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
米哈伊尔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以盛下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睁开的时候,视野里是灰白色的天空、翻涌的北海,以及两张正在等待我回应的面孔。
“米哈伊尔。”我说。
“嗯?”
“你昨晚在四楼办公室的电脑上查了小忆的状态更新。”
他没有否认。
“你知道我会去那间办公室,你知道我会看到那个登录记录,你甚至故意把咖啡留在桌上,让我确认有人刚刚离开。”
“你在引导我打那个电话。你知道我会打给白塔,知道我会从尼克斯嘴里听到小忆继任的消息,知道我会因此失控,知道雨晴会在电话那头等着我然后用停职令把我踢出局。”
“这整套流程,从你‘恰好不在’办公室开始,到维多利加‘恰好’能顺利把我抱走,全都是安排好的。”
才经历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各类情感冲击,我大概对什么可能性都不会意外了。
“维多利加是提前挑选过来的,对吗?”
“你们需要一个沉默寡言、观察力强、心思细腻,懂得如何处理压力状况的人。”我替他回答,“宪兵队里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不多。而且她还恰好认识一个在布鲁塞尔工作过的在一家联合国接待‘特殊客人’的酒店工作过的前台,现在的旅馆老板娘所以她对超自然存在有足够的了解,不会在看到我的异常时惊慌失措。”
米哈伊尔依然沉默。
“凛音也是被故意放进来的。”我继续说,“医院的安保那么严密,荷兰国防部怎么可能放任一个日本偶像大摇大摆地闯进加护病房区?除非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让宪兵们‘象征性地’拦一下,然后放她过去。”
“你们需要一个能触动我情绪的人,一个和白塔、和UNOPA、和所有这些政治博弈都毫无关系的人,一个只是单纯地、笨拙地、不计后果地想要来看看我的人。”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
“您真的要我说吗?”他的声音里透出某种不属于俄罗斯硬汉的近乎温柔的无奈,“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是的。”
“但不需要更多的证明了。”我说,“我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米哈伊尔又拿出了打火机,但这次真的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散开。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犹豫。
“因为亚伯拉罕说,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们就要失去您了。”
我愣住了。
“失去我?”
他弹了弹烟灰。
“您知道您这段时间在海牙是什么样子吗?您就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拒绝停下来,拒绝休息,拒绝承认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您在法庭上,在医院里,在那些无休止的会议和审讯中,不停地运转,不停地燃烧自己。”
“而我们所有人亚伯拉罕主管、翡翠、森宫忆首席、尼克斯,我们都看到了。
我们看到你在一点一点地消失,那种可怕的、从内部开始的瓦解。”
“所以我们做了一个决定。”米哈伊尔说,“我们要强行把您从那个循环里拽出来。哪怕您会恨我们,哪怕这意味着要欺骗您、操纵您、让您经历那些痛苦的时刻,我们也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不这样,我们就真的会失去您。”
我的视线又模糊了。
该死的。
我以为我已经哭够了,以为我的眼泪在昨晚的梧桐树下就已经流尽了。但显然不是,它们还在那里,藏在某个我以为已经干涸的地方。
“穆尼奥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破碎,“那场运河边的散步”
“是她主动要求的。”米哈伊尔说,“她是一个ICC的高级检察官,见过太多站在绝壁前的证人和嫌疑人。她知道您不需要安慰和同情,但需要一个能让您停下来思考的对话。所以她专程敲了你的门,陪你走了那么久,说了那些话。”
“范德韦尔德医生”
“他是荷兰最好的急诊医生之一,也是为数不多从国王那拿了奥兰治拿骚勋章的人。亚伯拉罕专门请他继续照顾莉赛尔,也是为了确保如果您去探望,会见到一个懂得如何与经常和生命打交道的人在场。”
“凛音”
“小忆打给她的那个电话,是在征得雨晴同意后拨出的。她们知道您需要看到凛音不是为了让你们和解,而是为了让您意识到,您在逃避的不只是白塔的事务,还有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小忆”
“她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米哈伊尔说,“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在过去几周里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考虑到了你会怎么反应。她知道如果告诉你收复计划,你会反对;她知道如果让你参与决策,你会用经验和理性把所有风险都罗列出来,然后说‘不,这太危险了’。”
“所以她选择了先斩后奏。这不是她不尊重您,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尊重您了尊重到不想让您再一次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
第117章 那些你所忽视的羁绊(下)
“尼克斯”
“它在电话里对你那么冷淡,是因为那是它和雨晴商量好的剧本。它需要扮演一个冷酷的行政执行者,好让你的愤怒有一个出口。但在挂断电话后,从雨晴听到的米莉的转述来看,它大概是一个人呆坐在办公室里很久。”
“雨晴”
米哈伊尔顿了一下。
“她是这整个计划的核心。”他轻声说,“停职令、二十四小时的期限、甚至包括确保你在这段时间里会遇到谁、听到什么全都是她设计的。”
“她说,如果不这样做,您就会一直跑下去。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回不来。”
雨晴在电话里的声音重新浮现
那不是威胁。
那是一个朋友能给出的最残忍、也最诚实的爱。
她知道我会怨恨,她知道我会在电话挂断后崩溃。她知道我会深夜的某间办公室跌倒,会哭得站不起来,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抛弃我。
但她也知道,只有经历了这些,我才有可能真正停下来。
因为没有任何敌人、任何梦魇种、任何来自梦渊的恐怖,能让我停下脚步。
能让我停下的,只有我在乎的人。
“瓦尔”
我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魔法少女。她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被卷进来,不完全是她的错。”米哈伊尔说,“那份假情报确实是有人故意投喂的我们还在追查源头。但瓦尔能找到你,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席凡宁根,是因为有人给了她大致的定位。”
“谁?”
“我们,UNOPA。”米哈伊尔说,“戴胜鸟在突袭收尾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情报遭到了泄露和歪曲,但她准备联系瓦尔的时候,我们拦下了她,告知了她翡翠的‘特殊计划’。所以她没有向瓦尔澄清什么,她知道瓦尔会冲动地赶过来,知道你们会发生冲突,也知道那场冲突会成为醒悟的契机。”
瓦尔那双黑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还是被当成了一枚棋子。
但下棋人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她也想要保护的人。
“索科洛夫”
“他解密那些档案,不单是被您的战斗打动。”米哈伊尔说,“对于我们这些军人而言,我们都相信一个能那样战斗的战士,值得被所有人珍视。所以当亚伯拉罕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帮忙时,他甚至没有犹豫。”
一位军人能给出的最大信任,就是把自己国家最深的秘密,放到另一个人手里。
“亚伯拉罕”
我的声音彻底哑了。
米哈伊尔掐灭了烟,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将近三十厘米,但此刻他微微弯下腰,让视线和我平齐。
“亚伯拉罕说,他这辈子见过很多英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的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却从来不允许任何人来保护她的英雄。”
“他说,这很了不起,但也很可悲。”
“所以他决定,哪怕要冒险,也要让您知道一件事。”
米哈伊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您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
穆尼奥斯检察官,范德韦尔德医生,凛音,小忆,尼克斯,雨晴,维多利加,不知名的老板娘,戴胜鸟,瓦尔,索科洛夫,亚伯拉罕……
那些我以为可以用距离和沉默隔开的人,那些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冷漠就不会受伤的关系,那些我一直试图保护、却从不允许它们反过来保护我的联结此刻全都站在了我面前。
用各自的方式,用各自的声音,告诉我同一件事。
你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与是否是传奇魔法少女无关,与是否是代理首席无关,与两百年间是否功勋显赫无关而是因为我是我。
是那个会为一个陌生护士的伤势担心的我。
是那个会在运河边认真倾听检察官讲话的我。
是那个会为女儿的觉醒而担忧、会为同伴的困境而痛苦、会在崩溃时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哭泣的我。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我不愤怒,这时候更不会去拒绝。
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看到那些我用来保护自己的高墙、那些我用来隔绝他人的屏障,那些我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线……全都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崩塌了。
我从来没有在敌人面前退缩过。
在小忆觉醒那晚的战斗如此,在布拉格的混战如此,在特罗姆瑟的斩腕如此,在维也纳的飞夺斯黛拉,在海牙的恐怖阴谋中……我从没想过要让步。
但面对他们这些笨拙的、精心的、跨越了国界,甚至跨越了世界的善意我连站都站不稳。
“猩红”瓦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给我一分钟。”我说,声音颤抖得厉害,“就一分钟。”
海浪声。
海鸥的叫声。
海风轻拂过光秃秃的地表,细碎的沙沙声。
还有我自己的呼吸急促、混乱。
我本来就不需要呼吸,但此刻我的身体在做一件它不需要做的事,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你还没有变成那个“没有死的东西”。
一分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