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的便签本上写“好吃”两个字,他就在旁边描一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信了那个才认识几天的年轻男人,她竟不准餐厅通知自己。
某人在绘梨衣心底种下这种程度的信任,只用了寥寥几天。
这件事简直荒诞到了极点:执行局事前明明把这三个专员的档案从头到尾扫过一遍,难道不该派出英俊又没有血缘顾虑的恺撒或者楚子航来执行这类任务吗?怎么偏偏是那个S级路明非?
“情况很糟。”,樱的声音忽然从对讲频道里插进来,一刀截断了源稚生的思绪。踩油门的右脚把法拉利推得更快,“消息漏出去了。”
“什么意思?”,源稚生按住对讲话筒。
“不止我们清楚绘梨衣小姐人在Chateau Joel Robuchon。好像家族下面十几个二级帮会也全知道了,这条消息眼下正通过加密频道和手机短信拼命地往外转发。您为绘梨衣小姐失踪开出的悬红是三十亿日元。那么大一笔悬红足够让全东京的暴走族、街面上讨债的、私家侦探以及每一个手边摸得到一根棍棒的底层打手,全部朝那间餐厅涌去。三十亿日元能让一整个大家族三代人过上富豪的日子,会像汽油一样径直泼进每个人的眼睛里。东城经理本人,难道不也是被那笔悬红钓起来的吗?否则他明知违抗上杉家主本人意愿可能招来怎样的惩罚,又怎么会冒着被拖进执行局审讯室的风险主动给夜叉打电话?”
樱面无表情地把这段话一句接一句地吐完,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前方湿滑的柏油路面。雨刷在她左侧一下一下地劈开砸在挡风玻璃上的雨点,劈出片刻清晰,又被新一层水膜糊掉。
她忽然伸出手,在车载导航屏幕上连点两下,把惠比寿周边实时交通图层放到了最大。
“你不认路吗?”,源稚生望着她的动作有些不解。
“不,我只是在看路况。您扫一眼地图就明白了。”,樱伸指在满屏红色标记上方虚画了一个圈。
Chateau Joel Robuchon所在的那一整片街区,从惠比寿花园广场到白金台,从目黑川沿岸到广尾,密密麻麻地叠满了代表拥堵路段的红线条,红得像一大片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放在平时,东京晚高峰本该随着最后一批加班族挤进山手线而彻底散尽,路面早就该恢复通畅。
可此刻导航上那些红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一条接一条地新增、膨胀、彼此咬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已经有几百号人先到了。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朝惠比寿花园聚拢,很快那里就会堆起成千上万的车辆。不同帮会、不同事务所的人彼此不会协作,为了那笔高额赏金谁都干得出暴力手段。局面非常棘手。”,樱说。
“见鬼!”,源稚生的脸色骤然变了。
“现在撤销悬红根本来不及,这时候撤销只会让已经在路上的人以为自己来迟了,反而引发更大规模的冲撞。动用在警视厅的关系,叫他们把惠比寿周边的所有主干道全部封死!”
“电话已经打过了。目前惠比寿地区至少集结了两百名交通警察。他们封锁了惠比寿花园广场的南北两个入口,正着手架设路障。要不是那两百名警察及时压上去,最早抵达的那批车早就碾过餐厅的草坪了。”
樱把通话记录条贴到方向盘旁临时粘上的便签纸上,同时单手控着方向盘抹过一记急弯。
“如果他们惊吓到绘梨衣……”
第818章 不能失去钥匙
手机响了。
酒德麻衣正伏在惠比寿花园西侧一栋三十一层高级公寓的楼顶天台,AS50重型狙击步枪的脚架稳稳地撑在水塔底下的阴影里。
她把眼睛从瞄准镜的橡胶眼罩上挪开,扫了一眼来电提示,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片纯黑的底色上跳动着一枚孤零零的绿色接听键。她按下耳机线控,把耳麦往耳道深处又塞紧了几分。
“他们的消息被泄漏出去了。从我这里能看见,至少几百辆机动车正朝餐厅周边聚拢。如果不是交通警察临时封了路,头一批暴走族早就碾过餐厅的草坪了。”
酒德麻衣居高临下,惠比寿花园周遭每一条街口都在她的监控之中。
Chateau Joel Robuchon坐落在惠比寿花园南侧那条斜坡上,那栋白色法式老洋楼在一片现代玻璃幕墙的包围里显得安静而突兀。
以惠比寿花园广场的中央绿岛为圆心,交通警察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路口全架起了橘红色塑料路障,警用摩托车横在路障后面,车顶红蓝警灯在雨幕中来回甩动。
能通进这个街区的大小巷道加起来有五六条,比较窄的巷口已被警车车身直接堵死了。
此刻还顶着暴雨往惠比寿花园方向挤的人,显然个个都不对劲。
多数人染发烫头,有的骑着改装过的重型机车,排气管喷出的青烟在湿冷空气里凝久不散;有的四五个人挤一辆小车,车窗探出半截身子,对着堵在前面的车辆扯着嗓子咒骂。
他们穿什么都有,有人套着绣了帮会代诗的黑色夹克,有人披着廉价西装,还有人居然还穿着高中校服,像是从补习班下课直接蹬着自行车冲过来的。
可这些人全都有一个共同的动作:左手或右手始终紧贴在衣服下摆某一侧,走路时手肘夹得极紧,那是腰间藏了短刀或手枪的人特有的体态。
黑道对警察终究还存着几分本能的忌惮,但三十亿日元的悬红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街头混迹的家伙彻底烧断理智。
路障旁边已经有人跟警察争吵推搡开了,一个戴口罩的少年被警察推倒在地之后翻身爬起来,满脸淌着雨水,捏紧拳头就要往上冲,被旁边几个人一把拽住。
蛇岐八家安插在警视厅的内线反应确实快得惊人,短短几十分钟内就给这批紧急调来的交通警察配发了防暴头盔和透明聚碳酸酯防暴盾。
两百名警察把盾牌沿着路障拼成了一道临时人墙,他们在盾牌与盾牌的缝隙间挥舞塑胶警棍试图震慑不断涌上来的人潮,但收效甚微。
最前面几排年轻人咬着牙用肩膀狠撞警察的盾面,发出一片连绵不绝的闷响。有人开始把手边抓得到的东西,啤酒罐、空饮料瓶、摩托车后视镜,越过路障砸向警察。
这种场面本不该出现在东京,这里不是战乱地区的示威现场,警察和黑道理应彬彬有礼地隔着安全距离互相鞠躬,然后各退半步。可此刻,机动车的头灯与尾灯在雨中拧成了一条又一条扭曲的光河,四面八方全是这样的光河,一层一层地朝着惠比寿花园正中央渗透而来。
楼下街口早已水泄不通,汽车喇叭、引擎轰鸣、警笛尖叫与人群的呐喊混搅成一锅沸腾的噪音。大雨还在不知疲倦地往下浇。
“我们的新郎和新娘在干什么?”,老板问。
“在吃饭。他们的窗口离我大约八十米,我把瞄准镜调到最低倍率,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们的桌面。”
酒德麻衣重新把眼睛贴上瞄准镜的橡胶眼罩,手指轻轻旋着对焦环。
在十字准星下方的画面里,路明非正用叉子卷起一大团裹着黑松露碎屑的意面往嘴里送;绘梨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旁,低头用铅笔在便签本上认认真真写些什么,写完之后把本子推到他面前,路明非瞅了一眼就笑起来,在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
两人对面还坐着另一个银发女孩,背朝窗户,看不清表情,只能望见她单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指尖上若隐若现地好像跳动着一星半点的光。
“这道菜是和牛、黑松露和鹅肝一块儿烹的烟熏宽面,这间餐厅明明做法餐,居然连意大利菜式都拿得出手。他们吃得好像挺开心。”
“外面已经炸成那样了,新郎和新娘还能在里头安安稳稳地享用美食?”,老板难得地显出了几分惊讶,在电话那头轻轻吹了声口哨,“你倒也很镇静。”
“不是您安排他们在这里吃家宴的吗?”,酒德麻衣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她重新把焦距推到更远处,扫了一眼路障边缘正在持续扩大的混乱,“我只负责照您的指令,在这里瞄准新娘,以防她失控。其余的事,我听命令就好。”
“确实是我安排他们在这儿聚餐的,我也确实是个神经病,可神经病也不至于疯到把他们的行踪泄漏给全日本黑道每一个帮会啊。”
老板苦笑了一声。
酒德麻衣在记忆里几乎翻不出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游刃有余的轻佻,而是一个人对着镜子独自认下自己算漏了一步棋时的低声自嘲。
“计划出了差错。我打电话过来,就是要你想办法把他们从餐馆里平平安安地弄出去。”
酒德麻衣贴着瞄准镜的那只眼从眼罩上移开了。
自她替老板效力至今,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有时候乍看上去他的计划出了天大的乱子,整盘棋局里所有棋子都在崩盘,可那不过是因为他从没把全部计划透露给她们罢了。
到最后,事情的结局仍然会严丝合缝地落回他预先画好的那个圈。所以不管是她还是苏恩曦,抑或那个永远沉默的三无少女,都早已习惯了百分百遵从老板的安排,命令是什么便做什么,从不花时间怀疑。
就在不到两分钟之前,她还在冷静地推断,老板把整个东京黑道引到这里,一定又是他某一步棋,也许是用人群制造混乱掩护路明非突围,也许是逼蛇岐八家当众失控。
可此刻电话那头的男人亲口认了:计划出了差错。
“好吧,我也是会犯错的。这世上不会犯错的只有上帝,可你们私底下不都说我是个魔鬼吗?”,老板无奈地说,“魔鬼犯错的机会虽然很小,但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我倒是挺庆幸自己偶尔还会犯一两个错,否则不就变成神那种无趣之极的东西了吗?”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酒德麻衣的音量猛地拔高,夜风把她一身黑色紧身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伸指按住脸颊上被风刮歪的耳麦,另一只眼重新凑上瞄准镜,飞速扫过每一条正在被暴走族推挤的警察盾阵。
“惠比寿花园附近至少聚了不下千人,我肉眼能数到的摩托车加小汽车就不下五百辆,这还不算那些从地铁站口不停往外涌的步行混混!东京黑道有四十多万人知道蛇岐八家在悬红搜找上杉家主,再过一会儿这里堆起十万人我都不奇怪!你让我怎么把他们从十万人的包围圈里送出去?现在调直升机都来不及了!”
奶妈组也不是万能的。
奶妈组的组长此刻趴在一栋和式高级公寓的屋顶,被暴雨浇得通体湿透,瞄准镜里除了路明非正往嘴里塞面包的模糊身影,就只剩下塞满街道的红蓝暴闪灯和橘色防暴头盔。
酒德麻衣人傻了。
“尽快通知他们。趁堵路的人还不够多,或许还能顺着某条小巷悄悄离开。快,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源稚生正在往那里赶。我们绝对不能失去对上杉家主的控制,她是那柄能打开神之囚笼的钥匙,我们担不起失去她的风险!”,老板挂断了电话。
第819章 快走,源稚生要来了
一名侍者忽然托着银盘悄然来到路明非身侧,脚步轻得几乎融进了弦乐的背景音里。他在桌旁微微欠身,将银盘送到路明非右手边,压着嗓子在他耳畔说了一句:“先生,有人送了封信给您。”
银盘中央确实躺着一枚素色信封,纸质厚实却没有烫金,封口处连火漆也没用,干干净净像是刚从街角文具店买来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直到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笺时,才看见上面同样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个字,笔迹娟秀却潦草,像是用左手匆忙赶出来的。
“快走。源稚生还有五分钟抵达。”
路明非攥着信笺的手指陡然僵住了。从骨髓深处翻涌而上的恶寒,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钉。
混血种当中至高无上的皇正在逼近。
那个东京黑道绝对权力的执掌者,那个在醒神寺中俯瞰所有人、把家族准备金当成零钱批给岩流研究所的男人,显然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带走他多年来一直当作妹妹一般护着的女孩。
谁都能想见他此刻的怒火。
路明非不知道是谁用这种方式向他发出警告,但他并不怀疑。
任何人这么做都只可能是出于好意,有人在暗处护着他。
他把信封倒过来,一枚车钥匙滑进了他汗湿的掌心,蛮牛标志,金色金属,一把兰博基尼跑车的钥匙。
他把信笺翻到背面。
背面用钢笔草草勾了一幅简单的地图,惠比寿花园附近所有通路全被几笔红线潦草地划出,其中一条弯弯曲曲穿过窄巷的小道被红墨水反复圈了好几遍,旁边同样用娟秀而匆忙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车在后门外。”
“哎哟!你侄子开的车都是兰博基尼啊!”,陈处长隔着三个座位瞥见路明非摊在掌心的那把金钥匙,顿时被深深震了一下,“你侄子真是有大出息了,在美国念大学,在东京开兰博基尼跑车,跟这么多厉害的外国女孩子交朋友!你们路家这坟头真是冒青烟啊!”
可路明非根本顾不上担忧这句无心赞美会对婶婶那本就千疮百孔的精神防线再补上怎样一记冲击波。
他坐立不安,用餐巾蹭了蹭手心不断渗出的冷汗,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踱到窗边。
当他看清远处路口那片此起彼伏的车灯之海密密麻麻地沿着街面铺展开来时,他搁在窗台上的手差点没能撑住身体的重量。
他见识过大阪街头那一夜的场面,知道黑道被悬红烧红了眼之后可以残暴到什么程度。
此刻他们包围了惠比寿,包围了这幢老洋楼,包围了这扇透出烛光与贝多芬弦乐四重奏的落地窗。
他原以为自己和绘梨衣只不过是在这座暴风雨中的城市里安安静静吃一顿晚饭,却不知外面已经涌来了成千上万的人,正为了那笔能让人一辈子翻身登天的悬赏拼死冲撞警察的路障。
他恨不得立刻拽起绘梨衣就往外跑,沿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直奔后门外不知谁停在那里的兰博基尼。
他的双腿开始不住地打摆子,膝盖撞在窗台下面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磕碰声,不用照镜子他也清楚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白得像个死人。
一只温软的、从指尖到掌心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老茧的小手,从桌布底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大腿侧边。
那只手的力道极轻,轻得像搁了一只刚睁眼的猫崽,可他的膝盖却奇迹般地止住了颤抖。
紧接着,一本熟悉的便签本从桌布下方抵到了他眼皮底下,上面是绘梨衣刚写好的字,铅笔在纸面上勾出了几个让他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的字符:“还有时间。哥哥还没到。”
路明非怔怔地低下头去看绘梨衣。
绘梨衣完全不肯看他,小脸精美而淡泊,像一尊正专心等待下一道甜点的瓷娃娃。
她再度举起酒杯,朝叔叔和陈处长的方向微微倾了倾,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拖下金黄的挂痕。
叔叔和陈处长只觉得今晚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变,似乎这间餐厅里的烛光一瞬之间比刚才凉了几度,可美少女遥遥举杯,他们两个大老爷们总不能不应。
两只酒杯隔着水晶烛台轻轻碰了一下,桌面上的气氛被绘梨衣这个动作再一次撬回了轻松那一档。
绘梨衣饮尽杯中最后一点酒,放下杯子,抬起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看起来略微有些泛红的耳朵。
路明非忽然弄懂了她指着耳朵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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