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种,没错哦!”
她欢快地打了个响指或者说,是那团模糊的躯体模拟出了一个打响指的动作,在空气中凭空生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然后,前一秒还充满着安理会那种刻板政治气息的空间,瞬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狂乱魔力填满。那些原本在半空中悠闲扇动的庞大羽翼猛地张开,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活物巨网,从四面八方拢了上来。
光线被彻底遮挡,收拢的力道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强悍,羽翼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将我整个人包裹进一个极其狭小、令人窒息的黑暗空间。
她慢慢拉近了距离。
那具模糊不清的人形躯干几乎贴上了我,隔着那个画着大眼睛的眼罩,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属于梦渊最深处的冰冷视线,仿佛有无数只手在虚空中抚摸着我的后颈。
“只要我想的话,前辈……”
她的声音里原本的轻快与元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带着无穷恶意的低语,在那些羽翼的共鸣腔里回荡。
“现在这座白塔里,可是没有任何人能活下来的哦。”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试图装出反派大魔王气场的家伙。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
那股营造出来的恐怖氛围可悲地垮掉了。
包裹着我的羽翼不情不愿地松开、退散,慢吞吞地缩回她的身后。我的视野里重新恢复了光明,她往后飘了半米,模糊不清的面容上居然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委屈的情绪。
“真没意思,前辈。”
斯黛拉撇起小嘴。
“怎么不按约定的那样,拔出剑来讨伐我呢?我刚才可是发出了最终BOSS的宣言哎,当初在电话里,我们明明说好了的。”
“我打得过你吗?”
“唔”她发出一声夸张的沉吟,“这倒也是。毕竟我现在可是SS级的梦魇种哦。要是能被随便杀死的话,就不能叫SS级了呢。”
那些羽翼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舒展开来,像是在炫耀什么。但下一秒,她再一次凑近了我,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尖。
“不过……”
声音里重新染上了一丝狡黠。
“如果是前辈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完全不做任何抵抗哦?”
她轻声呢喃,变回了少女软糯的嗓音
“只要是你,我绝对不会还手的。”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撒娇般的玩笑,但我知道她有多认真。
只要我点头,只要我抽出剑,她真的会撤去所有屏障,任由我将她这具承载了无尽狂乱情感的躯壳彻底斩碎。
她太累了,即便现在被梦渊完全吞没,那份想要借由我的手彻底解脱的本能,依然藏在这句玩笑话里。
我伸出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那块滑稽的简笔画眼罩上方用力弹了一下。
“好痛!”斯黛拉捂住额头,往后飘了半米,羽翼立刻炸成了一团毛球,“你干嘛打一个柔弱的梦魇种!”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太蠢了。”我收回手,“而且,我已经受够了这种‘谁必须牺牲’或者‘我来背负所有’的戏码。不管是牺牲别人来换取所谓的秩序,还是牺牲自己来达成某种自我感动的解脱,都到此为止了。”
第120章 观测者效应与忒修斯之船
听到我郑重的回答,斯黛拉明显有些错愕,片刻后,她轻笑了一声,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羽翼温顺地垂落在地毯上,像是一堆蓬松的白色积雪。
“真没想到能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啊,前辈。”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我还以为你会说些什么更伤感的,比如‘一定会拯救我’之类的。”
“那种台词留给那些十几岁的孩子吧。”我拉开圆桌旁的一把椅子,随意地坐了上了一个席位。
“从我决定重新插手这些烂摊子开始,无论是你、尼克斯、雨晴,还是亚伯拉罕,你们似乎都在对我说‘欢迎回来’。但我心里很清楚,我一直都在逃避,用一堆工作和战斗把自己包裹起来,从来没有真正地面对过这句话的重量。”
我看着她那模糊的、介于光影与实体之间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迷茫吐了出去。
“所以,我欠你们所有人一个正式的回应。”我靠在椅背上,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化作怪物却依旧温柔的灵魂,声音平静而笃定,“现在,我回来了。”
斯黛拉没有说话,但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得温暖起来。
那些交织的浅灰色地毯、冰冷的半圆环长桌,以及两侧静默垂挂的旗帜,似乎都在这股柔和的魔力下褪去了几分生硬与肃杀。
“寒暄到此为止。”我扫了一眼那面投影出魔法国度全域图的幕布,又看向她,“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一个理智尚存的SS级梦魇种,为什么能大摇大摆地继续待在白塔的最高指挥室里?”
斯黛拉抬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个小圈。
“前辈还记得我的权能吗?”
“‘影响概率事件’。”我说,“那些现实中本该发生、却因为某些原因偏偏没有发生的事。”
“对,就是这样。”她轻轻拍了拍手,身后那些庞大的羽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合拢,收束成一种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姿态。
“我让梦渊和表世界同时相信了一件事:‘斯黛拉被梦渊吞噬’和‘梦渊成为了斯黛拉’,在概率学上是完全等价的。”
“那你还能离开魔法国度吗?”我问。
斯黛拉的动作略微停顿。那些羽翼微微收拢,似在思考,又像是在掩饰某种无奈。
“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稍微有点‘太脆’了。”她轻声回答,“如果没有白塔的锚定,我只要往表世界迈出一步,单单是溢出的魔力辐射,大概瞬间就能让一整个街区的人陷入无意识的疯狂。所以嘛,大概魔法国度会是我一直的家了。”
她用最轻松的语气,宣布了自己永恒的囚禁。
我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块色彩低调的地毯。这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结局,为了给小忆铺路,为了让白塔顺利完成权力交接,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放进了这副连面目都模糊不清的躯壳里。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前辈。”斯黛拉再次凑近,羽翼带着一股微凉的奇异香气拂过我的脸颊,“我现在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彻底被接纳为梦渊的一部分后,我能‘看’到很多以前完全无法触及的东西。”
房间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投影仪发出的光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幕布上的魔法国度全域图化作了无数条交织的、发光的丝线。它们密密麻麻地缠绕、延伸,最终汇聚向几个极其明亮的遥远节点。
“命运、可能性、无数个因为人类的不同抉择而衍生出的分歧点……”斯黛拉的声音仿佛从无穷高处垂落,“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们一直在盲人摸象,疲于处理表世界逐渐恶化的情态,但现在,所有的迷雾都散开了。”
她伸手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光线。
“前辈,听好了。”
斯黛拉收起了所有的玩笑与活泼,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战场上一抬手便让S级梦魇种凭空消失的所有魔法少女的首席。
“一切的结局都已锚定。”
她的宣告犹如某种绝对的真理,在会议室内回荡。
半空中那些原本杂乱无章、如同乱麻般纠缠的光线,在她的指尖下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无数细小的分支悄然隐没,剩下的主轴则相互融合、收束,最终汇聚成一条散发着稳定微光的通途。
“我们现在所导向的这条道路,本身就已经具备了不可逆转的惯性。”
斯黛拉凝视着那条光索,语调中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不需要再去寻找迷宫的出口,也不必担忧会在下个路口选错方向。只要继续向前迈出脚步,所有的变数最终都会被这条主轴吸收,我们一定会抵达那个唯一正确的终点。”
我看着那些在她的指尖下不断融合、收束的光线。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她作为SS级梦魇种、与梦渊融为一体后获得的高维视角。一种基于无穷信息的推演,或者对概率的绝对掌控。
但那毫无对未知的敬畏,复述往事一般的熟稔,让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在陈述某种预言,而像是一段……真实的回忆。
就像她已经亲身走过那条路,亲眼见过那个终点一样。
“斯黛拉,”我看着她那具模糊的躯壳,心里突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战栗,“……难道你已经”
我的话没能说完。
一片羽翼毫无预兆地探了过来,末梢极其轻柔地抵在了我的唇前,截断了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
斯黛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把它说出来,前辈。”
“有些事情,一旦被用确切的语言定义,被另外一个清醒的意识所观测,原本稳定的结构就会坍塌。被知晓本身,就会引发全新的、无法掌控的变数。我们就把它当作一个美好的祝福,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到底在时间或者梦渊的深处看到了什么?又或者,她独自一人在某条我们不知道的因果闭环里走过多少遭?
我不知道。
也许她真的经历过一切,也许这只是一只高阶梦魇种的压迫感带来的错觉。
“好,我不问这个。”我妥协了,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会议桌上,“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歪了歪头,那个画着大眼睛的眼罩跟着晃了晃,似乎在等我发问。
“你……真的是斯黛拉吗?”
那些原本在半空中悠闲摆动的羽翼停住了,投影仪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强调这片沉默的厚重。
“前辈觉得呢?”她反问,语调依然轻快,却透着一股虚无的空灵。
“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我没有退让,语气强硬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这个时候就没必要打哑谜了。斯黛拉……那个我认识的白塔首席,真的还在那里吗?”
投影幕布上散发微光的光线一根根熄灭,四周陷入了那低调而肃穆的色调中。
“我有着斯黛拉露米娜的全部记忆。”
很久之后,她终于开口。
“我记得她觉醒时的触动,记得她对妖精议会拍桌子时的愤怒,记得她签署每一份退役申请时的难过,也记得她最喜欢喝哪种口味的咖啡。”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边缘模糊的脸庞。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习惯,所有的执念,都在这里。因为它们的存在,我不会成为别的什么东西,也不可能说自己是其他人。”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得令人不安,没有肯定或否认,只是展示了一个事实。
记忆能够定义一个人吗?
如果把一个人的所有记忆复制到另一个存在身上,那个存在就能成为原本的那个人吗?
还是说,当斯黛拉在最初被梦渊彻底吞没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继承了她记忆、模仿着她行为的梦魇种?
“前辈在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