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漆黑的流星划过夜空。
.........
路明非飞在仕兰市的上空。
不高不低。
低是因为能看清每一扇窗框里透出的灯光,高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晚归的打工人会注意到头顶掠过的黑影。
风切开生物力场表面。
男孩闭上眼睛,超级听力无声地向外铺展,接管了这座城市。
第一件事,锁定警用频道。
这是克拉拉交给他的第一课,也是布莱斯韦恩灌输给他的职业病。
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上空,超级听力的首要任务永远是搜索。搜索暴力,搜索流血,搜索藏在下水道和阴暗小巷里的求救信号。
不过今天,路明非难得调高了超级听力的频段范围,将巨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整个仕兰。
毕竟楚子航刚提过,可能有外来的混血种流窜入境。
噪音涌来。
先听到了争吵。城南的破旧筒子楼里,一对年轻夫妻正因为信用卡账单把廉价的木门砸得震天响。路明非没动,这种程度的争吵大概率在砸碎几个盘子后以分房睡收场。
接着是求救。有个小子在城西的巷子里被人用水果刀顶着腰,手机刚被抢走。路明非没有动。因为远处有个熟悉的黑影从六层楼高的屋顶跃下,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骨骼断裂的脆响跟着传来。楚子航解决了麻烦。
最后是哭声。市中心广场,一个五岁胖男孩看着掉在水泥地上的双色冰淇淋,哭得撕心裂肺。
路明非在冷风中吐出一口白气,看着白气被夜风撕扯成碎片。
都是糟糕的声音。
但他早习惯了。
在哥谭的滴水兽上,在大都会的双子塔大厦上,在费城的摩天轮顶,他耳朵里塞满的永远是这些。
谩骂、抽泣、警笛、嘶吼。
世界很吵。
且绝大多数的噪音,都由伤害与痛苦编织而成。
路明非叹气,准备让超级大脑过滤多余的听觉通道。像往常一样。
可...
他还没来得及封闭神经。声波的河流,却突然变宽了。
有人在厨房里翻炒。铁锅热油的滋啦声伴随着葱姜蒜爆香的白烟,一个中年女人扯着嗓子冲客厅喊:“别偷吃了!等你爸从厂里回来再动筷子!”
有个老人在阳台上浇花。塑料水壶倾斜时发出细碎的、不均匀的水流声,洒在几盆并不名贵的茉莉和文竹上。旁边的老伴一边织毛衣一边嘟囔:“那盆茉莉该换土了。”老人没回头,“你去年也说过,结果到现在也没动。”
三楼的窗户里,一个戴着厚眼镜的高中生正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耳机里漏出一首已经烂了大街的流行情歌。母亲轻轻推开门,将一杯热牛奶搁在桌角的杯垫上。
公交站台上,一个刚结束加班、西装揉得皱巴巴的中年男人,正给妻子发消息:“下班了。吃什么?”
对面秒回:“随便。”
他笑了。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几道疲惫的褶子。因为在他们家的语言体系里,随便的意思就是买两斤排骨回来,因为今晚我想吃红烧的,但要是我说了就显得我不够体贴你刚下班,所以我说随便。
最后还有一个趴在窗台上数星星的小女孩突然伸出手指,指着空中缓慢移动的暗金色光点。
“妈妈你看!流星!”
妈妈说快许愿。
可显然,那不是什么流星。
那是路明非。
超人停下来。
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脚下这座称不上漂亮的城市。
仕兰的天际线参差不齐。沿街的霓虹灯招牌年久失修,有一半只剩下残缺的偏旁部首。高架桥上更是黑乎乎的一片。
但灯火在亮。
红橙黄绿蓝靛紫。一盏两盏成千上万盏。
连绵成线,交错成网。
在破败的混凝土盒子里固执地跳动。
路明非眼睑低垂。
一整片辽阔无垠的深海。千万种声音在这里交汇。
锅铲翻动的叮当声,母亲哄孩子的含糊哼唱,老人往花盆里埋新种子的沙沙声,情侣靠在江边长椅上的窃窃私语,大叔倒掉爱人为他端来的洗脚水,少女在日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万次那个男生的名字。
原来好的声音,远远多于坏的。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给自己机会听到。
难怪克拉拉的脸上从不会带着疲惫,难怪她晚上从不睡觉就站在窗户边上静静地注视着城市。他问她,为什么还不睡觉?她说明非,你真的应该多听听。
那个时候他不理解。
他现在理解了。
夜风停歇。
路明非悬浮在万家灯火之上。黄灯戒在指节上微微发烫,似乎在抗拒这种安逸的频率。但路明非只是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下宝石中的龙影,双眼骤然迸发的金光宛若恒星般熔铸了脚下整座城市的烟火,甚至比他食指上那枚象征着宇宙至高恐惧的黄灯戒,还要亮上千百倍。
哪怕他只是这片灯海里,一颗偶尔路过的流星。
.........
翡翠山庄。
露天阳台,月光很冷。
大地与山之王殿下此刻脸上架着副夸张的粉色墨镜,两翘着二郎腿,晃着白嫩的脚丫子窝在阳台藤椅上,看着本翻得卷边的少年漫画。
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半杯冰块早已融化、杯壁挂满水珠的珍珠奶茶。而奶茶旁边,是一碟堆成小山的焦糖味瓜子壳,偶尔有一两片被夜风吹落,飘到她摊开的漫画书页上。
夏弥翻过一页卷了边的《周刊少年Jump》。
“呼”
气流被排开的低鸣。
夏弥微微一怔,白皙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她将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拉了拉,视线越过漫画书的边缘,落在天台栏杆上正对着她笑的人影身上。
“回来了?”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我还以为某人要在外面蹲着啃一晚上的烤冷面,一直躲到明天早上才敢回来呢。”
路明非没接话。
他走到旁边的另一张藤椅前坐下。整个人深深地陷进靠垫里。
风吹过山庄的防风林。
夏弥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漫画。主角正在发表胜利演说,台词又长又尬,她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毕竟她感觉到隔着不到半米距离的男孩今天居然没偷看自己。注意力有一大半飘在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轮廓线上。心不在焉的样子简直像写在脑门上一样明显。甚至连自己故意露给他看的白嫩小脚都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地偷听外面。亏自己今晚还泡了三十分钟脚帮他把最爱的食物洗干净呢。
夏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超人病又犯了。”她在心底冷哼。
这拯救世界的破毛病,简直比绝症还要难治。只要一闲下来,这家伙的耳朵就会往外撒网。
把漫画书啪的一声合上,夏弥不爽地侧过头,打算先踹上这家伙一脚来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可...
当她视线落在路明非脸上的一瞬。
墨镜不知不觉间滑脱到了鼻尖。
男孩没有看着她。
他正偏着头,视线越过阳台的护栏,看着远处仕兰市微弱的城市灯火。夜风吹乱了他前额的碎发。而在他那平时总是透着疲惫、冷酷、或者是无奈的脸上正挂着一个笑容。
像是一轮刚刚从海平面上挣脱泥沼、将第一缕阳光洒向冻土的朝阳。
他眼睛极亮。毫无龙类的冷酷与非人感,只剩温柔。残留着城市上空万家灯火的温柔。
夏弥看呆了。
心跳漏了一拍,接着用极快的速度补跳了两下。她迅速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烧起来的脸颊。甚至忘了把滑到鼻尖的粉色墨镜推回去。
“好帅。”
虽然这样说是很丢脸,但她脑子里现在真的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
耶梦加得你冷静一下。你在芬里厄的破烂电视里见过的现代帅哥多到能填平太平洋。更别说你可是大地与山之王,太古时代见过多少人类帝王,多少人类英雄?那群号称太阳神、光明神、掌管世间一切帅气的混血种,单论外貌哪一个不比眼前这个蹲在路边吃烤冷面的衰仔强。
尤其是那个叫阿波罗的。对,就那个阿波罗。成天架着炼金战车从奥林匹斯山飞到爱琴海,金发碧眼,肌肉线条用大理石雕出来的,弹起竖琴来能让全希腊的女人集体昏厥。
可眼前这个家伙,明明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T恤。右手食指上还戴着枚造型浮夸的黄灯戒。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就这...
凭什么比那个骚包的阿波罗还帅?!
“啪!”
一声脆响。
夏弥猛地扬起手,强行结束了自己大脑里持续了数秒的花痴风暴。这才终于把残留在眼底的粉红滤镜震碎。
她取下滑到鼻尖的粉红墨镜,把它重新架回头顶。
对。肯定是因为自己戴上了粉红色的墨镜,这才有了粉红色墨镜。
脸颊上浮现出几道淡淡红印的龙王面无表情地沉思着。
“......?”
路明非被打耳光的声音惊动,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打自己干嘛?”
“有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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