。”
我垂下视线，看着她身侧紧紧攥成的拳头。
“因为我太懦弱了。小忆，我害怕的从来不是你的排斥，我真正害怕的……是你毫无保留的原谅。你那种无条件的温柔，会把我逼进一种难以喘息的负罪感里。我觉得自己这满身泥泞，根本配不上你那样纯粹的信任，所以我只能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把自己隔离在你的世界之外。”
“但是在海牙的这段时间，我从雨晴口中，从米哈伊尔那里，甚至从表世界那些精明的情报官和政客嘴里，听到了太多关于你的事。”
我微微笑了起来，声音渐渐染上了无法掩饰的骄傲，
“面对危机和各方势力，你做出了果断的选择，稳住了局面……我真的很开心。”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攥的拳头上。
“你展现出了成为一名优秀魔法少女的特质你做得很好。无论是过去那段没有魔法的、连我都时常缺席的平淡日常，还是现在站在这不断变动的局势中心，肩负起白塔的重量……你都远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也更加耀眼。”
我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用一个母亲最卑微也最诚挚的语气发问：
“所以，首席大人，你愿意给妈妈再一次机会吗？”
小忆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她那件浅灰色的外套上。
“还有呢?“她哽咽着追问，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我。
我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擦去不断滑落的泪水。
“我爱你。“
话音未落，一团带着阳光与微风气息的柔软撞进了我的怀里。
小忆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窝。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担忧和恐惧，终于化作了毫无顾忌的哭泣。
“笨蛋！大笨蛋！”
她埋首在我怀里呜咽着，声音含混不清。
“魔法少女也好，吸血鬼也好，就算你是一个从梦渊里爬出的大怪物……我都根本不在乎！”
她纤细的手臂勒得很紧，仿佛生怕稍微松开一点，我就会再次从她眼前消失。
“我只想待在妈妈身边。”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你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
她从我的颈窝里稍微抬起头，那双哭得红彤彤的眼睛直视着我。
卸下了强行端着的“首席”面具，此刻的她，完完全全退回成了那个洞若观火、却为了保护大人的自尊心而配合演戏的小女孩。
“你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吗？从你把我领出孤儿院的那一天起，我就看出来了。”
“一年四季永远捂不热的手，家里冰箱暗格里藏着的输血袋，还有……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一点没变过的长相……”
小忆撇了撇嘴，眼里满是嗔怪与心疼。
“你真的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烂的骗子。”
我哑然失声。
她一直都知道我的异常，一直都知道我在说谎。
“可是……”小忆叹息般地呢喃着，重新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回我的肩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果你连我都失去了，你这只笨蛋吸血鬼，还能去骗谁呢？”
“你总是把自己伪装成无所不能的样子，一遇到危险，就把所有人不管不顾地推得远远的。”
她的手紧紧攥着我后背的衣服布料，
“但你根本就不能没有我。如果没有我装傻充愣地接下你那些拙劣的谎言，如果没有我每天在那间公寓里为你留一盏灯……”
小忆把头往我的怀里用力拱了拱。
“谁还会像个傻瓜一样，一直、一直在这里等那个浑身是伤的骗子回家？”
第123章 是，首席阁下！
我紧紧回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任由这十二年来所有的重量、所有的亏欠，在这个湿漉漉的拥抱中慢慢融化。
我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在怀里微弱的抽泣。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既然我的伪装在你眼里那么破绽百出……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拆穿过我？哪怕是一句试探都没有？”
“因为……“
她踌躇着，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像是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鼓起某种勇气，反复组织语言，想找到一个最准确的说法。
“因为我觉得妈妈想过普通的生活。“
“妈妈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到半夜，被凛音姐姐的电话吵醒，吃便利店的饭团，忘记倒垃圾被我念叨，把袜子塞进沙发缝里以为我不会发现妈妈那么努力地在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就想，也许妈妈是不想再回到那个世界了。也许那个世界让妈妈很累，很痛苦，所以妈妈才退下来的。如果我去问如果我说'妈妈，你以前是不是魔法少女'那就像是在把妈妈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东西又拖回妈妈面前。“
“而且……”小忆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丝连首席的威严也无法掩盖的脆弱。她垂下眼帘，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孤儿院里。”
“在那里，问了太多不该问的问题、让大人觉得麻烦的小孩，最后都会被退回来。”小忆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拼命摇着头，仿佛想把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甩出去，“我好怕……如果我撕破了你的秘密，让你觉得难堪，让你觉得我不懂事……你就会像那些人一样，把我丢下。”
“所以我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宁愿每天守着一个满是秘密的假象，也不想失去你。”
也许我察觉了。也许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隐约感觉到小忆在回避什么、在压抑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几秒秒，她的问题偶尔会在嘴边打个转然后咽回去，她在我切到手指的那天晚上多看了我的手好几眼。
但我选择了不去深思。
因为深思下去，就必须面对那个我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在等我什么？
她在等我坦白。
而我让她等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一个孩子心翼翼地维护着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普通“，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它戳破然后失去我。
“傻孩子。”
我的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小忆听见了。
她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睁得很大，那种被突然击中的表情像是准备了一百种可能被责备的方式，唯独没有准备这一种。
我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汗水和灰尘黏在一起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哪里都不会去。”
小忆的嘴唇动了动。
“你听到了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哪里都不会。”
“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不管你发现了什么。不管我是魔法少女、是吸血鬼、是梦魇种、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我的女儿。”
“这件事没有任何力量能改变。梦渊不能，时间不能，连我自己也不能。”
怀里的女孩轻轻抽了一下鼻子，随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哭得有多狼狈，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她后退了半步，胡乱地用手背抹掉脸颊上的泪痕，试图重新端起之前那副不容侵犯的架子。
“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小忆眼神里闪过一丝执拗的凶光，“我现在可是白塔的首席。统御整个魔法国度、最高指挥官的那种。”
她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在我的胸口。
“要是你再敢反悔，或者遇到危险又想着一个人偷偷跑掉……”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我就动用首席的权限，在白塔最底下给你造个地下室，把你永远关在里面，哪儿也不许去！”
我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却又毫无威慑力的小猫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大概是自我来到魔法国度以来，首席下达过最任性、也最让人心甘情愿服从的禁令了。
“遵命，首席阁下。”我顺势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从今往后，魔法少女猩红的全部行动权，都交由你来支配。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