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百诅成道 第4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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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舍内,老天师一番关于“我命在我”与“心性为本”的提点言犹在耳,空气中那丝沉重的绝然,似乎也被涤荡开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引而不发的思量。

  赵九缺依旧坐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那抹深郁里,确实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终于有活水开始悄然流动。

  他看着老天师宽和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仍在默默感知新生的肢体、正长吁短叹、情绪复杂的田晋中,沉默了片刻。

  窗外,最后一点黄昏的光彩,似乎偏移了些许角度,在精舍内的青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老天师。”

  赵九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那份思辨后的宁静。

  正准备举步离开的老天师闻声停下,转过身,白眉下的目光温和地落回赵九缺身上:“嗯?小赵,还有事?”

  赵九缺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

  动作依旧有些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面向老天师,双手在身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并不标准、却诚意十足的拱手礼。

  “晚辈……确有一事相求。”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着老天师。

  老天师闻言,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为难或不悦,那总是平和慈祥的脸上,反而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化开薄冰,带着欣慰与了然。

  “哦?求我?”

  赵九缺在他身后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老天师先前点拨,如醍醐灌顶,晚辈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正因有所悟,晚辈才更知前路险阻,非仅凭一腔孤勇与蛮横冲撞可渡。”

  “故此,晚辈斗胆,想向老天师……求取一物。”

  老天师闻言,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非但没有被冒犯或讶异,反而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使他整张慈和的脸庞都明亮了几分。

  “哦?”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九缺,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这可真是稀罕事。”

  “好啊,好啊。”

  “老道我还一直想着,你这孩子,你性子独,背负又重,什么都喜欢自己扛着,自己挣来,不会开口求人呢,有什么难处都自己咬牙硬扛,难得有开口求到龙虎山门上的时候。”

  “说吧,只要不违天和,不伤道义,老道我,总还是能帮衬一二的。”

  “说说看,你能开口,老道心里反倒踏实些,良材美质,折在自家的执拗里,总是可惜。”

  “若能帮上一把,让你这‘死中求活’的打算多添一分把握,老道乐意之至。”

  他的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也有一丝“终于等到你开口”的放松。

  他是真的不希望,眼前这个心性复杂却底色未失、挣扎于泥潭却仍想留下善痕的年轻人,就那样孤身一人,默然走向那片绝地死渊。

  田晋中也从自身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望向赵九缺的方向,侧耳倾听。

  赵九缺放下手,语气平直,却字字清晰:“晚辈所求,非功法,非丹药,也非护身法器。”

  “只求老天师,能以天师府传承之正法,择良辰,依古制,完整的斋醮科仪,亲自为晚辈绘制一道符。”

  “符?”

  老天师白眉微挑,笑意更深了些,这请求不算出格,甚至可说是正一道的本分,他笑道:“我龙虎山金光咒、雷法闻名天下,符之道亦是源远流长。”

  “不知小赵你想要一道何种功用的符?安神镇魂,驱邪护身,还是……攻伐?”

  “都不是。”

  赵九缺摇头,打断了老天师的猜测,目光灼灼,“晚辈想求的,是一道‘天师引劫雷符’。”

  精舍内静了一瞬。

  田晋中眉头蹙起,他能感受到这符名中蕴含的那份引动天威、直指劫难的凌厉与不祥之意。

  “引劫雷?”他喃喃重复。

  “引劫雷?”

  老天师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此符名目,老道倒是知晓。”

  “乃是以施符者自身修为沟通天地,引动煌煌天威之雷,专为诛邪破煞、涤荡大不祥而设。”

  “其性至阳至刚,暴烈无匹,绝非护身之物,反而……更像是一个招引天罚的靶子。”

  “你要此符何用?莫不是想在那死地之中,以天雷劈开一条生路?”

  他略微沉吟,“此法……过于霸道凶险,稍有不慎,引雷者首当其冲,形神俱灭只在刹那。”

  赵九缺坦然道:“正是要借这至刚至阳、代天行罚的‘劫雷’。”

  “晚辈前往那处死地,所为便是死中求活,于绝境中逼迫潜能,悟那超脱自身命运的性命双修之法。”

  “寻常的凶险,或许不足以撼动晚辈这身被诅咒浸透的根基。”

  “唯有无匹天威,煌煌劫雷,或可作为最极致的‘外力’,助晚辈行那破而后立、向死而生之事。”

  “此符,便是晚辈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重,也是最决绝的一重‘外力’保障。”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引劫雷”,或许也是对他自身所行诸多阴诡咒诅之道的一种最严厉的“考校”与“洗礼”。

  老天师默然片刻,眼中神色变幻,似在权衡,也在探究赵九缺更深层的用意。

  他缓缓道:“此符绘制,要求极严。需施术者心念纯净,与天道相感,更需以完整斋醮沟通天地,凝聚清正浩大之,方能承载那‘引劫’之威,不至偏斜入魔。”

  “你既知此符,当知其难。”

  他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丝细微的探究,“不过,小赵,你方才言及‘以龙虎山天师府传承之正法’画符……听你语气,似乎原本,对我画此符,尚有别的考量或……顾虑?”

  赵九缺点了点头,没有隐瞒:“不敢欺瞒老天师,晚辈最初思及此符时,其实,原本晚辈并非想直接求取此符。”

  “在见识过陆瑾陆老爷子施展‘通天’之玄妙后,晚辈曾有过一个更为……僭越的想法。”

  此言一出,连田晋中都微微动容。

  老天师更是白眉一扬:“通天?陆瑾那老小子手里的八奇技?”

  随后,老天师若有所思道:“八奇技之一,号称‘掌握天下一切符’,无需设坛,无需行,甚至无需符纸朱砂,凭空画符,信手拈来。”

  “赵小友,你原是想让老道我学了这通天?”

  “是。”

  赵九缺坦然承认,“那日与公司密探期间,陆老爷子曾对陆家班的小辈们小惩大诫,演示过几手。”

  “晚辈虽只远远旁观,未能窥其全貌,但陆老爷子画符时,符头、符胆、符腹之间的息流转、结构勾连,与寻常符典籍所载的固定范式,似乎……有所不同。”

  “虽只是惊鸿一瞥,且陆老爷子当时所画并非‘引劫雷符’这般复杂凶险的符。”

  “但通天那‘凭空凝成符’,打破诸多材质、时辰、仪轨限制的神异,以及……尤其是它对符本身‘结构’那种近乎随心所欲的精细操控与篡改能力,给晚辈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看向老天师,语气认真:“依晚辈粗浅观察与推测,通天之妙,不仅在于‘快’与‘便’,更在于其对符根本符头、符胆、符腹的内在结构、与机连接拥有极强的洞察与篡改之能。”

  “寻常画符,需严格按照古传符本,一笔一画皆蕴道理,稍错即废。”

  “而通天的持有者,似能深入理解这些‘道理’,进而……在一定限度内,重新组合、强化、甚至创造出符合特定需求的‘新符’。”

  老天师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他修为通玄,对符之道的理解远非赵九缺可比,此刻经赵九缺这一点拨,对通天的奥妙顿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方向。

  “晚辈大胆推测,通天之妙,或许正在于能‘自由篡改’符的内在结构,在符合基本符理的前提下,根据施术者的心意与需求,临时调整、强化乃至组合符的某些特性。”

  他看向老天师,目光坦诚:“因此,晚辈原本的念头是,若老天师能习得通天,以其对雷法、符无与伦比的修为与理解,再结合通天‘篡改重构’的能力,或可为晚辈量身定制一道……前所未有的特殊雷符。”

  “一道并非单纯引动天威诛邪,而是能承载、融入某种特定‘意’与‘诅’的雷符。”

  老天师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晚辈算计的不悦,反而流露出愈发浓厚的兴趣与探究之色,如同一位名师看到了弟子提出一个极富挑战性的难题。”

  “承载‘诅’的雷符?这想法……倒是奇诡。”

  “符之道,讲究‘一点灵光即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

  “其根本在于,以自身的一点灵光,契合天地某种规律或力量,借形引之。”

  “通常而言,‘诅’乃是阴晦、怨毒、损人之念,与煌煌天雷的至阳破邪之性,可谓南辕北辙。”

  “你想让老道如何将这两者融于一符?又是什么‘诅’,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赵九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皇天之诅。”

第四百一十五章 天地人三诅,老天师盛赞

  “皇天之诅。”

  四字一出,精舍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老天师凝视着赵九缺,半晌,才缓缓道:“皇天……之诅?你这后生,眼界所及,心念所动,尽是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何谓‘皇天之诅’?老道愿闻其详。”

  赵九缺整理了一下思绪,解释道:“此乃晚辈根据自身对‘诅咒’一道的粗浅理解,结合一些古老禁忌记载的推测。”

  “晚辈认为,诅咒之力,并非仅存于人心怨毒、或邪法仪式。”

  “天地自然,运转有时,亦有‘诅’之显化。”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空中无形的轨迹:“天之诅,显于无常。”

  “雷霆骤雨,旱魃洪涝,非人力所能左右,降于世间,不分善恶,此可谓‘天发杀机’,亦是‘天’对渺小生灵的一种无情‘诅咒’,是为劫数。”

  “雷霆雨露,或杀伐,或滋养,皆有其‘劫’意。”

  他脚下轻轻一踏:“地之诅,显于绝地。”

  “如晚辈将去的那一处绝地,又如古籍所载的某些大凶之穴、阴煞汇聚之所。”

  “地脉气局自然形成,却断绝生机,吞纳万物,入者九死一生。”

  “此乃‘地发杀机’,是大地本身形成的囚笼与葬场,可谓‘九幽阴煞,埋骨离魂’。”

  最后,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人之诅,则显于人心。贪嗔痴恨,阴谋算计,毒计暗箭,言语中伤,邪法害命。”

  “此乃‘人发杀机’,其力或不如天地之威磅礴,但其阴毒诡谲,蚀骨腐心,往往更为直接难防。”

  “晚辈妄自揣度,天地人三才,各有其‘发杀机’之能,亦可视为三才各自层面上的‘诅咒’显化。”

  赵九缺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传说中的绝地,“那处死地,晚辈多方查证推测,其核心凶险,极可能源于一种极端扭曲、吞噬一切生机的‘地脉之诅’,乃‘后土之诅’的一种极致体现。”

  “要破此局,单凭人力硬抗,或寻相生相克之物,恐怕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