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我问。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三。”
“二。”
“一。”
两只手同时摊开，掌心向上，暴露在北海阴沉的晨光中。
瓦尔的手心上，写着那个从CIA审讯记录中流出的名字：“艾琳娜沃尔夫(Elena Wolf)”。
米哈伊尔的手心里，是俄语和英文交杂的简写：“CIA /沃尔夫(Wolf)”。
没有任何意外。表世界的情报和里世界的暗流，在这一刻精准交汇。
我收回视线，将双手抱在胸前，挡住了一丝钻进睡衣领口的寒意。
“这出戏排得真够大的。”
我叹了口气，看着米哈伊尔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但最好别告诉我，明天一早打开电视，我就会看到白宫的发言人站在讲台后面，声泪俱下地宣布他们成功捕获了静默剧团的关键人物，并且拿到了一份‘正义名单’，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拯救魔法国度与人类秩序的唯一英雄”
米哈伊尔露出一个属于前FSB特工的冷酷微笑。
“新闻发布会确实会开。场地都已经布置完毕，连各大主流媒体的转播车都已经提前开进了新闻中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却又透着十足幸灾乐祸的笑意，
“不过，他们准备好的发言稿现在应该全进了碎纸机。”
瓦尔愣住了，她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位负责中东防区的‘戴胜鸟’女士，确实去了一趟CIA设立在海外的黑牢。但她并没有像兰利（CIA总部）那些自作聪明的高管期待的那样，乖乖去做一个好用的精神系审讯工具。”米哈伊尔看向瓦尔，就像料定她受了什么误导，“她第一时间联系了UNOPA。”
这和我的推理一致，符合魔法少女与UNOPA之间的默契。
“就在四个小时前，戴胜鸟在黑牢外围张开了结界，用她的魔法直接瘫痪了基地里所有的信号和预警雷达。”
米哈伊尔像是在汇报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早间简报，
“紧接着，UNOPA部署在该区域的快速反应部队执行了低空突袭。
他们切开了那座见不得光的地堡大门，赶在CIA的增援抵达前，把艾琳娜沃尔夫完好无损地抢了出来。”
瓦尔张大了嘴巴，那副被现实连番冲击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她显然没料到，表世界的武装力量和魔法少女的配合能达到这种可怕的效率。
UNOPA的快速反应部队平时主要负责封锁梦魇种出现的现场和事后清理。直接针对世界上最庞大情报机构的秘密设施发起武装突袭，这在历史上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如果仅仅是劫走一个沃尔夫，事情或许还能在水面下交涉。”米哈伊尔继续说道，眼底的笑意变得更深，“但UNOPA的快反部队在撤离前，顺手把其他牢房也清理了一遍。你知道他们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吗？”
他故意停顿，仿佛在给接下来的重磅炸弹留出爆炸空间。
“未经审判的非法关押者。”我提前揭了谜底。
“非常准确。”
“不仅有平民，还有来自各个国家的记者、异见人士，甚至包括几名早就被宣布‘在战斗中失踪’的外籍军人。
CIA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完全脱离国际法管辖的地下王国。”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这绝对是亚伯拉罕那个老狐狸的手笔。粗暴、直接，且招招致命。
“然后呢？”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然后，就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无数份详细的现场报告和证据照片飞满了日内瓦的办公桌。”
米哈伊尔有意克制着，免得笑场，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红十字国际委员会（ICRC）的医疗队已经进入了现场。”
“不仅如此。”林特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作为标准的官僚，他对这些机构的名称如数家珍，“联合国禁止酷刑委员会（CAT）、联合国强迫失踪问题委员会（CED），还有联合国人权高专办（OHCHR）已经全面介入。特别调查组的专机已经起飞。”
这套组合拳打得毫无破绽。
在这个充满了梦魇种威胁的世界里，联合国的威信本就因为UNOPA的活跃而空前高涨。
现在，这些国际组织拿着铁证如山的材料发难，哪怕是超级大国也无法在明面上强行把盖子捂住。
“华盛顿这次大概是彻底下不来台了。”我淡淡做出了总结。
“不止下不来台。”米哈伊尔冷哼了一声，“五角大楼和国会山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不仅失去了沃尔夫这个可以用来翻盘的筹码，还要面对国际社会的集火。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连应付听证会都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手来干涉魔法国度或UNOPA的内部调整。”
我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瓦尔。
年轻的猎隼呆立在海风中。就在几十分钟前，她还笃信表世界的军队只会成为清洗魔法少女的屠刀，坚信自己是被逼上绝路的孤军。
而现在，事实摆在眼前UNOPA并没有把枪口对准昔日的英雄，他们用实打实的行动，从阴谋家手里夺回了主动权。
“这……这算什么？”瓦尔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海风太冷，还是因为巨大的心理落差，“你们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不，我们只是在应对一场本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灾难。”
米哈伊尔看着她，眼神难得地带上了一点宽容，
“蒙特罗小姐，这个世界确实充满了算计和阴谋。但请相信，只要白塔和UNOPA的沟通桥梁还在，我们就不会任由任何人把那些为了更好的明天而抛洒热血的少女推向刑场。”
瓦尔紧紧抿着嘴唇，低下了头。这一次，她的骄傲彻底向残酷而复杂的现实妥协了。
“好了，沃尔夫的危机解除了。但你特意在这里等我，肯定不只是为了向我炫耀UNOPA的反制手段。”
我打断了米哈伊尔的长篇大论，将话题拉回正轨，
“小忆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那份允许常规武装力量进驻白塔的方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12章 国土夺回作战
“是为了收复魔法国度的失地。”
米哈伊尔的回答格外干脆。
他迎着冷冽的海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却没有点烟。
“收复失地？”瓦尔有些难以置信，“在梦渊侵蚀这么严重的时候？”
“正是在这个时候，才必须这么做。”米哈伊尔将打火机塞回口袋，“艾琳娜沃尔夫被捕后，无论她吐出的信息真假参半，确实让我们掌握了一部分名单。
但最近欧洲接二连三的恐怖袭击，加上‘静默剧团’在暗处的活跃，已经证明了一件事防守没有出路。”
“‘静默剧团’是一个高度去中心化的组织，成员潜伏在退役魔法少女群体中，依靠单线联系和匿名网络运作。
白塔和UNOPA如果在内部逐一排查，不仅效率极低，还会激发逆反心理，把所有人逼向对立面正中他们下怀。”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无可挑剔的外部目标。”我顺着他的思路推演下去，脑海中豁然开朗，“一个足以让所有魔法少女无论是现役的激进派、保守的防守派，还是那些刚被召回、立场不明的退役者都无法拒绝的宏大目标。”
“完全正确。”米哈伊尔点了点头，“在‘收复故土’这种绝对正确的大义面前，所有立场分歧、所有私下算计都必须暂时搁置。那些退役魔法少女响应召回，本就带着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迷茫。现在，白塔给了她们一个最光荣的任务走上前线，在战斗中证明自己的忠诚。”
这既是一种高明的拉拢，也是一种残酷的考验。
把所有人聚拢在耀眼的旗帜下，让静默剧团的内线失去在暗中煽动颠覆的土壤。
同时，在一场浩大的军事行动筹备期间，我们有绝对合理的名义和充足的时间，对所有参与人员进行彻底的甄别。
“就算有理由，魔法国度的原领土何其广袤，”我问，“你们选定的是哪里？UNOPA凭什么确信常规部队能在那种地方建立立足点？”
米哈伊尔从林特手中接过一台老旧的军用笔记本电脑外壳加固过，看起来至少有十年历史翻开屏幕，调出了一张卫星合成图。
地图上标注着魔法国度的领土轮廓或者说，曾经的领土轮廓。大片区域被红色斜线覆盖，那是梦渊大潮后沉没的部分。白塔的位置用一个白色圆点标注在正中央，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等高线般的同心圆，像某种古老的天文图。
米哈伊尔的手指沿地图东北方向滑动，越过几条已经不存在的河流和山脉，最终停在一个被蓝色虚线圈出的区域。
“目标在这里。”他说，“一座科考站，以及围绕它建立起来的一整座城市。”
他又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建筑群，低矮、密集，带着粗野主义的美感。远处矗立着几座高耸的天线塔和一个球形雷达罩。
“代号‘曙光城’。”
我盯着那个蓝色虚线圈出的位置。
魔法国度的东北边境，紧邻梦渊大潮后形成的侵蚀带。那里原先是一片广袤的冻原，妖精们称之为“永霜之野”
我走遍了魔法国度。从白塔脚下的王都到最偏远的行政区，从妖精森林的深处到迷雾山脉的尽头。
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我踏过那片领土上几乎每一寸可以被踏足的土地。
我知道哪条溪流会在春天改道，知道哪座山谷的黄昏会回荡起妖精的歌声，知道哪片花海只在满月之夜才会盛绽。
但“曙光城”在我的记忆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的语气比预想的更生硬。
米哈伊尔的表情变得微妙介于尴尬和某种早有准备的坦然。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茬，像是在斟酌措辞。
“因为那不是魔法国度建的。”
他说完，林特恰到好处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右上角盖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印章，中间是镰刀与锤子的浮雕。
苏联国徽。
他把文件递给我。
封面上用俄语打印着一行标题，字体是老式打字机特有的、略微歪斜的等宽体：
「СОВЕРШЕННОСЕКРЕТНО」
绝密。
下方是项目编号和日期。
1974年。
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裂，但文字依然清晰。俄语，手写批注和打字稿交替出现，有些段落被粗黑的墨水划掉，有些页面的角落盖着不同部门的审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