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讨论的焦点不再是“剿不剿”,而是转向了“怎么剿”、“谁去剿”、“什么时候剿”。
赛伊德等声音稍歇,问哈立德:“如果剿,最少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哈立德站起身,手指划过那片丘陵:“这伙人老巢肯定在山里。想要有效搜剿,至少两个精锐班,配足弹药和至少五天口粮,还得有熟悉地形的向导。顺利的话,找到窝点,一锅端,五到七天。不顺利……可能被拖进山里打游击,更耗时间。”
“两个班……”赛伊德沉吟。
两个班的人手,听上去好像并不算多。
但眼下大坝百废待兴,哪里都需要人手,这几乎占了大坝现有机动兵力的三分之一。
赛伊德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匪患活动区”的丘陵地带,又掠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慨、或忧虑、或跃跃欲试的脸。
哈桑的愤怒、哈立德的谨慎、巴沙尔的思虑、塔里克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众军官的担忧……
所有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都说得在理。”赛伊德开口,“匪,必须剿。这不光是粮食的问题,如果眼皮底下的祸害都除不掉,我们凭什么让阿萨拉的人民相信,我们能赶走哈夫克?”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片丘陵区域敲了敲:“但哈立德的顾虑也对。我们现在兵力有限,大坝的防御是根本,不能为了剿匪而出现漏洞,更不能中调虎离山计。”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派大队人马进山漫无目的地搜。”赛伊德的目光转向哈立德摇摇头,“两个精锐班太多,抽不出来,也容易打草惊蛇。而且,我们等不起那么久时间越长,附近居民越怕,土匪也可能听到风声溜走,或者转移到别处继续作恶。”
“那您的意思是?”哈立德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主动给他们创造一个‘软柿子’,”赛伊德的手指从羊角村的位置,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划向丘陵深处一个标记点,“既然他们专抢我们刚发放完钱粮、防守松懈的村子,那我们就给他们送一次‘大礼’。”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话。
“选一个位置相对偏僻、但道路不算太难走的村子,比如这里”赛伊德点在地图上一个靠山的村落,“明天,按计划给这个村发放钱粮,并且要大张旗鼓,让附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村领了够吃半个月的粮食和工钱。”
“然后呢?”哈桑眼睛发亮,“咱们埋伏在村里,等他们来?”
“不,”赛伊德摇头,“村里不能埋伏。平民们会害怕,容易走漏风声,打起来也可能伤及无辜。我们埋伏在外面可以在他们进村的必经之路上,更理想的是,在他们回巢的路上。”
“我们不需要知道他们的老窝藏在哪个山沟里。我们只需要让他们来‘拿’我们准备好的东西,然后在半路上,在他们自以为安全、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截住他们。以小队精锐,快速打击,力求全歼或俘获头目,问出巢穴,再犁庭扫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我要这伙人永远消失。明白吗?”
“明白!”
“好,接下来来敲定细节……”
依旧是同一片夜空下,但距离零号大坝西北方向上百公里之外,景象已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荒芜戈壁的边缘,稀疏的耐旱植物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一辆引擎声低闷、外观破旧、性能堪忧的越野皮卡,正沿着河道颠簸前行,每次颠簸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皮卡的后车厢里,挤着一男二女三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三名GTI的“玩家”。
只是他们不是那些乘坐直升机直抵目标区、装备精良、任务简报上印着“高优先级”字样的精英干员。
他们只能乘坐这辆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破皮卡,执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任务。
妮莫坐在靠车头的位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
月光透过车窗,照在她有些消瘦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还算沉稳,握枪的姿势也依旧标准,但那沉稳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忧虑和疲惫。
自从大坝那次任务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第59章 底层的干员
坐在妮莫旁边的老K,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砾石和枯草。
他怀里抱着他那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冲锋枪说起来,这把枪还是之前跟赛伊德攻打大坝时,从一名死去的哈夫克士兵手上捡来。
他的嘴角下抿着,脸上不复之前的懒散,只剩下一种麻木。
对面,是紧紧挨着车厢壁的弦月,怀里抱着一个带有信号接收天线的平板设备,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弦月原本所属的阿尔法小队上次虽然获取了大坝输电日志,但随着大坝易主赛伊德,那些费尽心思获取的数据价值大跌,任务评定远低于预期。
而她作为原阿尔法小队的技术员,因为在上次联合行动中“未能提供足够及时的技术支持”和“一定程度上拖累了队伍节奏”成了担责的对象之一,最终被原本的精锐小队除名。
战斗素养平平、技术水平在GTI庞大体系里也算不上突出的她,在人事冷板凳上煎熬了许久,最终被严重缺人的妮莫小队收留。
这是她第一次跟着新队伍出外勤,紧张和不适几乎写满了她年轻的脸。
车厢里的气氛莫名显得有些压抑。
最终还是弦月,或许是受不了这沉默,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小声打破了僵局。
“上面给的坐标位置很精确,”她低头看着平板屏幕,“终端分析,目标区域大概率是一片山林,”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加密指令,“上面强调,目标是‘遗落的特殊样品箱’,找到后需立即进行现场基础验证,然后前往第二交接点。全程保持通讯静默,除非遭遇极端威胁,否则避免与任何当地势力发生接触或冲突……”
“哼,‘遗落的样品箱’,”老K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官老爷们捞油水的漂亮话罢了。里面要么是走私的货,要么是见不得光的黑账,也就咱们这些底层玩家来当搬运工。”
妮莫没有反驳,握着步枪护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老K说的难听,但很大程度上是事实。
自从大坝那次任务后,他们这支队伍失去了作为突击手的扳手,失去了作为医护和技术员的苏茜,任务报告又因涉及敏感问题(赛伊德)而语焉不详,最终的任务评定可想而知。
他们在GTI内部本就边缘的位置,如今彻底滑向了最底层。
正经的、有贡献值奖励的公开任务轮不到他们,能接到的,多半是这种绕过正规任务发布系统、通过特定中间人传达、风险不明但报酬相对“慷慨”的私活。
接,是饮鸩止渴,一步步陷得更深;不接,就算不提维持小队基本运转、保养装备、购买情报等消耗,就连饭他们都吃不上。
作为“玩家”的他们,虽然有庞大的GTI作为庇护,但除了出外勤,他们甚至无法离开特勤处半步。
然而,比任务边缘化更压着他们心头的,是苏茜和扳手。
他们知道两人还活着,就在那座被赛伊德占领的零号大坝里。
苏茜偶尔会通过那个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单向低功率加密信标,发回极其简短的、预定义好的平安代码,告诉二人她还活着,在照顾扳手。
但这种知情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时刻割着他们的心人还活着,却落在那个如今已变得无法理解、危险莫测的“赛伊德”手中,成为拿捏他们的把柄。
他们不敢深究成为“玩家”后的赛伊德会干出什么,也不敢想象苏茜和扳手具体身处何种环境、遭遇着怎样的压力,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担忧死死压进心底,转化为执行眼前任务、赚取资源、努力活下去、以期在未来某个渺茫的时刻或许能做点什么的、近乎麻木的动力。
“都少说两句,”妮莫终于开口,“任务就是任务。节约体力,检查好装备。到达目标点前,我们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抓紧时间休息。”
老K撇撇嘴,没再吭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
弦月也默默关闭了终端屏幕,抱紧设备,合上了眼,但颤抖的眼睫显示她并未睡着。
妮莫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眼神空洞。
皮卡在河道边继续颠簸前行,直到天光渐渐泛白,地形才开始变化。
戈壁边缘被甩在身后,车辆驶入了一片植被逐渐茂密的山林。
引擎发出一阵颤抖后,在林间一处灌木丛生的空地边缘熄了火。
妮莫第一个推开车厢后门跳下。
林间清晨的空气湿冷,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一整晚窝在颠簸的车里,加上睡眠不足,她的动作显得有些迟滞。
“这鬼地方……”老K嘟囔着钻出来,用力捶了捶后腰后,眯着眼打量起四周。
光线透过高高的树冠,斑驳地洒下来,让林间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弦月最后一个下车,有些紧张。
她技术员出身,外勤经验并不多,她也明白跟着的这两名队友并不强,失去了阿尔法小队庇护的她,心里很没底。
“坐标……”她点亮屏幕,“应该就在这附近。”
妮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瘪的烟,走到车头给驾驶员散了一根,并打了声招呼。
之后她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她原本是不抽烟的,但最近染上了。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都检查一下装备,”她吐出一口烟,声音平静了些,“特别是弦月,你的探测器电量够吗?”
“够的,出发前都充满了。”弦月连忙回答。
老K蹲在车轮边,借着昏暗的天光检查他那把冲锋枪的弹匣。
妮莫将只抽了几口的烟在车架上按熄,烟蒂收进口袋。
“走吧,”她检查了下手中枪械,“虽然不一定遇到人,但都机灵点。”
三人拉开一个算不上严谨的交替掩护队形,更多地是靠着彼此的存在壮胆,小心翼翼地向山林深处走去。
妮莫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算轻,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枯枝上,发出持续的“”声。
她的背微微弓着,眼神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阴影,生怕哪里冒出个人来。
第60章 金条
一路上,老K的骂声就没停过,嘴里一直抱怨着恼人的灌木和硌脚的石头。
他们循着终端上的定位,在树林间绕了将近二十分钟。
信号时断时续,方向也时不时需要调整。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弦月再次停下,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她对比着屏幕上的坐标和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语气不太确定。
妮莫扫视四周。
“分开找找,别离太远。注意有没有翻动过的新土,或者不自然的掩蔽物。保持视线,有发现就出声。”
三人散开,各自搜寻。
几分钟后,老K那边传来一声压低的招呼:“这儿!快过来看看!”
妮莫和弦月立刻靠拢过去。
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紧挨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岩根部,那里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更松,像是最近才回填的。
边缘有被工具粗略刮铲过的痕迹,上面覆盖的落叶也比周围的整齐新鲜,像是刻意撒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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