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得真的很不错,明非。”
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我想睡觉了,明非。”
克拉拉的睫毛开始打颤。
“嗯……”
“晚安。”
“晚安。”
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化为潮汐拍打着海岸
路明非松了口气,身体这才一松,可随即也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暧昧。大片耀眼的光辉钻入眼中,圣坛上不可触碰的白瓷正在发光。男孩脸腾地一下红了,刚刚压下去的燥热感又冒了上来。
路明非你这个禽兽!人家刚从鬼门关回来你在看哪里啊!
“想什么呢……”
他单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帮她掖好被角,盖住了让他心跳过速的风景,顺手将枕头上的一缕乱发捋顺。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填满了他。
克拉拉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以后还能一起吃披萨,一起吐槽烂片,一起去游乐园。
这就够了。太够了。完美得不真实。
路明非站起来,脸上挂着忍不住的傻笑。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起了小曲。
“待会儿是用虫族rush一波呢,还是玩玩神族……”
盘算着今晚的战术微操,路明非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
傻笑僵在了脸上。
还没哼完的小曲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走廊的尽头。
落地窗前。
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
女孩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白色的衬衫有些皱巴巴的,白色的男式衬衫皱皱巴巴,衣摆空荡荡地垂到大腿。长发披散在背后,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零,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暴雨还在砸。巨大的枝状闪电狠狠撕裂夜空。炽烈的白光透过落地窗,把整个走廊照得惨白一片。可小小的女孩似乎一点不怕,对即将碾碎天地的雷霆置若罔闻,冰蓝色的眸子沉闷地盯着窗外,试图看穿这没有星光的死寂。
“轰!”
迟来的雷声轰鸣,震得窗玻璃狂乱颤抖!
路明非的大脑亦是跟着震颤起来,铺天盖地的白取代了走廊的昏暗。雪。全是雪。漫无边际的西伯利亚冰原。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小女孩,赤着脚走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雪里,回过头,安静地望着他。
两张面孔,两具小小的躯体,隔着时空与雷霆,在大雪与雷霆中轰然重叠。
该死。
路明非呼吸凝滞。
空气中的元素乱流开始尖叫,生物力场开始扭曲,仿佛是在与什么东西对抗,男孩极力克制想要一拳轰碎世界的冲动,可还是有两簇炽烈的热浪,在他的瞳孔深处点燃。热视线即将失去控制,喷薄而出。
“路鸣泽!”他在心底怒吼。“把这鬼东西压下去!”
意识深处的王座之上,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叹了口气。
“当你推开一个想要拥抱你的人去拥抱另一个人时,你就已经欠下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自己造的孽。”小魔鬼弹了弹响指,“自己去处理。别把人别墅烧了,我们现在可没钱赔。”
伴随指节碰撞的清脆声响过,似要将眼眶烧穿的热浪,连同西伯利亚的暴雪幻象,尽数消散。
眼底暴戾的暗红熄灭,幻化回了属于衰仔本身的黑棕之色。
路明非喘了口气。
他盯着眼前只穿了件单薄白衬衫的女孩。
雷声的余波还在走廊里回荡。
他沉默了很久,这才迈开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犹豫了会,还是伸出手,落在了白金色的长发上,笨拙地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你...”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混球,“不开心吗?”
“嗯。”女孩没回头看他的意思,目光定格在雨夜里,“我不开心。”
路明非心一揪,正准备绞尽脑汁搜刮一千个烂话和借口来找补。
“我大姨妈来了。”她接着说。
“……”
这句话把路明非准备好的腹稿砸得稀巴烂。他知道这是假话。也知道皇女殿下说出这种烂话是在掩饰什么。
“骗人...”路明非讪讪地收回手,干巴巴地挠了挠脸颊。决定还是稍微当个人,“抱歉,我刚刚...我刚刚不是要推...”
话未说完。
女孩转过了头。这个平时洋娃娃一样的无声女孩,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几乎要玉石俱焚的暴烈。
“你就是故意的。”她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我……”
他沉默。
任何语言在这种指控前都成了苍白的废纸。
“无尘之地。”
女孩抬起手,掌心向前。
空气中无形的领域骤然张开,气流狂乱,却无法伤及路明非一丝一毫。
精致的小脸明明冷若冰霜,没有眼泪,可在淡金色的眸子里,有些东西碎了。稀里哗啦,碎落一地。
“这是个以施术者意志为绝对准则的领域。”
“它没有同情心,也没有容错率。”零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地板上,很轻微的声响,可却压过了窗外的雷声,“它只会排除对领域主人潜意识中构成威胁,判定为有害的物质与生命。”
“你对我甚至...”她仰起头,盯着这张熟悉且又陌生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在忍耐某种剧痛,“没有一点犹豫。”
沉默。
走廊的空气黏稠半干,让路明非喘不上气。
“你回来了。你在另一个世界拿到了无人能敌的力量。你变得比那时候,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走到末路的惨笑,“你拥有了绝对权柄。你君临天下。”
“可是。”零看着他,眸底映着窗外惨白的电光,也映着局促、内疚、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你的仁慈,不再属于我。”
她侧过身,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投向了走廊另一端紧闭的房门。
门背后,躺着被男孩小心翼翼藏进被子里的另一个女孩。
“你变得软弱,变得多情,变得小心翼翼。”淡金色的瞳孔里,一直被严密包裹的哀伤,终于冲破了坚冰。“这正是我在无数个大雪封山的梦里,期盼你变成的样子啊。”
“有血有肉,会痛会笑,且哭且歌。”
“不再是高高在上、孤独死去的怪物。”
窗外,又是一记沉闷的雷响。女孩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等待了数年的王,问出了世界上最无解的问题:
“可为什么……”
“让你改变的那个人,不是我?”
路明非没辩解,他靠在墙上另一个宇宙里练出来的从容,此刻却只变成令女孩破碎的沉默,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昏暗中艰难地起伏。
“你说过,只要我对你还有用的时候,你就会遵守誓言。这个誓言让我在没有你的雪原上,撑了这么多年。现在你不需要我为你挡子弹了,你的身体比任何护甲都坚固。你也不需要我替你杀人了。”
“现在的我...”她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对你没用了?”
哪怕这个女孩在自己面前,总是会比在外人面前可爱一点,可路明非还是第一次听零说了这么多话。
“零号。”
零叫出了这个名字,“你是不是终于要按照契约,把我扔掉了?”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把整个世界震得嗡嗡作响。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小小的身影在雷声中瑟瑟发抖。可看着这张苍白且没有血色的小脸,以及这双写满了绝望的眼睛。却是一阵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能补完零先前话语的最后。
「太卑鄙了,你忘了,这个世界上明明还有我。」
可是...
“零...”
“零号已经死在黑天鹅港了。”
他直起身体,站直了。
巨大的龙影被他强行剥离,砸碎在身后的浓黑里。
“我是路明非,我不记得什么誓言,也不认识所谓的‘零号’。和你缔结契约的魔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琥珀之心正在剧烈跳动,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他或许是我身体里某个已经生锈、死去的一个零件。”
零怔住了,淡金色的眼睛里,名为希望的光芒,在这一刻迅速黯淡下去,直到彻底熄灭为一片冰原。她身体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你想...抵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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