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百诅成道 第407章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老天师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故而晚辈想,是否可用‘天之诅’,来制衡‘地之诅’?”

  “雷霆,乃天之杀伐利器,至阳至刚,正是‘皇天之诅’最直接、最暴烈的显化之一。”

  “以天威劫雷,冲击地脉绝诅,或能以极致暴烈,打破那种极致的吞噬与死寂,于毁灭的碰撞中,强行撕开一丝‘变数’,觅得一线‘生机’。”

  “此即为晚辈所求‘天师引劫雷符’的真正用意非为护身,非为攻敌,而是以此符为引信,在那死地之中,主动以‘天之诅’,勾连‘地之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人之诅’……晚辈自身所负之‘五弊三缺’,以及这半生所修所持的诸般阴诡手段、心头积郁的种种不甘执念,或许……便是晚辈需要带入那绝地,用以填补这‘三才之诅’最后一环的东西。”

  “天地人三才诅咒齐至,于死地之中相互冲克、湮灭,或可……‘破而后立’。”

  “所以,你……你才想将这般咒诅之力,融入至阳至正的雷符之中?”

  即便以老天师的见识与心性,此刻也感到一丝震惊。

  这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危险,简直是逆乱阴阳,强行将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甚至互相冲突的力量糅合一处。

  赵九缺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正是。”

  “晚辈身负‘五弊三缺’,某种意义上,便如同时刻背负着一道持续生效、作用自身的‘皇天之诅’。”

  “寻常的天雷,或许能涤荡外邪,却未必能撼动这深入性命本源的‘诅咒’。”

  “晚辈需要的,不是纯粹的毁灭或净化,而是一种能针对‘诅咒’本身、带有‘审判’与‘剥夺’属性的‘天罚’。”

  “以通天篡改符胆,将一丝‘皇天之诅’的法则真意,嫁接到‘天师引劫雷符’代天行罚、裁决罪孽的根基之上,或许……能创造出一种专克我性命中五弊三缺的‘特化天劫’。”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不过,方才得老天师您以‘我命在我’、‘观照本心’之言提点,晚辈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细细想来,这念头虽然看似巧妙,实则仍是外求奇技,执着于‘术’之诡变,希图以更霸道、更取巧的外力强行破局,与老天师所言向内观照、明心见性之根本,已然是背道而驰。”

  “是晚辈又着相了,故而,此念已经被我彻底熄灭、不做他想。”

  “晚辈不再奢求那融入‘皇天之诅’的异变雷符,只求一道由老天师以天师府纯正传承、清净心神所绘的‘天师引劫雷符’,足矣。”

  精舍内一片寂静。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悠长的呜咽。

  田晋中已是听得心神摇曳,他虽不通厌胜咒诅之术,也早已没有机会学习、精进符雷法。

  但赵九缺这番将天地极致之“诅”、与道门至高之“雷”强行糅合的构想,其胆大妄为与其中蕴含的、对自己命运的剖析与决绝,令他感到浑身一阵难言的寒意。

  老天师久久不语,只是看着赵九缺,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从今生到来世都看个通透。

  良久,老天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叹息声里蕴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惋惜,也有深深的感慨:“好一个‘天地人三才之诅’……好一个‘以天诅破地诅’……赵九缺啊赵九缺。”

  “仅凭观摩老陆施展通天的些许片段,便能推测出其妙用在于‘篡改符根本结构’,进而生出将‘皇天之诅’这等阴毒法则,融入至阳雷符的惊世构想……”

  “这份眼力,这份对不同力量体系本质的敏锐洞察、与天马行空的联想能力……啧啧。”

  他摇着头,语气却并无责备,“老天爷只让你背负这‘五弊三缺’的命格,没把你这一只能窥见天地道理、亦或是可以说‘诅’理的眼睛、这一副敢于将自身也填入棋局的胆魄一并收走,都算得上是你的‘福气’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离赵九缺更近了些,仔细端详着这个年轻人苍白却坚毅的脸庞:“如此智慧,如此眼力,如此决断……”

  “若非这命格所累,心思不得不大半用在挣扎求存与钻研偏锋之上,但凡你能投在一个传承完整、有上乘性命双修之法的正派法脉门下,心无旁骛,循序渐进……”

  “到了老道我这个年纪,你的成就,你的实力,恐怕真的不会弱于老道我,甚至……犹有过之也未可知。”

  “可惜,可惜啊。”

  这是极高的评价,出自当世绝顶之口,重若千钧。

  也并非是什么客套之言,而是基于赵九缺方才那番惊世骇俗、却又逻辑自洽、直指核心的推论,给出的真切判断。

  田晋中深知自己师兄从不妄言,闻言更是心神震动。

  赵九缺却只是微微欠身:“老天师过誉了。

  这条道路已成定局,无从更改,如今只求这最后一线可能,且晚辈不过是身处绝境,被逼得不得不多想几分,多看几眼罢了。”

  “旁门左道之智,难登大雅之堂。”

  “智就是智,何分正旁?”

  老天师摆手,“《道德经》有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正邪善恶,本是相对。你能从‘恶’中见其理,思其变,甚至敢于设想将其与‘正’相合,以求超脱,这本就是大智慧,大勇气。”

  “只是……”

  他语气转为肃然,“这条路太过凶险,如履万丈深渊之钢丝。”

  “你所求之‘天师引劫雷符’,老道我可以为你画。”

  “但你要答应老道两件事。”

  “老天师请讲。”赵九缺神色一正。

  “第一,”老天师目光炯炯,“此符绘成,交付于你,如何使用,何时使用,皆由你自己自行决定。”

  “但务必谨记,雷法无情,劫数难测。”

  此符一旦引动,其威能连老道我也难以完全预估与把控,尤其是在那等机混乱的绝地之中。”

  “它可能是你破局的契机,也可能是加速你毁灭的劫火,慎之,再慎之!”

  “晚辈谨记。”赵九缺重重点头。

  “第二,”老天师的眼神变得深邃,“方才你所言,因老道一番话,熄了那融入‘皇天之诅’的念头,此心转变,甚好。”

  “但老道要提醒你,心念转变,非一时之事。”

  “你既已明了向内观照之理,此后无论面对何种境况,尤其是身处那等绝地,心神最易被外境与自身妄念所夺之时,当时时返观内照,护持那一念灵明善心。”

  “此符,可作外力倚仗,但切不可将其视为唯一希望,更不可因此而生依赖之心,忘却了根本。”

  “记住,‘我命在我’的真意,绝非依仗外物,哪怕是老道我亲手所绘的天师符,同样也是可以弃之如敝履,莫要学那些盲目追求‘术’的术法奴隶一般,拾之如珠玉。”

  这番话语重心长,已不仅是叮嘱,更是关乎修行根本的教诲。

  赵九缺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再次对着老天师,深深一揖到底:“晚辈,谨受教!必不敢忘!”

  老天师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但眼底却多了一份郑重:“甚好,甚好。”

  “还有一件事,你自己的那一套道理,老道现在也算是琢磨明白了。”

  “虽然初次听闻,会让人有些匪夷所思,却并非是什么空中楼阁,有其内在的‘理’在。”

  “你要的‘天师引劫雷符’,本就是沟通天威、引动劫雷之符,其性至阳至刚,蕴含天罚劫数之意,与你所言的‘皇天之诅’确实有不少的相通之处。”

  “至于那八奇技之一的通天……”

  老天师笑了笑,“你原想让老道学了它,再来画这符,以求更契合你‘融诅于雷’的设想。

  此念虽奇,却也足见你心思之巧,敢于设想。

  不过,你既已因老道先前几句话有所悟,熄了这心思,倒也罢了。

  通天固然神妙,但老道这一生所学,根基早定。”

  “天师府的雷法符传承,亦是直指大道的通天之途,未必就画不出你想要的‘意’。

  “符之道,终究在人,而不全在技。”

  “此符绘制,要求极高,非寻常道士可为,需修为精深、心性纯正、且得授相应法者,于特定时辰,设完整斋醮科仪,沐浴静心,凝神聚,方有可能成功。”

  “其威力大小、引雷之精准可控与否,全看画符者的功力与当时的状态。”

  他略作沉吟,抬指掐算片刻:“三日之后,午时三刻,天火明耀,阳气极盛,正合绘制此等至阳雷符。”

  “绘制‘天师引劫雷符’,非同小可,需择黄道吉日,备三牲六礼,净坛诵经,行完整的斋醮科仪,沟通天地清灵之气,凝聚老道我与龙虎山千年道场之正,方能下笔。””

  “届时,你可于坛外静观,感受其中韵流转,或对你此行亦有所裨益。”

  “老道便应你所求,于那日开坛行仪,为你亲手绘制这道‘天师引劫雷符’。

  赵九缺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深深一揖到底:“多谢老天师成全!此恩此德,晚辈铭记于心。”

  他心中宛如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也涌起一股暖流。老天师不仅允诺画符,更允他观礼,这已是极大的信任与恩典。

  老天师摆摆手:“不必多礼。此符凶险,你需慎用。”

  “老道虽依你之理绘符,但天地之威,莫测难料,尤其在那绝地之中,气机混乱,此符引出之雷,究竟是何光景,是否会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老道亦无法断言。”

  “你既决意行此险招,便需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晚辈明白。”赵九缺肃然道。

第四百一十六章 老天师力排众议,众师弟决心参与

  龙虎山,天师府正殿。

  殿内气息肃穆,檀香袅袅。

  老天师张之维端坐于上首蒲团,宽大的道袍自然垂落,神色平和。

  下方,七道身影肃立,衣色或深或浅,年岁参差,正是他门下嫡传的几位弟子。

  其中有鬓发已染霜雪、在外执掌一方道观多年的长者,也有面容尚存稚气、仍随侍山中学道的年轻一辈。

  最末一位,白衣皎洁,风姿出众,正是年纪最轻的张灵玉。

  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老天师嘴角浮现温和笑意:“今日倒是难得,把你们都召回来了。”

  “咱们这一门,好久没有聚得这般齐整了。”

  殿内一时静默。

  片刻,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弟子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哽:“师父……只可惜了两位师弟。”

  “往后,终究是……再也聚不齐了。”话音落下,几人眼中均掠过黯然之色。

  老天师闻言,眼帘微垂,轻轻叹息一声。

  随即,他低声诵念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

  “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

  起初只是他一人之声,渐渐地,站于前方的年长弟子们仿佛被触动,低声跟随。

  待诵至“形变而有生”时,殿中七人已尽数加入,声音合在一处,低沉而肃穆,在空旷的大殿内隐隐回响。

  “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诵声齐止,殿内气氛愈发庄重沉凝,空气中弥漫着对已逝同门的追思。

  老天师抬眼,目光温和地再次扫过众人:“倘若你们那两位师兄弟泉下有知,瞧见你们这副模样,怕不是要反过来笑话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