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昂热叹了口气,“还回了信。信纸上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柿漆是我在后山自己种的。你这个根本不懂和纸之美的老东西。署名落款只有两个字犬山。”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家伙确实有点意思。”路明非给出了中肯的评价,“难怪你喜欢他。”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昂热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影子天皇上杉越。”
“他在这段时间偶尔会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我驻扎的营地周围。他无处可去了。自己烧掉了自家的神社,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权与力,也斩断了所有的退路。一个前‘影子天皇’,这个国家最大的权力黑洞,一夜之间变成了流落街头的无主浪人。”
“他平时很少说话。每次来也不跟我切磋。但他每次来,手里都会端着一份他自己煮的面条。最劣质的豚骨拉面。”
“说实话,做得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是灾难。”
“面条煮得太软,泡在汤里像一坨鼻涕。汤底熬得太咸,喝一口能让人原地高血压。但我每次都坐在雨廊下,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
“就因为他是白王的后裔,所以这面有特殊加成?”路明非问。
“因为他只会做这一样东西。”昂热的视线重新投向天花板,“他说这是他母亲唯一教过他的手艺。”
“后来。1948年。我结束了日本的维稳任务,准备离开东京回美国。临走前,我和他坐在破酒馆里喝了最后一次酒。他说,他不打算再碰刀了。以后就算有龙王站在他面前,他也拔不出刀了。他说他要去做点‘正经事’。”
“我当时看着他手上的老茧,问他,你一个除了砍人什么都不会的怪物,你能做什么?”
“他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会做拉面。”
“我当时听完,当着他的面狂笑不止。但他没笑。他端着酒杯,就那么固执地看着我。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个烧毁了神社、屠尽了血亲的影子天皇,他是认真的。”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已经回了美国。”
“但阿贺在后来的例行汇报里偶尔会夹带私货跟我提一句。说那个拉面摊的手艺变好了。至少他说自己每次去巡视地盘的时候,都会偷偷摸摸跑去那个破旧的三轮车摊上吃碗面。”
“阿贺在报告里抱怨这家伙的汤头已经能耐着性子炖上十四个小时了,面条也不再软趴趴的了。唯一要命的是盐还是放得太多。迟早要把客人咸死。”
路明非手里的叉子在盘子上停住。
他抬起头,隔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看着昂热。
“所以……”
“你的意思是,在如今这个遍地高科技和混血种财阀的日本东京街头,有一个血统比龙还要纯的太上皇,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路边,给人起早贪黑地煮着又咸又烂的拉面?”
“对。”昂热微笑着点点头。
“如果那老家伙现在还没被自己过高的血压咸死的话。”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餐具。
“我说你们这届混血种。能不能哪怕有一个、哪怕半个!像是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
路明非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突然觉得名叫黑暗暴君其实也不用费那么大劲降下燃烧军团。
就这帮每天在神经病边缘反复横跳的土著,地球还没被外星人拆干净,他们自己就得先找个精神病院集体办理入住手续了。
说起来在这个世界开个阿卡姆精神病院有没有钱赚?
“有什么办法呢?”
昂热摊开双手,老人举起空杯,对着半空中的虚无虚虚一碰。
“我们这些活过头的人,谁没几道补不好的疤?
“我们就是一群背着诅咒的疯狗。疯狗的唯一乐趣,就是在这个即将被什么狗屁大黑暗吞噬的世界里。抢在骨头被抢走之前……”
“再多咬下两块龙类带血的肉罢了。多杀几头初代种次代种乃至龙王我都觉得值了!”
“不管是珍珠港,还是犬山贺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当时你觉得那只是你生命里又一场风暴。后来你回头去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路明非。
“你会发现,风暴从来没停过。你只是学会了在风暴里喝酒。”
“......”
“你只是学会了在风暴里喝酒。”
路明非莫名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偏过头,看着吊扇懒洋洋的叶片。暖黄壁灯把橡木护板的纹理衬托得格外深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夜风,高塔下覆满冰霜的松林发出沙沙的低响。
“你刚才在冰窖门口说,大黑暗什么的太遥远了,你要得过且过。”他转回头看昂热,“可你的日记又从珍珠港记到了外星虫子。两者背道而驰。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昂热往醒酒器里看了一眼,见只剩薄薄一层残酒,干脆没再倒。
“我什么打算?我没什么打算。你还记得在冷面摊位前喝那次你请客的烂酒后,我说的话么。”
路明非想起来了。
“我就是一个冷面摊前的老头子。以前想当棋手,现在只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屠龙者。你还没来学院的时候,我每天只做四件事给元老院开会,批经费,躲债,想办法屠龙。现在你来了,我终于可以省掉前两件事了。”
“毕竟债还是要躲的。龙还是要屠的。”
“......”
夏绿蒂肩膀抖了一下。
她想笑,但很快忍住了。
毕竟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位被载入秘党史诗、用折叠刀砍下过龙王头颅、百岁高龄在华国地铁站一人一刀屠杀初代种与其死侍军团的传奇英雄,如今的人生信条竟然还是
躲债和屠龙。
“所以,”路明非手指轻敲着桌沿,“你的意思就是。我已经一把老骨头了,不打算再操心了。世界末日什么的,你自己看着办。我只想安心的屠龙。”
“我可没这么说。”
昂热摆摆手,把油光渍渍的餐巾丢到一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老旧留声机旁。那是台手摇式的老古董,黄铜喇叭口歪歪扭扭。
他弯下腰,把唱针搁在转动的黑胶上。
一阵沙沙的底噪过后,低沉的爵士钢琴从黄铜喇叭里缓缓流淌出来。琴键落得很慢,每次按下都带着快要散架的拖沓感。
老人转过身,又走回桌边坐下。
“夏绿蒂。”
正努力装作忙碌喝汤的女孩浑身一个激灵。
“是的,校长。”
她放下汤勺。
在刚才漫长的十几分钟里,她听见了珍珠港的爆炸,听见了那个叫汉高的男人被弹片削开的半边脸。
这些词句带着硝烟味、消毒水味与海风的腥咸。她一方面本能地感到恐惧,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听更多。因为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体系里,这些细节全被学术界用宏大无趣的官方用语给一层层包裹起来了。
她今天第一次听到活的历史。
“你今晚有什么急事么?”昂热问。
夏绿蒂眼眶微微睁大。
她脑子下意识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校长难道是想让拉皮条?!
不。不对。他在用征询的语气。
“没、没有。”
“那就好。”昂热从冰桶里捞起另一瓶没开过的酒,标签泛黄,瓶身布满灰。他把酒瓶搁在桌子中央,“这瓶是1952年的。没刚才那瓶老,但也是好东西。”
“从明天起,老头子我自己继续写回忆录。你呢,继续替学院分析那具外星尸骸。”
老人拔开木塞。
“砰。”
“可那些遥远的终结跟大黑暗,不管我们准没准备好,也许明天就来砸门了。”
他把酒瓶倾斜,给夏绿蒂面前那盏唯一还空着的酒杯斟上半杯。
“所以今晚,坐在这把饭吃完,别担心什么超预算和文书写作。”
“哦~”
原来是只是想忽悠自己继续为卡塞尔研究类魔啊...
夏绿蒂莫名有些失望。
不过...
她握着酒杯,低头看着杯中那暗红色的液面,壁炉的火光在杯沿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其实如果按家族规矩,她十六岁的年龄还不到接触酒精的合法节点,虽然炼金术士的实验室里永远不乏比酒精危险得多的试剂。
但今晚她想喝这杯酒。
不为别的。只是她忽然明白了,刚才冰窖里能徒手点亮千年符文的、能一眼读出玛雅坐标的、穿着洗得发白连帽衫站在人间之神王座上的少年,为什么在金字塔下,会对这些看似脆弱的凡人如此温和。
因为昂热他们这代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疤痕本身。
他们是风暴里的喝酒人。
而自己呢。
夏绿蒂想,自己会是接替他们继续留在风暴里的人吗?
她不知道。
爷爷从没教过这些。
“刚才在冰窖。”夏绿蒂忽然开口,“您提到了玛雅预言。您说第五个太阳纪过去后,归零。”
昂热挑眉。
“您还说,玛雅人没有记录第六次。他们的历法在2012年就断掉了。”
“不错。”
“可是,太阳纪已经用了五个纪元。为什么不可能有第六个?”夏绿蒂鼓起勇气,抬起头,望着坐在斜对面的男孩,“为什么我们一定会终结?”
路明非看着她。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有。”
“那我们真会被终结么?”夏绿蒂问,“真的?”
“当然不会。”路明非轻笑,“我们脚下的世界从不会有终点。大黑暗只是他们设计的终点。他们把Ω当成自己的签名,像在沙滩上写完自己的名字就以为那片沙滩永远属于他们了。”
“但最早......”
上一篇:逃出饥荒的我被霍格沃茨录取了
下一篇:游戏王:从云玩家到魂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