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 第735章

  “对。犬山贺。”

  “日本分部的第一任部长。”

  “不过要说他,得先把时间线往前拨一点。”

  老人端起酒杯,对着灯光,又抿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残存单宁勾勒出的记忆碎片重新回到脑海。

  “1941年。你们历史课学过珍珠港吧?”

  夏绿蒂停下手中折磨奶油浓汤和鹅肝的动作,微微抬起头。

  作为欧洲名门的继承人,她当然熟读近现代史。

  “那年十二月七号。日本人的零式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第一颗航空炸弹落在战舰大街的时候,我就在瓦胡岛上。”

  “啪嗒。”

  “您……您在珍珠港?”女孩浅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有什么问题吗,夏绿蒂小姐?”昂热挑眉。

  “可当时您和汉高先生……两位未来注定引领整个西方世界的领袖,为什么会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海军基地里?”

  昂热看着这个严谨的炼金天才,无奈地笑了笑。

  “当时我和汉高在港口附近调查一条古龙复苏的骨骸线索。结果炸弹当场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的时候,我和他刚从一艘补给舰上跳进水里。然后那艘船三秒后被航空炸弹直接命中。从龙骨中间断成了两截。”

  “弹片把水面炸开了花。汉高的左半边脸被削下一块肉,我的左耳聋了两个礼拜。后来我们俩在战地医院的担架上互相给对方取弹片,一边取,一边用德语骂人。”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声音。”

  路明非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他举着插着一块胡萝卜的银叉,半悬在空中。

  “……你差点被炸死在珍珠港?”

  昂热摊开双手,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人间之神的嘲讽。

  “别把凡人的战争想得太简单,明非。”老家伙叹了口气,“几万吨烈性炸药砸下来,管你是S级还是A级血统。只要你还没长出鳞片,在钢铁和烈火面前,碳基生物的肉体都是一视同仁的脆弱。”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是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他当然知道昂热活得久。一百三十岁。可他总觉得,这个老不死的时光应该全都消耗在昏暗的秘党档案馆里,或者是某条龙的喉咙里。可事实是,他还曾经夹在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残忍的全面战争中。

  这感觉,就像是你在网上看到一个早已过气的老牌游戏主播,某天忽然晒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他二十岁时在诺曼底滩头扛着弹药箱的侧脸。

  时间与空间,就是在这瞬间产生了荒谬的错位感。

  夏绿蒂也放下了手里那根银勺子。

  昂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充满真菌和时光味道的红酒。

  “第二天,美国对日宣战。”

  “我和汉高躺在瓦胡岛的临时野战医院里,全身裹满了带着血腥味的纱布。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罗斯福的演讲。”

  “当时我耳朵里还流着血。汉高半边脸裹着纱布,他忽然跟我说:”

  老校长模仿着汉高沙哑的喉咙,“伙计,这下麻烦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龙族的战争是人类硬掺和进来,这场仗是龙族的战争不小心挤在了人类的时间线上。你没法选择只打一场。”

  路明非沉默。

  他想起在哥谭,在布莱斯给他上第一堂关于第三方干预的课上。布莱斯说,永远不要把计划想得太周全。

  因为你永远无法预估到,当你穿着全身装甲在滴水兽上蹲点的时候,旁边会不会忽然跳出一个穿着红蓝睡衣的家伙跟你打招呼。

  “战争就是战争。不管是龙族挑起的,还是人类自己挑起的,落到地上,砸出的坑,压死的死人,全都一模一样。”路明非把胡萝卜丢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然后呢?你们就回去继续屠龙了?”

  “然后?”昂热自嘲地笑了,“然后是漫长的四年。太平洋战场、欧洲战场。绞肉机转了起来。”

  “那段时间,秘党的建制几乎陷入了全面瘫痪。”

  “为什么?”夏绿蒂忍不住追问。

  “因为人不够了。”

  昂热重重地放下酒杯。

  “你没法站在征兵委员会的桌子前,对那些军官大喊‘长官,这个人不能去前线送死,他必须留下来杀一条喷火的蜥蜴’。他们只会把那个混血种塞进前往诺曼底的登陆艇。”

  路明非听乐了。

  他把刀叉往餐盘上一扔,向后靠在椅背上。

  “可以啊。”路明非嘴角的嘲讽拉满,“本职工作明明是去拯救世界揍恶龙。结果被几张征兵令强行抓去当大头兵洗甲板?”

  “这就是现实。”

  昂热没反驳,他盯着那烛火。

  “秘党在那段时间几乎瘫痪。因为半数以上的混血种都被各国,被各种意识形态的军队,征召入伍了。他们有的加入了海军的航空队,有的编入了陆军负责侦查龙族补给线的特别部队,还有的被送到了后方研究怎么用炼金术搞出更凶猛的重火力武器。”

  “德国。日本。意大利。同盟国。轴心国。每一个国家的征兵委员会都像开了闸的抽水机,把欧洲混血种家族几百年积攒下来的精锐一股脑全抽上了战场。”

  “他们被塞进不同的军装,派往不同的前线,站在不同的战壕里。在人类的命令下,使用言灵去互相残杀。”

  老人停顿了一下。

  “汉高跟我分开前,在临时指挥所里大吵了整整一晚。他要去北非,我想留在北美。吵到半夜,他把桌子掀了,冲我吼跟我去北非!”

  昂热模仿着汉高愤怒到扭曲的语调,字正腔圆地吼了出来。

  然后他语气陡然一垮,眼角耷拉下来,像只忽然失去伴侣的老狗。

  “我说,我不。”

  “因为我觉得太平洋底下有东西。”

  “所以你还是参战了?”

  “没得选。”

  “不过,”老家伙嘴角浮起一丝狡黠,“我做了一件事。”

  “我确保自己被分配到了太平洋舰队。而且是当时吨位最大、火力最强的那一艘。”

  夏绿蒂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路明非的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

  稍微懂点历史和军事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名字。美国海军历史上最强大、最著名的战列舰之一。满载排水量超过五万吨的钢铁巨兽,装备着能把几吨重穿甲弹砸出几十公里外的九门主炮。号称海上永不沉没的钢铁骑士。

  路明非想说你这老家伙不会在战舰甲板上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特殊癖好吧?比如对把战列舰当成女人之类的...

  不过他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毕竟夏绿蒂在场。毕竟人家还是个小姑娘。

  “衣阿华号。”

  “你在那艘船上服役?”夏绿蒂问。

  “当然。”昂热哈哈大笑,“一直到1945年的秋天过去。1946年初春。大部分战争已经结束。作为太平洋舰队的旗舰,衣阿华号驶入东京湾进行驻防。”

  “那天早上,浓雾刚刚散去。”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海军制服,站在高达十几米的钢铁甲板上。看着眼前那片被称为东京的地方。”

  昂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底座。

  “没有高楼。没有街道。甚至连完整的瓦砾都很少。”

  “B-29轰炸机群投下的燃烧弹,把这座城市彻底犁了一遍。木头和纸糊的日本建筑在燃烧弹面前就像是干草。眼前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焦黑的平地。那是几百万吨燃烧后的骨灰和废墟。”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如炬。

  “我站在甲板上。”

  “周围的水兵们在欢呼,在拥抱,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可我没有。”

  昂热冷冷地说。

  “我在想……在这片死寂的灰烬和废墟下面。”

  “可能有几百年前被日本阴阳师封印的次代种。也可能有战争中因为轰炸被意外唤醒、还没来得及爬出地面就被活活闷死在泥土里的初代种。”

  “这废墟下面到底埋葬着多少头趁着战乱苏醒的次代种?还有多少龙裔的线索,被深埋进了这片烧焦的焦土深处?”

  “战争,不管它是人类的,还是龙族的,造成的破坏,从来不会只落在某一方头上。”

  夏绿蒂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了两下,把她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长的阴影。

  “所以……”她鼓起勇气,“您后来在东京那片废墟下,真的找到了龙族的遗迹吗?”

  “比遗迹更麻烦。”

  昂热切下一块渗着血丝的惠灵顿牛排,送进嘴里。

  “那几年,我几乎是一只手管着整个东亚的龙族事务,另一只手天天跟各国政府的官僚打交道。日本人真的很麻烦。你知道他们的决策流程有多慢吗?一份狗屁不通的重建批文,要在不同的办公室里盖十七个红章。”

  老头子咀嚼着牛肉,咽了下去。

  “我很火大。所以我觉得我得找个当地人当手套。”

  “也就是犬山贺。破落贵族犬山家的孩子。年轻,极度倔强。但又活得很卑微。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出身于当地的黑道家族,混口饭吃的工作,是在东京湾的港口给那些刚下船的美国水兵介绍日本妓女。”

  “拉皮条?”路明非挑起半边眉毛。

  “很下贱的活计。”昂热没有否认,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我穿着一身挺括的美国海军白色军官服。我低头看了一眼犬山贺手臂上的黑道文身,对他说:犬山家的孩子?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叫昂热,希尔伯特让昂热,来自美国的混血种。你们可以选择,和平或者尊严。”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银叉。

  “这台词真耳熟。和平就是屈服当狗,尊严就是死战到底?”

  “正是。”

  “然后呢?他宁死不屈,拔出武士刀跟你决斗了?”

  “他怂怂地跑掉了。”昂热大笑,笑声震得高脚杯里的酒液来回摇晃,“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

  “……”

  路明非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