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百诅成道 第405章

  他语速很慢,但字句清晰,将自己那被诅咒般的命运,简要却并不含糊地娓娓道来。

  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背负了十多年、并且越来越感到难以承受的事实。

  “往日,尚能以诸般手段勉强压制,换取一时喘息。”

  赵九缺的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但自上次……强行动用根源之法后,这命格的反噬便如决堤之水,愈发汹涌。”

  “我已经越来越吃力,晚辈自身性命根基的损耗速度,远超以往。”

  “冥冥中有感,大限之期……或许不远了。”

  田晋中已经从最初的激动中稍稍平复,闻言悚然动容。

  他虽然如今还只是毫无修为的肉体凡胎之身,却也能清晰感知到赵九缺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近乎油尽灯枯的疲惫与决绝。

  老天师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平和的目光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悲悯。

  他修持一生,见识过太多命运弄人,但如赵九缺这般,从根源处便被“诅咒”,每一步前行都踩着刀尖,与自身的存在痛苦搏斗的年轻人,依然令他心下喟叹。

  “所以,”赵九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似乎都带着沉重的凉意,“晚辈已决意,不日便将动身,前往西南大区,深入一处带有‘后土之诅’的绝地。”

  “‘后土之诅’?”

  老天师眉头微皱:“皇天后土……天地之清上升而成天,浊气下降而化地,赵小友你要求的,莫非是天地之间自成的‘诅咒’?”

  “然天地之格局变动,按照异人界主流的说法,只有气局存在,若是这气局足以被称之为‘诅咒’,如此酷烈之地,你当真要去?”

  田晋中更是失声低呼:“古籍有载,这种酷烈的气局万物吞纳,机混乱暴虐至极,生机绝迹,乃实实在在的十死无生之地!你去那里作甚?!”

  赵九缺看向田晋中,脸上那苦涩的笑容终于透出一点锐利的、仿佛淬火后的钢针般的光芒:“正因为是‘十死无生’,才有一线‘死中求活’之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晚辈要走的道,本就崎岖难行,近乎魔道。”

  “常规的性命修持,温和的吐纳炼,于我这被诅咒的根基而言,杯水车薪,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唯有在这无边的死地、极致的凶险之中,或许就能逼迫出我超越极限的潜能,甚至是窥见一丝‘生’的希望。”

  “晚辈所求不多,只求在那绝地之中,置之死地而后生,悟出一门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能挣脱这命格枷锁的‘性命双修’之法。”

  他顿了顿,语气归于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此行,非成,即死,并无第三条路可走。”

  精舍内再次陷入沉默。

  田晋中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劝阻的话。

  他能理解那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行险一搏的心情,正如他自己当年坚守秘密、忍受残缺数十载一样。

  老天师看着赵九缺,看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故而,你便在行此绝险之前,欲为这世间,多留下些‘有益’之物?”

  “无论是在公司奔走,缉拿那些危害世间的凶犯;还是在那篝火晚会之上,不吝将厌胜咒诅之术的凶险与破解关窍,告知那些年轻后辈,警醒他们莫要误入歧途;亦或是今日,不惜大耗本源,为晋中接续这残缺数十载的肢体……”

  赵九缺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晚辈不敢自比先贤,也无甚高远境界。”

  “只是觉得……我这二十多年,挣扎求存,所学所练,所用所行,多是阴诡咒诅、损人利己、与命运抗争的偏激之法。”

  “这些手段,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但归根结底,其源头便带着‘不祥’与‘缺失’。”

  “它们是我活下去的依仗,却也像是浸透了我生命的毒药。”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随身携带的、此刻安静无比的三魔偶,又掠过腕上的【五蕴琢】,最后朝着封闭的窗外看去,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玄离身上。

  “我若是侥幸,能从那死地之中挣出一条生路,悟得正法,自然是最好。”

  “这些‘毒药’,或可被真正炼化,转为护道之资。”

  “但若……我终究没能熬过去,死在了里面的话……”

  赵九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那么,这些伴我半生、也害我半生的害人手段,这些纠缠着我的‘五弊三缺’命格带来的诅咒与偏执,便随着我这个人,一同埋葬在那死地中好了。”

  “在那之前,我能做的,便是尽量用这双手,用这点微末本事,去做些……或许能让这世间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事情。”

  “抓捕罪犯,是阻止他们用异术为恶;警示后辈,是希望他们少走弯路,莫要如我般身陷泥潭;为田老续肢……”

  他看向田晋中那泛着红光的手脚,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田老当年为信义二字,饱受摧残,坚守数十载。”

  “这般人物,不该一辈子困于轮椅之上,连感受清风拂过指尖、踏足实地的一点微小愿望都无法实现。”

  “晚辈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但至少……是个开始。”

  “这或许,也算是我这满身‘不祥’之人,在消失之前,所能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一点‘善’的痕迹吧。”

  “不求人记,只求心安。”

  话语落下,精舍内落针可闻。

  赵九缺的坦诚,剥开了一切修饰与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份被残酷命运碾压过后、混杂着绝望、不甘、释然与最后一点微弱善意的内核。

  这不是圣人的牺牲,更像是一个自知即将燃尽的烛火,想在最后时刻,尽力照亮一点力所能及的角落。

  田晋中眼眶再次湿润,这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年轻后辈那沉重得令人窒息、却又透着一丝光亮的命运。

  老天师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投向窗外的远山,仿佛穿透了时空。

  “赵小友,”老天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似乎多了一丝悠远的意味,“你可知,我道教先贤,是如何看待这‘命’与‘运’,这‘枷锁’与‘超脱’的?”

  赵九缺微微一愣,恭敬道:“请老天师指点。”

  “《西升经》有云:‘我命在我,不属天地。’”

  老天师缓声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敲打在人心之上,“此非狂言,而是直指修行之根本一点灵明自性,不随外境流转,不因命数沉浮。”

  “你所言之‘五弊三缺’,确是枷锁,沉重无比,然枷锁缚身,可能缚心?”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如镜,映照着赵九缺:“你欲往死地求生,魄力可嘉。”

  “然则,心若仍困于‘命格’之念,困于‘诅咒’之想,困于‘将死’之执,即便入了那饕餮坑,所见所感,无非是外相之凶险,内心之煎熬,不过是换了个更酷烈的牢笼,继续与心中幻影搏斗罢了。”

  赵九缺身体微微一震,似有所触。

  老天师继续道:“《阴符经》亦言:‘天性,人也;人心,机也。’

  “天道自然赋予人之本性,而人心思虑萌动便是机巧关键。”

  “你所执着之‘性命双修’之法,其根本,或许不在于向外寻何等凶险绝地,求何等霸道强横之力,以力破巧,以险求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赵九缺腕上的【五蕴琢】和脖子上的【三魔偶】。

  “而在于向内观照,你这‘五弊三缺’之‘性’,何以成‘命’?这诸般咒诅禁术之‘命’,又如何影响了你的‘性’?”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你这命格,是先天带来之‘祸’,还是你后天种种选择、执念、与这诅咒力量不断纠缠加深所形成的‘果’?”

  老天师在最后的一个“果”字上加深了力道,连带着先前的道理,化作秤砣落在赵九缺的心头上。

第四百一十四章 老天师:我就等着你说这句话呢

  “老天师的意思是……我五弊三缺的命格是我自找的?”

  赵九缺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就掐灭了这个想法。

  不对,老天师不可能如此说,否则他先前说的那般道理,也同样会化作唬人的空嘴白话。

  “还是说……”

  赵九缺右眼闪过金光,他猛地看向老天师:“老天师是想说……我是提前给自己预设了一个……必然死亡的想法?”

  “你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愿留下有益之物,此心念,便是你本性中的一点灵光未泯,一颗善根未绝。”

  老天师的声音变得愈发深远,“这一点点善念,或许比你想象中更为重要。”

  “它不是枷锁的装饰,亦非临终的忏悔,它可能,正是你突破那看似牢不可破之‘命格’的关键缝隙,是你那‘性命双修’之法真正需要找到的‘引子’。”

  “死中求活,其要不在‘死地’之凶,而在‘求活’之志,是否纯一,是否明了何为真正的‘活’。”

  老天师最后道,目光重新变得温和,看向赵九缺,“你为晋中续肢,耗损的是元气,显露的却是这份‘善念’与‘担当’。”

  “这份心性,或许比你所有的厌胜咒诅之术加起来,都更接近‘我命在我’的门槛。”

  “望你此行,无论面对何等凶险,勿忘此刻本心。”

  “绝地之中,生机或许不在外物,而在你这一念未泯之间。”

  言罢,老天师不再多言,只是对赵九缺轻轻点了点头,又看向田晋中,温言道:“晋中,你好生温养这四肢经络,循序渐进,莫要急躁。”

  他转身,宽大的道袍袖摆轻轻一拂,仿佛带走了室内最后一丝凝滞沉重的气息,只留下一片澄明与悠远。

  赵九缺僵坐在原地,老天师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一字一句在他心中回荡、碰撞,激起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路就是对抗,与命格对抗,与诅咒对抗,与一切施加于己身的不公对抗,为此不惜钻研最偏激险恶的手段,甚至准备投身最凶险的绝地,以求一线霸道的生机。

  然而,老天师却指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向内观照,明心见性。

  那“五弊三缺”,或许不仅仅是施加于身的诅咒,更是与自身心念、选择不断交织、共同编织而成的命运之网。

  而自己临终前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行”,那一点想要留下些好东西的念头,或许……

  正是这密不透风的命运之网中,唯一由自己真心编织、不属于“诅咒”与“缺失”的线头?

  是自己那被诅咒的“性命”中,真正属于“我”的、未被污染的部分?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甚至比直面死亡更让他心神震荡。

  他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五蕴琢】,琢子温润,仿佛也在回应着他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却逐渐清晰的灵光。

  田晋中感受着灵络肢体传来的微弱联系,又望向赵九缺沉思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无论如何……多谢。”

  赵九缺回过神来,看向田晋中,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未知的西南绝地。

  他脸上的苦涩并未完全散去,但眼中那深沉的阴郁里,似乎真的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点更加坚定、也更加清澈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田晋中,也对着老天师离去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精舍之外,黄昏欲坠。

  山风穿过竹林,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带走了精舍内最后的沉重。

  前路依旧是九死一生,但此刻赵九缺的心中,除了决绝,似乎还多了一份之前未曾有过的、奇异的平静与探究之意。

  饕餮坑,绝地。

  此去,或许真如老天师所言,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凶险,更要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枷锁与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