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板起脸,把漫画书扔在茶几上,震得瓜子壳簌簌掉落。
这家伙也不过如此。
耶梦加得你早就得吃了,你早就吃腻了。
你现在才不吃这一套。
“你在听声音?”她没好气地问。
路明非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眼珠子都快飘出大气层了。”
夏弥白了他一眼,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拖鞋随手套回脚上,然后伸出右手轻轻戳了戳路明非的胸口。
“本宫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嗯。”
他垂下眼帘,超级听力依然维持着低功率运转。没有刻意去窃听任何具体的对话,只是任由灯海般的白噪音温柔地包裹着他。
“你能听到多少声音?”
夏弥把腿蜷起来,侧过身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路明非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沉吟了片刻。
“虽然听上去,这种行为确实有点不尊重全市民们的隐私……”他叹了口气,坦诚道,“但确实是这样。超级听力一旦放开,能让我听到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的声音。”
夏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全部?”
“全部。”
“夫妻吵架、小偷抢劫、小孩哭闹。”路明非掰着指头算,“还有厨房里的炒菜声、水壶浇花的声音、甚至别人发短信时的按键声。”
“包括吵架,打架,抢劫,车祸,有人哭,有人求饶,有人歇斯底里。”夏弥扳着手指数。
“包括。”
夏弥沉默了片刻,随即压低身子爬到路明非侧面,将下巴轻轻搁在了男孩肩膀上。
温热的鼻息拂过男孩脖颈,带着淡淡的青苹果甜味和坚果香气。
“我知道。”夏弥闭上眼睛,低声叹了口气,“许多人在请求帮助。许多坏事正在发生。从太古时代到现在,从你还没出生之前好几个冰河纪之前。在我还是耶梦加得的时候,凡人们也是如此。”
“我知道你能听到什么。许多人都在请求帮助。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坏事在发生。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永远有哭声。”
她闭上眼睛。
“他们跪在神殿前祈求。在祭坛上献上羔羊。在战火里抱着尸体哭天喊地。在山洪暴发前绝望地用手挖泥巴。”
“求我降下雨水,求我停止地震,求我宽恕他们的罪孽。”
“他们总是在受难。总是在请求。”
她睁开眼睛。黄金瞳深处,只有冷漠。
“但我从来不理会。”
“没什么别的原因。我就是不想管。因为蝼蚁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们的神。”
“我想轻松快乐些。做夏弥的日子,比做耶梦加得几千年加起来都快乐。吃薯片的时候快乐,喝奶茶的时候快乐,跟苏恩曦抢电视遥控器的时候快乐。哪怕是被你这个混蛋按在墙上的时候我也快乐。”她把下巴在路明非的肩膀上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轻松快乐点。”
“说实话,我不想你当克拉拉那样的超人。”女孩看着男孩被月光雕刻出的侧脸。那双眼睛还在眺望城市的方向,还在聆听那些无休无止的噪音,“这个世界上,超人有克拉拉一个就足够了吧?”
“拯救世界这种事,偶尔做做就行了。”
这段话被风托着,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
这是耶梦加得罕见坦诚的时候。
最表面的一层,是她作为同桌和战友的关心。她见过了路明非在废土上的样子,她不想看着这个笨蛋把自己活活累死。
而底下一层,是她作为龙类的私心。
龙族都是极度自私的生物。她不想路明非成为将自己燃烧殆尽、去照亮所有人的太阳。因为那意味着,离他最近的人,会被那种毫无保留的光和热严重烧伤。这是她作为“女人”的恐惧。她不害怕奥丁的昆古尼尔,不害怕废土世界的堕落神明。她害怕的,是路明非眼底那种对万事万物的悲悯。
如果路明非真的变成了克拉拉那样的超人。如果他真的把全世界的苦难都背在了自己肩上。那么,他就不再属于任何人了。他将属于大都会,属于哥谭,属于这颗破破烂烂的星球。他的注意力会被撕成千万片。每一片都飘向需要他的角落。而分给她的那片,会变得比现在的百分之一还要少。
而夏弥不想这样,她对拯救人类或者毁灭人类毫无兴趣。
她不想要什么光复龙族荣光,世界属于龙类。
跟全世界比起来。她只想要他。
她只想要一个属于她的路明非。
她怕失去他。
怕得要死。
“......”
微微偏头,路明非鼻尖擦过女孩发顶永远梳不平的呆毛。
“同桌。你头发好油。几天没洗了?”
“......?!”
夏弥抬起头,双手猛地掐住路明非的脖子就是开始摇晃。
“你这该死的钢铁直男!本宫今天非得清理门户!”
“放手放手!”
路明非抵住女孩光洁的额头,把这头发疯的母龙从自己身上推开。
“滚!”
结果夏弥的脚丫子就踹在了他肚子上,逼得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两人就这么打作一团,直至漫画书被碰掉在地,瓜子壳撒了一地。奶茶杯被碰倒、冰块哗啦啦淌了一桌面,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战。
“真是的...”
看着气呼呼理着长发的夏弥,男孩无奈,“你刚刚是不是下意识觉得...作为超人,每天听到的东西,全都是人们在请求帮助,全都是坏事在发生?”
夏弥一愣。
“难道不是么?”
路明非抬起手,指向护栏外。
“克拉拉以前和我说过一句话。”
路明非看着万家灯火,眼神很远。
「你看,明非。」
「我当时就是看着窗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掉。然后告诉自己,克拉拉,你看,这些都是你要记录的故事,这些都是你要守护的生活。」
“我之前无法理解这番话。我不敢将超级听力放到最大,我骗自己说我要尊重凡人的隐私,所以我只链接警用频道,只听警笛和求救。”
“但其实,是我怕自己被溺死在不好的声音里面。”
“可现在,就在刚才。我一不小心放开了限制,大量的声音涌了进来。”
“其实它们都如此相似。”
“一天的工作结束。人们推开家门,见到所爱之人迎接他们回家。他们挤在狭小的餐厅里一起欢笑,在客厅的沙发上与儿女玩耍。”
“全都是这种声音。都是些极其微小,却快乐的声音。”
“我好像......有些享受它们了。”
风穿过阳台。
路明非却见夏弥瞪大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她紧紧盯着路明非。
“享受它们。”路明非不解地复述。
“不!上一句!上上句!”
“见到所爱之人迎接他们回家?”
“你”
夏弥猛地凑近,两只脚丫子直接踩上了路明非这边的藤椅边缘。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眉毛高高挑起。
“你终于承认自己爱上我了?”
路明非:“……”
“大姐!你这听力过滤器加装了什么外星芯片?!你到底都听了些什么啊!”
“少装蒜!”
夏弥冷笑一声。
她挺直钢板,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也就是看你一个人坐在那儿怪可怜的,随便抱一下。反正你也不值钱,不过是我平常用来自我安慰的一根柱子罢了!”她冷笑地抬起下巴:“别爱我,没结果。”
路明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谁会喜欢平板?”他毫不留情地嗤笑。
“哈?!”
“忘恩负义的死猴子。你刚才在天上飞的时候,是谁浪费了大好的晒太阳时间坐阳台上等你回来?是谁看你一脸傻笑还得负责帮你想听力的哲学含义?现在你说我是平板?你这家伙想怎样?!”
“那你刚刚脸红什么?”路明非冷笑反击。
“我才没脸红!”她恶狠狠道,“阳台太闷了!谁让你这家伙居然不在阳台上装空调!”
“这又不是我的房子。而且你是龙,你又不怕热。”
“我就怕热怎么了?!”夏弥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
“哦?”
路明非拖长了音调,他微微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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