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来,我坐着美军的吉普车来到一座废弃的小学校。”昂热的笑声收敛,“那个年代的日本,连完好的房子都找不到几间。活不下去的穷妓女们就在漏雨的校舍里拼了几张木板床,做着见不得光的皮肉交易。”
“我走进去的时候。是四月。几片早樱的花瓣被风吹进来,飘落在那些妓女袒胸露乳的身体上。”
“而几个小时前刚被我吓尿的家伙。明明只是一个靠抽成过活的拉皮条混混。结果就在那堆木板床前,在满地的碎玻璃渣里,像条疯狗一样对着几个喝醉的美国大兵疯狂地叫嚷。”
“他毫无逻辑地大吼着什么我是犬山家的贺!这是我们犬山家的女人!美国佬滚出去!”
昂热用刀叉比划了一下动作。
“他一边在破教室的地上翻滚,被军靴踢得满脸都是鼻血,牙齿都崩飞了两颗。然后一边死死抱住那个领头大兵的大腿,倔强地受着毒打。打死不松手。”
“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救了他。”
“用什么?你的折刀?”路明非问。
“用皮带。”昂热耸耸肩,“我把那几个大兵抽了一顿。然后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后来他成了我的学生。也是日本分部的第一代分部长。一个好孩子。”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孩子这个词。从一个明面上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上身份证已经满了一百多岁的黑帮教父嘴里说出来。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腻歪。
“停停停。”路明非嫌弃地摆摆手,满脸的百无聊赖,“够了。肯德基上校东京奇遇记我听腻歪了。我对你怎么收服一个黑道小弟不感兴趣,换个话题。”
“别急。接下来的东西才是重点。”
昂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偏偏在从那个冰窖出来之后,跟你扯这个日本人?”
路明非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昂热的眼睛,灰瞳里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就在我跟犬山贺碰上面的第二个星期。”昂热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在京都的一条巷子里,遇上了一桩怪事。”
“怪事?”
“对。”昂热眯起眼睛,手指抚过下巴上的白胡茬,“在某个已经被凝固汽油弹烧成白地的街角,出现了一道空间裂隙。”
“我起先认为是尼伯龙根。可那个裂隙大概只有巴掌宽。”昂热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裂隙的内部没有死侍,没有水。只有一片翻滚的猩红。那颜色……跟你今天在冰窖里说的很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天启的痕迹?
至今依然存在?!
“你们进去了?”路明非皱着眉。
“没有,我们当然不敢。”昂热摇头,“它透着一股能把灵魂吸干的恶臭。它只是一道残留的伤疤。就像是在空间上被什么利器划了一刀,还没完全愈合。犬山贺说这种缝隙在日本神话里有记载。叫‘黄泉之穴’。据说沿着那道缝隙走进去,就能踏上黄泉比良坂,看到死人的国度。”
“后来呢?”
“后来我调来了秘党的炼金大师们。可它在我们第二次靠近的瞬间,就自己闭合了。无影无踪。”昂热摊开双手,“原地只留下一地黑色的粉尘。装在试管里,质量比同体积的铅还要重上百倍。有说法是古代日本那些所谓的妖刀便是用这东西打造。”
“所以,日本人那边也有迹象。”路明非低声问。
“不是也有。是只有日本。”昂热端起酒杯,“在1946年之后的这半个多世纪以来,我带人蹲着全球的监控录像和灵异卷宗。可这种红色的微小缝隙,也只被目击超过三次。全都发生在日本列岛。”
“……”
路明非沉默了。
是残留的能量?还是普普通通的尼伯龙根?又或者,是那个黑暗君主,在几亿年后的今天,又一次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蚁穴?
沉默在三人之间发酵。
半晌后。
“所以……”路明非无奈地开口,“你给我讲这个,是在做心理建设?打算问问我,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大黑暗,到底是个长着几个脑袋的鬼东西?”
“不问。”
昂热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头子顺手抄来瓶威士忌,往空掉的红酒杯里倒了小半杯。
“你现在跟我讲。我今晚就要失眠。我这个年纪,心肺功能虽然还好,但神经衰弱很严重。失眠一次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划不来。”
“……”
路明非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老登怂得倒是理直气壮,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
“所以你就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地球明天还是个充满阳光的游乐场,然后坐在这里喝你的馊葡萄汁儿和过期麦芽水?”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昂热端起酒杯,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那刺鼻的酒香。
“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帮你营造一个轻松愉快的饭桌氛围,让你开心开心吗?”
“而且我还没说完呢,在遇到犬山贺之后,我就遇上刺客了呢。”他笑眯眯地敲了敲刀叉。
“刺杀?”
夏绿蒂收回偷看路明非的眼神,捂着嘴惊呼出声,“有人刺杀您?”
作为在欧洲长大的混血种,夏绿蒂无法想象。
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名字在秘党等同于暴力本身。要刺杀他,难道对方开了一整个装甲师过来?
昂热看着夏绿蒂吃惊的表情,哈哈大笑。
“刺杀我的人,是日本当时的‘影子天皇’。是个罕见的混血种。你们知道二战时期的德国学者,是怎么在绝密档案里评价日本的混血种氏族的吗?”
夏绿蒂皱起眉头思索片刻。
“最纯的混血种?”
“对。”昂热点头,眸底冷光一闪,“因为他们就是白王的后裔。这颗星球上血统纯度最接近龙类的物种。”
“而刺杀我的那个人,叫上杉越。”
昂热没理会小姑娘的震惊,继续讲他的睡前故事,“当时是蛇岐八家的大家主。你们可能不知道蛇岐八家,那是日本最古老的混血种氏族联盟。战后的日本,明面上是麦克阿瑟的盟军司令部占领,暗地里,真正说了算的其实是我们和这些古老家族。而上杉越在那个地下体系里,被称为‘影子天皇’。”
“他当时二十出头。是个绝对的狠角色。”
“听起来确实很强。”夏绿蒂附和了一句。
“那是当然。”昂热又是一阵大笑,“所以他知道我在调查蛇岐八家和白王的关联后,他第一次来见我,就是来杀我的。”
“也是1946年。”
“一个雨夜。他一个人来找我。没带任何随从。手里只有一把单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杀机非常干脆。每一刀都是冲着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去的。”
“然后呢?”
“然后?”昂热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然后我打断了他的几根肋骨,把他揍成了满脸是血的猪头。”
路明非:“……”
这老登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但我没杀他。”昂热收起笑容,“我只是按着他的脖子。在雨水里告诉了他一件事。一件关于他母亲的陈年旧事。”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具体的细节就不说了。都是些不堪的肮脏事。总之,那天晚上,上杉越拖着断裂的肋骨,一个人淋着暴雨走回去。”
“他放火烧了自家的神社。大火把半个东京湾的天空都映红了。他用那把没能杀掉我的刀,把家里那些被长老们安排的、用于繁衍所谓纯血的妻子们杀了个干净。一个活口没留。”
“接着脱下代表无上权力的家主羽织。”
“在雨里净身出户。”
“彻底离开了蛇岐八家。”
第322章 楚罗宾:勿扰,单刷奥丁ing
路明非安静地听着。
没有任何吐槽。哪怕这听起来残忍至极。
毕竟在混血种这个被血统诅咒的种族里,这种事情就跟街头混混抢地盘一样常见且无可奈何。
“之后的两年,我留在日本稳固局势。”
昂热切了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对了,我本来只是想在养伤期间跟宫本家的后人切磋切磋剑术,顺便打发时间。结果随随便便就考了个剑圣的免许皆传回来。哎,人年轻的时候啊,总是忍不住想要炫耀。”
“……”
路明非终于忍无可忍。
“你这家伙打游戏从来不推主线,就专门在新手村里砍史莱姆刷成就是吧?”路明非毫不留情地喷了回去,“拿时间零去欺负凡人剑客,你也好意思吹牛?”
昂热耸耸肩,没半点羞愧。
“总之在那两年里,我还顺手帮阿贺建立了秘党日本分部。”
“对了。那小子,你们猜他干了件什么事。”昂热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第一次以分部长的身份,跟远在伦敦的秘党总部做季度交接汇报的时候。”
“他把报告用毛笔写在了一卷两米长的粗糙和纸上,用刺鼻的柿漆封了口,直接寄到了伦敦本部。秘书处的那些小姑娘们被那卷透着诡异酸味的古怪和纸吓坏了,根本不敢拆。最后还是脾气暴躁的贝奥武夫下令拆,她们才用纯银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
“结果拆开来一看厚厚一沓,十几页的蝇头小字。”老人刻意捏着嗓子,“尊敬的秘党。本部本季度的经费使用明细如下。在此需要特别说明,第三项关于炼金设备的采购,超出预算百分之十二。原因系贵方推荐的欧洲供货商提供的坩埚完全不耐热,在第一次测试时就炸成了烟花。附注,如果贵校的审核员对此存在异议,可以在下次会面时携带您自己的坩埚前来亲身验证。附附注,如果贵方执意要从经费中扣除超支部分,我将在我家院子里切腹!”
“……”
路明非眨了眨眼,“这哥们儿是在向你们下黑帮战帖呢?”
“这就是他的谈判方式。”昂热笑出声来,“总之,这封信从头到尾,他全在用毕恭毕敬的语气骂我们这些总部的高层尸位素餐。每段都有一个‘附注’,每个‘附注’都比他上一段的正式汇报内容还要长。最后一段的‘附附附注’直接写了三页纸,详细列举了当时总部推行的十二项新规章中,他认为纯属浪费时间的十项半。其中半项他认为可以用但他需要更多的清酒预算。”
夏绿蒂听得目瞪口呆。
这放在任何一个现代跨国集团里,这种分公司负责人第二天就会被直接开除并且面临天价诉讼。
“所以总部批了他的预算吗?”夏绿蒂好奇。
“当然批了。秘党又不缺那点坩埚钱。比起一个因为破锅炸炉就切腹的疯子,用钱买平安显然更划算。”
昂热笑了笑。
“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还是把一瓶尊尼获加黑牌威士忌原封不动地打包寄到了东京。”
“箱子里还附了贝奥武夫的一张便条:‘让你的学生下次要经费就老老实实直接说金额。别搞这套切腹的仪装吓唬小姑娘。还有,别浪费那么难闻的柿漆。’”
“那他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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