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想抵赖。或许在我的脑子里,真的住过似暴君又似皇帝的疯子。”他重新抬起头,坦诚道,“我有时也确实记起一些零碎的雪原画面。”
“黄色的蝴蝶发夹,烈火,图书馆,刀与酒。以及你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可现在的我。终归不是在雪原上和你下契约的魔鬼。”
“我曾在中世纪点起燎原之火,我曾在大都会为了救一只流浪猫而冲进火场,我曾在哥谭化作苍红之龙威慑一切。可这又怎么样。”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一切结束的时候,我还是会为了大都会快餐店里半价的烤猪肘,在大雨里傻乐上半天。”
“我在这座海滨小城长大,在仕兰中学听着周杰伦的歌长大的。我以前打架被人削,回家还要挨婶婶的骂,班花多看我一眼,我能高兴得连干两碗白米饭。”他看着零,眼神里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温柔,“虽然这些年没人帮我,这些年我过得不好,可我就是这样过来的。这些记忆构成了我的一切。这才是我的一切。”
“我是夜翼,我是超人,我是路明非。”
“别再等他了,零。零号已经死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可女孩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拥抱。只等到了一句迟到了十几年的道别。
零不说话了。一直挺得笔直、哪怕被无尘之地推开都没有丝毫动摇的小身板,在这一刻垮了下来。眼眶红了。被强行压抑着、冰山一样的坚强,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路明非看着她。女孩身上只罩着件大得晃荡的男式白衬衫。光着脚。踩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抵抗着抽骨般的寒意。
男孩缓缓蹲了下去。
零怔了一下,冰凉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希冀的光,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递过来的浮木。
他是要背她吗?
可路明非蹲在地上,没有转身,也没把后背露出来。他只是脱下了自己的拖鞋,一双并不怎么好看的棉拖鞋,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
男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握住女孩冰冷的脚踝。皮肤细腻光滑,入手触感凉得惊人,零颤抖了一下,想往后缩,但路明非的手很稳,直接扣住了她。轻柔地给灰姑娘穿上了这双易碎的水晶鞋。
直到当略大的拖鞋完全包裹住两只小脚时,廉价的温暖亦是顺着脚心缓慢爬了上来。
零这才回过神,怔怔地看着脚下的这一幕,棉拖鞋有些大,显得滑稽。
“……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失望。
路明非仰起头,这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眼底还没来得及散去、星光一样破碎的希冀。
“穿上。”路明非挠了挠头,但很认真,“这里不是西伯利亚,也没有兜比脸还干净、连双鞋都搞不到的男孩。”
“有我在。你不需要为了逃命,连鞋都不要。”
零沉默了良久,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面前的男孩比当年的零号更完整。当年的零号是把她当做唯一的同类带在身边。而现在的路明非,他只是路明非,他有同伴,有朋友,有家人,甚至是爱人,更能亲自俯下身为自己穿鞋。他希望自己能穿上鞋子安稳生活,而不是赤脚在冰原陪死去的幽灵逃亡。这算什么?施舍?赋予自己安全感?还是要...
“你要...赶我走?”零喃喃道。
“......”
这女人的脑回路是按莫比乌斯环长的吗?
路明无奈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落地窗外又开始倾泻暴雨的夜空,雨水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那么...”
“你喜欢雨吗?”
“不喜欢……”
女孩回答得干脆利落。
永远阴沉沉的天空,只有寒冷和死亡的世界...
她怎么可能喜欢?
路明非点点头,他听到了满意的答案。
“魔鬼只能带你在冰雪里逃亡。”他转过身,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窗外的雷鸣,“那家伙太小气了,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大。除了敌人,就只剩下冻死人的冰原。”
“但只要我不喜欢。”
路明非伸出手,“只要你不喜欢这场雨……”
黄金瞳点燃。
散出璀璨如恒星般的金辉!
神在高天之上睁开了眼。
温柔、平静、爱着世界万物的一切。
“那么世界就该停下。”
轰!
一声巨响,盖过了雷鸣。
磅礴到无法想象的力量,裹挟着绝对意志撞击在天地之间。
“Silence!”
“刺啦”
乌云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开,滚烫的领域冲天而起,将千万吨雨水蒸发。
白色的水气化作漫天云雾,将翡翠山庄笼罩在其中。成了云端之上的天宫。
可紧接着,又是云开雾散。
黑暗、阴冷、永不会停歇的积雨云被不可抗拒的意志驱散,迅速退去。
露出了这片天空中久违的璀璨星河。
满天繁星。
倒映在路明非金色的瞳孔里。
也倒映在零已经彻底看呆了的眼睛里。
星光泼洒在她身上,泼洒在她白金色的头发上。让她和门内的另一个女人一样,好似被遗忘在银河边缘的流亡公主。裙摆微动,发丝在微光中浮沉,她美得惊心动魄,又孤独得要死,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一地的水晶。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不由得被瞳孔燃着金焰的神吓退半步,可只是片刻,这让她感到恐惧、燃烧着神焰的双眼便重新褪回了普普通通的黑。
温柔,干净。
路明非笑了,他没在意女孩的退缩。反而在这片被星光照亮的狭窄走廊里,在并不合脚的大拖鞋旁边,向她伸出了手。
“陪我试个新能力。”路明非得意的哼哼,像是一个忍不住想要炫耀新玩具的孩子,“怎么样?”
没等零回答,甚至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一只温热的手已然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哗啦!”
玻璃碎裂了。
这面窗户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
没有长出龙翼,身上更不会散出令人窒息的暴戾。他甚至连起飞时的风压都完美地控制在了身旁。他化作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撞碎了还没有散尽的水雾和残云,以超越音速却异常平稳的速度,带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孩,笔直地冲向苍穹。
上升。
不断地上升。
重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翡翠山庄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模型。滨海城市的灯火迅速远去,化作了一张流光溢彩的巨大棋盘。在地面上看来高耸入云的大厦,此刻渺小得宛若沙盘。
车流变成了发光的血管,在城市的脉络里缓慢流淌。
正在重新聚拢的积雨云层,现在变成了脚下的地毯。
洁白,浩瀚。
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化作一片静止、翻涌的海洋。
而空气也自然变得稀薄,高空的寒冷也将如刀般割过来。
可...
零感觉不到冷,她被路明非横抱在怀里,这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可在这一刻,却比世界上任何堡垒都要坚固。
一双并不合脚的大拖鞋早就掉了下去,不知掉到了哪个凡人的屋顶上。
女孩光着脚,缩在男孩的怀里,她能感觉到,有一层薄弱、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力场,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泡,把他们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这个力场过滤掉了狂风,锁住了温度,甚至...
让她能在万米高空自由地呼吸。
他们突破了对流层。
冲出了平流层。
化作从地面升起的流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把这片死气沉沉的天空...
一分为二。
零缩在他的怀里,抬头看去。
在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路明非下颌的线条,还有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但却不是什么黄金瞳,而是双依旧普普通通、温柔的黑褐色眸子。
星光倒映在他眼里,比身后的整个银河还要璀璨。
这是只有怪物才能看见的风景,也是只有衰仔才会带她来看的风景。
......
“哐当!”
别墅二楼传来一声巨响。正在一楼客厅敷面膜、数着自己刚从股市里赚回来的几个亿零花钱的苏恩曦,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面膜直接滑到了下巴上。
“我去!这是地震了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身黑色紧身衣的长腿妞,嗖地一下窜上了楼梯。
酒德麻衣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声音刚落下的一秒,她就已经站在了二楼走廊的尽头。可她没冲进去,脚步便是急刹,高跟鞋在昂贵的石砖地上犁出两道裂纹。
满地狼藉。
整面防弹落地窗不翼而飞,只剩合金框架在夜风中呜咽。晶莹剔透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酒德麻衣瞳孔剧震,黄金瞳猛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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