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陆虽隐晦但明确地拒绝了“立堂口”的请求,邓林生也心领神会不再多提。
然而,这桩看似被轻描淡写揭过的“立堂口”风波,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符陆心里漾开了些许一时难以平复的微澜。
特别是邓林生提到的“老那家两兄弟”那啸林、那啸峰,这两个名字不知怎的,勾起了他一丝模糊的兴趣。
更让他心思微动的是,记忆中未来那位以横练硬功称雄、位列“十佬”之一的豪杰那如虎,似乎就与关石花关系匪浅,对其保持着相当的尊重。
顺着这条模糊的时间线与人物关系攀扯、推想…说不定……那如虎,或者他的兄弟那如豹,正是眼下这“啸林”、“啸峰”两兄弟中某一位的后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他对那两个尚未谋面的小娃娃,凭空多了几分超越当下的、带着一丝宿命般趣味的探究兴致。
机会来得很快。
岁末的祭祀与酬神活动进入最密集的阶段,总坛附近被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终日烟火缭绕,诵唱不绝。
各家也趁此机会,纷纷带着年幼的子弟熟悉古老仪轨,辨认不同的仙家气息,进行着潜移默化的传承教育。
符陆留了心,很快便在人群中辨认出了邓林生描述的那对兄弟。
两个小男孩,瞧着都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式一样的厚实棉袍,戴着毛茸茸的皮帽,小脸被冻得红扑扑。
大的那个眉目稍显沉静,紧紧跟在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汉子身边,小身板挺得笔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庄重神态,乌亮的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四周燃烧的篝火与袅袅香烟。
小的那个则活泼得多,虎头虎脑,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不时扯扯哥哥的衣袖,指着某处发出小小的惊叹,被哥哥低声提醒后,又赶紧捂住嘴,做出一副“我很乖”的模样,但那灵动的眼神却藏不住。
一个沉静初显,一个活泼外露。
这一瞧,不就是那如虎、那如豹的翻版嘛!
“有点意思……”符陆摸了摸滑溜溜的下巴,心中暗忖。
不过,他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那份淡淡的情绪与推测藏在心底。
即便未来早已因他的翅膀扇动而变得扑朔迷离,但能在时光的长河上游,但是偶然能预见到某些熟悉的东西,总是会有一种开心的情绪。
符陆虽无主动上前结识的打算,只是远远地、带着几分趣味的观察,但那对兄弟身旁那位面容严肃、腰杆挺直如松的中年汉子,目光却异常敏锐。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符陆这个“生面孔”,或者说,他一直在留意着符陆的出现。
当符陆的目光在那啸林、那啸峰兄弟身上停留片刻时,那中年人便立刻有所察觉,目光随之准确地迎了上来,与符陆的视线在空中有了短暂的交汇。
坏了,被盯上了!
符陆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怕,纯粹是觉得麻烦。
虽说符陆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是这人明显是认得符陆的。
他不仅清楚符陆如今在外的常用人形样貌,恐怕连符陆黑白毛茸茸的精灵本相,乃至其与东北仙家、与关石花的渊源,都打探得八九不离十。
此人正是那啸林、那啸峰两兄弟的父亲,那维铮。
那维铮并没有立刻贸然上前,而是先低声对身旁的长子那啸林嘱咐了两句,示意他照看好弟弟。
又对附近一位相熟的同辈族人点了点头,这才整了整并无可整理的衣襟袖口,迈着沉稳而不失礼节的步伐,穿过缭绕的香火与零星的人群,朝着符陆所在的方向径直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坦然,既无过分热切的谄媚,也无世家子常有的倨傲,脸上那份惯常的严肃在走近时稍稍缓和,化作一种合乎场合的、带着适度敬意的庄重。
“这位,可是符陆先生?”那维铮在距离符陆三步外站定,抱拳行礼,开口却是地道的京片子口音,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下那维铮,啸林、啸峰正是犬子。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那先生,幸会。令郎……很是精神。”符陆心想这是躲不过去了,给他点面子吧!
那维铮闻言,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真挚笑意,回头看了眼正被哥哥拉着、却仍忍不住偷偷朝这边张望的幼子那啸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小的那个,皮得很,没个定性,让先生见笑了。大的倒还稳当些,就是心思重,不如他弟弟敞亮。”
他简单点评了两句孩子,并未过多夸耀,反而带着点家常的坦诚。
但符陆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对自己还有点念想。大的沉稳可塑,小的灵动机敏,各有特点,潜台词是:您看看,有没有哪个能入眼?
第436章 风流的风天养
“是俩好孩子!”
符陆的目光再次扫过不远处那对兄弟,尤其是他们那在厚实棉袍下仍能看出骨架匀称、并非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以及眉眼间蕴含的、属于孩童特有的旺盛精气,随口接道,“不过,我看他俩这体格子……似乎更适合打熬筋骨、修行横练的路子?”
他这话带着几分观察后的建议,也隐含着一丝婉拒。
毕竟,符陆自己对萨满精灵体系的了解大多源于旁观与合作,从未深入其传承核心,更别提“立堂口”这种需要深谙其中规矩、契约与灵性共鸣的复杂事宜了,实在力有不逮,也兴致缺缺。
那维铮闻言,却是呵呵一笑,那笑声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也冲淡了几分脸上的严肃。
他摆了摆手,目光坦诚地看向符陆,直接点破了这短暂的误会。
“符陆先生误会了。在下此番冒昧前来,并非是想再提那‘立堂口’的唐突之请。那等事,强求不得,缘分未至便是未至,维铮省得。”
他顿了顿,见符陆神色微动,才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却也透出几分属于父亲的深切期许。
“维铮是见先生并非寻常仙家精灵,一身修为源自性命根本,神通玄妙,更难得的是心性通透,行事有章法。”
“犬子啸林、啸峰,若能有幸,蒙先生青眼,不拘是闲暇时指点一二修行关窍,或是将来有机会,能拜在先生门下,学些安身立命、砥砺心性的真本事……那便是我那家,也是这两个小子天大的造化了。”
原来如此!
符陆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原来这那维铮兜了半个圈子,真正的意图并非是想让他成为那家“供奉”的仙家,而是看中了他自身的修为、见识与道路,想为两个儿子寻一位师父!
这眼光,这盘算,倒是比单纯追求一个强大“仙家”坐镇,要高明得多,也长远得多了。
符陆心中念头飞转。他自己目前确有两名“弟子”,一是榆次铁匠铺的赵朔根,传的是老君罡步,以锻造捶打淬炼气血,融火入器的路子,未来历练去张师傅那儿,试试能不能成一名炼器师。
二便是二十四节通天谷谷里头的灵猴孙乙,教的教的是如何以灵动之躯感应、引导、运用先天火行灵机的路子,也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觉。
两者皆与“火”息息相关,但侧重、路径截然不同。若再收徒,教什么?怎么教?是否真有那份心力与时间?
他看向那维铮诚恳而隐含期盼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远处那对尚在懵懂、却已隐隐能见峥嵘雏形的小兄弟,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那先生过誉了。符陆修行浅薄,自身尚在摸索,何谈为人师表?令郎天资不凡,家学渊源深厚,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符陆稍微顿了顿,留了个气口继续说道:“至于指点……修行之路漫长,机缘二字最是难测。将来若真有缘法相遇,他们又肯学,我若能帮衬一二,自不会藏私。但‘拜师’之言,事关重大,且看日后吧。”
这话留了余地,也划清了界限。那维铮是何等人物,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含义不拒绝接触与可能的指点,但正式的师徒名分,眼下免谈,将来再看缘法。这已是比他预期中更好的结果。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带着敬意的笑容,再次郑重抱拳:“先生通透,维铮明白。有此一言,已是犬子之幸。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指教。”
两人又简单寒暄两句,那维铮便知趣地告辞,转身回到子侄身边,恢复了那副严肃持重的家主模样,只是离去前,低声对长子那啸林又嘱咐了一句什么。
那啸林闻言,小脸上神色更加认真,遥遥地、极守规矩地朝着符陆的方向,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
那啸峰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哥哥如此,也赶紧有样学样,只是动作毛毛躁躁,透着孩童的稚拙可爱。
符陆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移开目光。
不愧是有传承和底蕴的家族啊,起码做人做事不会让符陆觉得讨厌。
收徒?或许吧。但即便要收,也得是他符陆自己看对了眼、觉得值得教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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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这次规模空前、气氛凝重的祭祀与酬神活动结束,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出马弟子们,如同退潮般,又悄无声息地散回了各自原本的位置。
原本被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隐约的屯子,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恢复了冬日本该有的空旷与寂静,只留下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火余味,述说着不久前的那场无声集结。
不过,对于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来说,这个年倒是过得格外热闹塌实。
他们干脆在邓林生家扎了根,美其名曰“陪石头过年”,实则大半是馋邓林生那一手地道的关外农家手艺。
符陆也没白吃白住,时不时从葫芦空间里掏出些灵气充沛的鲜果蔬菜。
小石头跟着蹭吃蹭喝这些日子,小脸肉眼可见地圆润红润起来,眼睛越发乌亮有神,咿呀学语也利索了不少,蹬腿挥拳都格外有劲。
刚过了农历正月初七,年味还未散尽。傍晚,一家人围着暖烘烘的炕桌吃饭,桌上摆着酸菜白肉血肠、小鸡炖蘑菇、满屋香气。
关石花也难得卸下了连日来的紧绷,眉宇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思虑,但神情舒缓了许多。她夹了一筷子酸菜,就着金黄的小米饭慢条斯理地吃着,直到一顿饭接近尾声,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在温暖的屋内显得清晰而平静:
“风家那边的线,有些眉目了。”
桌上轻松的气氛微微一凝。
邓林生放下酒杯,看向妻子;符陆和凌茂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眼望去;只有一直专注对付食物的冯宝宝,趁着这个时机多夹了几筷子。
关石花拿起粗糙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奈:“不过,查来查去,有用的不多,风流账倒是一大堆。风天养那个人……明媒正娶加上没名分的,拢共有五个相好的。”
“五个?!”邓林生没忍住,呛了一口酒,咳嗽起来。
“嗯,五个。”关石花点点头,表情有点古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悟出“拘灵遣将”的凉山大觋,“而且,他好像对开枝散叶这事儿格外执着,孩子一窝一窝地生。”
“而且,但凡是他风天养的种,只要肯学、有点天赋,他好像……来者不拒,全都教。”
教的是啥也不用多问,肯定是“拘灵遣将”!
第437章 不好的揣测
符陆听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都傻了眼。
五个老婆?孩子一窝一窝地生?
这风天养……路子真挺野啊。
符陆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荒诞念头竟然是这风天养,该不会是觉醒了什么“多子多福”的系统吧?
不过想了想风正豪,似乎也不遑多让!
但玩笑归玩笑,符陆稍微定神,顺着关石花给出的信息往深里一琢磨,心里对风天养这个人,反而生出了几分另类的佩服。
这手看似荒唐的做法,实则藏着极为精明甚至堪称老辣的算计。
首先,风天养的做法首先保证了风家的血脉不会断绝,传承也传了下去。
将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是颠扑不破的生存智慧。
其次,物以稀为贵,也以稀为险。
当拘灵遣将变成散落四方、水平参差不齐的“风氏子弟”或多或少都会两手的“家传本事”时,它对外界的绝对吸引力和针对性威胁,无形中就降低了。
而且,有王家这个明面上持有、且行事更高调(至少以前是)的“靶子”在前,风家这些散落血脉,反而更容易隐于暗处,更好地安生传下去。
最后,也是最让符陆心头一凛的一点风天养,可能真的不在乎“拘灵遣将”会不会外传,或者说,以何种形式、被多少人掌握。
风天养可能早就预见,拘灵遣将的使用者会因心性分化心术不正者终将被灵反噬。
而拘灵遣将真正强大的也并非术法本身,而是是“灵”的强大,才能造就个人的强大。
万物有灵,不同存在人、精灵、自然之间的独立性与主体性,通过类似于契约的关系连结在一起,相互依存,制约共生;而拘灵遣将则算是奴役尼格的资本家,行事全凭施术者一己之私心与道德底线,霸道而危险。
但“术”可传,而“灵”难求。真正强大、纯净、且愿意与人缔结深厚羁绊的灵,本身便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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