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灌了几口香槟,脸上浮起一层通红的酒晕,嘴里吐着谦逊的词儿,心里也认定自己在烛光里熠熠生辉。
叔叔是个极其讲究体面的人,而眼下的场合正是一个让叔叔觉得十分体面的场合。
在这种地方设宴款待陈处长一家,他顿时感到自己同陈处长之间那盘旋了经年的级别差距,正被一杯接一杯勃艮第红酒一寸寸地冲淡,甚至隐约有了些凌驾其上的架势。
叔叔一家三口与陈处长一家三口都是盛装赴宴,叔叔揣上了自己引以为豪的贵族三件套都彭重型打火机、iPhone 4S手机和浪琴手表,西服熨得找不出半条褶子;婶婶也难得蹬上了那双在广州白云机场免税店里咬了半天牙才买下的高跟凉鞋。
可他们一队人马抵达这栋白色小楼跟前时,还是被这间馆子的排场齐刷刷地镇住了,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全然不像中国餐馆里那样有人扯着嗓子招呼小妹上菜,载着葡萄酒与甜点的黄铜小手推车在铺白桌布的圆桌之间无声穿行,侍者们穿着黑燕尾服轻声向你介绍每一款奶酪原产地的乡村旧事,他们身上挺括厚实的白衬衫好像比叔叔衣柜里那件最贵的V领免烫款还要骄傲三分。
最让叔叔觉得这顿饭绝对物超所值的是,侍者中间居然还有高鼻深目的法国人。
当侍者确认“路先生今晚预订的座位已经准备妥当”时,叔叔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生怕一家人当着外人的面被老婆嘴里那股他自己看不见的风吹得下不来台。
侍者把他们领到二楼大厅临窗的桌边落座,烛台与水晶杯在红木餐桌上映出温柔的光。
但他并没有按中国餐馆的惯例让他们从一长串全然看不懂的菜单里点菜,只是每人各递上一份极简约的今日特制菜单,说行政主厨已经替他们安排了“厨师长菜单”,只需看看里面是否有自己忌口的菜肴即可。这可帮叔叔免去了一场天大的尴尬,因为他不但完全不通法文,连英文也相当勉强,真要叫他照着那些手写法文菜名的皮面菜单点菜,那可就结结实实要了他的老命。
连餐前香槟和几支配菜酒也是事先安排妥的,叔叔看不懂那些酒标上缠满花体的古字母,但入口只觉全是漂洋过海而来的正统味道,每一口都像在啜饮十六世纪宫廷礼数,虽说只是餐厅给配的佐餐酒,却一点也不比他自己珍藏的那瓶十五年茅台逊色。
衣香鬓影,烛光暖融。
陈处长起初还有几分拘束,肩胛绷得发僵,几杯酒下去便也放开了,同叔叔像失散多年的老兄弟一般推杯换盏;陈夫人与婶婶之间也生出了姐妹般的亲昵,两个人聊着佳佳小时候学钢琴的往事,不时拿眼角余光去瞄各自的儿女。
连素来少言寡语的佳佳也终于主动偏过头,用只够她和路鸣泽听得见的音量好奇地猜测盘里那块慕斯究竟是用了什么能在唇齿间留下奇香的食材。
婶婶看在眼里甜在心里,越看越觉得自家儿子和准儿媳真是璧人一双。趁着桌面上越升越高的酒意,她开始给陈夫人讲些在美国生活诸多不易的话,说孩子孤零零一个人跑到那边无依无靠,做父母的心里实在愁得发慌,要是有个伴儿互相照应那就算省心了。
陈夫人也很配合地叹了口气,说佳佳这孩子打小就老实,要是在美国能有个靠得住的男朋友我也就放心了,只怕她太单纯叫人骗了去。
陈夫人并不是不清楚婶婶一路盘算的心思,可她对路鸣泽的态度顶多只能算没有决定性不满,总担心万一眼下松了口,将来再想悔婚便难了。
但今夜,坐在巴黎总厨的地盘上,她被叔叔婶婶款待这间餐厅的排场结结实实地慑住了,终于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对方家底那股潜在的力道。她再转头看坐在女儿身边的那个微胖戴眼镜的年轻人,也觉得顺眼多了。
婶婶的临门一脚眼看就要建功,心里默默排演着的那层窗户纸几乎就差最后一戳,就在这时候,侍者引着一男两女走了过来,脚步礼貌地停在叔叔身后,试探着开了口。
“请问诸位跟这位路先生是一起的吗?这位路先生声称,诸位占了他的位子。”
所有人全愣住了。叔叔悬在半空中的酒杯停在了烛台旁边,婶婶脸上的笑像被急冻过一样僵住。
路鸣泽从佳佳身旁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跑来搅黄他今晚这顿烛光晚餐,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穿笔挺正装、身旁立着两个绝色女孩、正使劲往下压着脾气的路明非。
第816章 人中龙凤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餐桌旁,看着眼前这整整齐齐的六张面孔。
叔叔的叉子还停在半空中,婶婶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路鸣泽张着嘴瞪着他,佳佳好奇地打量着他身边两个陌生女孩。
这场面实在太过荒诞,以至于路明非在心里把自己这辈子所有做过的蠢事都翻出来排了个序,发现今晚大概能挤进前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这顿饭是恺撒花了大价钱订的,他今晚得在这里说服绘梨衣跟他去美国,不可能带着绘梨衣和芙莉莲扭头去街边吃关东煮。
“这位路先生是我叔叔,”,路明非指了指叔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当众拆台,“虽然这个位子是我订的。不过既然大家都姓路,拼个桌怎么样?这顿饭算我的。”
叔叔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到尴尬,最后定格在勉强的、带着几分心虚的笑容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好啊好啊这真是太巧了”,侍者已经极其专业地接过了路明非的话头,微微鞠了一躬说完全没有问题,我们立刻为各位调整座位,按照今晚主厨特选菜单的标准为三位新增客人上餐。
两分钟之内,三个训练有素的侍者便无声地搬来了三把胡桃木餐椅和配套的餐具,一切都在这张宽大的法式长桌尽头重新布置得井井有条,好像这桌本来就是为九个人准备的一样。
路明非坐在了新添的位置上,芙莉莲在他左边,绘梨衣在他右边。
绘梨衣坐下来之后安静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
桌上点着十二支细长的白蜡烛,插在银质的三头烛台里,烛光在水晶杯的边缘上折射出极细的七彩光圈。
绘梨衣盯着那些光圈看了好一会儿,又注意到那些盘子上用极细的线条画着银色镶边,盘子放在一支镀金的托架上,轻轻转动托盘时整个视觉角度就随着托架缓慢地改变。她像一只初次被从封闭木箱里放出来的猫,红宝石般的眼睛在烛光中闪闪发亮,但身体始终没有离开椅子。
芙莉莲沉默地坐在路明非左手边。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斜肩长裙,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在烛光下泛着淡月般的光泽。
她对这间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一切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坐下之后只是端起侍者刚斟好的水晶杯,对着烛光看了一眼,然后抿了一小口。
路明非本来不确定她在喝什么,看了一眼,发现侍者给她倒的是一杯冰水。
他开始跟桌上的其他人聊天。
和叔叔婶婶聊天是个技术活儿,好在他今天不用刻意讨好谁,只需要保持礼貌就好。
真正聊得起来的是佳佳一家。
陈处长对路明非身边这两个外国女孩颇为好奇,用带着中文口音的英语客客气气地问他是不是在美国认识的朋友。
路明非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他说这位叫芙莉莲,是学院副校长的学生,从事古代文献和语言学方面的工作,平时比较沉默寡言,但知识广博到令人敬畏。
佳佳的妈妈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追问说是不是做学术的,路明非点点头说算是,而且她的古文功底很深,能阅读原版的《三国演义》。
陈处长虽然没完全听懂“古文献”和“语言学”是什么,但听到《三国演义》顿时有了兴趣,隔着桌子跟路明非探讨赤壁之战曹操到底输在哪里这种话题,两个人聊得颇为投机。
路明非接着介绍绘梨衣,说她叫上杉绘梨衣,是本地化鉴定所出身的文职内勤,这次专程带她来东京走走。
他说话的时候,绘梨衣低头在本子上认真地写字。
侍者刚才给她上了一份前菜里的鹅肝慕斯,她吃完之后想在本子上记录这道菜的味道。
她把本子递给路明非看,上面写着“很好吃”,字迹圆润工整。
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让佳佳妈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她不能说话吗?”
路明非点点头,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是的,但她什么都听得懂,只是用写字来沟通。”
佳佳妈妈的眼睛里立刻浮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怜惜,看着别人家乖巧懂事但偏偏带着缺憾的漂亮女孩时,每个当妈的都会自动升起来的心疼。
佳佳本人也在偷偷观察这两个女孩。
她坐在路鸣泽旁边,今晚穿着一条淡粉色的小礼裙,头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清秀文静。
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很认真地打扮过了,但当她看到绘梨衣那张在烛光下近乎透明的脸,看到芙莉莲那双安静如古井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准备的妆扮都像小孩子过家家。
这当然不是那两个女孩有意为之,绘梨衣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一颗装饰在托盘上的樱桃能不能吃,芙莉莲从头到尾连目光都很少从自己的餐盘上移开。
但佳佳心里还是莫名地沉了一下。
女生之间对容貌的敏感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直觉,不需要任何人开口就能精确地做出判断。
她在心里默默承认,这两位女孩在容貌上远远超过了自己。
婶婶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端着香槟杯,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路明非。
她心里的烦躁像被小火慢炖的汤,从路明非出现在这张餐桌旁开始就一直在咕嘟咕嘟地翻泡泡。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订的位子?分明就是来拆台的!
她好不容易在这张桌子上把局面推到了临门一脚,陈夫人已经开始松口了,佳佳也开始主动跟路鸣泽聊天了,再过半小时她就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然后路明非忽然带着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从天而降,坐下来之后谈笑风生,跟陈处长聊三国,跟陈夫人聊学术,跟佳佳眉来眼去,把全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那半边桌子。
婶婶觉得自己像一只辛辛苦苦吹了三个小时的气球忽然被人用针扎了一个洞,那股子憋了半辈子的气正在以比她灌进去时快十倍的速度往外泄。
再看自己儿子,她偏头瞥了一眼路鸣泽,差点把手里的香槟杯捏碎了。
路鸣泽那小子居然盯着人家路明非带来的女孩看。
看了又不敢看太久、不看又忍不住还要偷偷再看的那种,他盯着那个叫绘梨衣的女孩子,眼睛都快看直了。
第817章 家庭聚餐?
电梯门刚滑开一道缝,源稚生便侧身挤了出去,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门隙挂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直接扯脱。
夜叉和乌鸦紧跟在背后,三双作战靴在源氏重工地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敲出一连串紧凑的步声。
樱早已从楼梯提前下到车旁,此刻正端坐在那辆红色法拉利599 GTB的驾驶位上,引擎早已点火,V12自然吸气发动机在混凝土空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低吼,两道氙气大灯光柱牢牢锁住停车场出口的坡道。
“线索是谁提供的?”,源稚生拽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合的同时便开口问道。
“Chateau Joel Robuchon的经理,东城步。”,樱挂挡,法拉利后轮在原地空转了半圈便像一支离弦箭般弹射出去,“就是您以前时常带着绘梨衣小姐去吃饭的那间餐厅。今晚有位姓路的客人在那里订了座,是一个八人的家庭聚餐。把绘梨衣小姐带到现场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中国男人,东城先生说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穿了一身正装,身边还带着另一个银发的女孩。”
她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了一眼后排,夜叉和乌鸦还落在悍马里没跟上来,但她已经不打算等了。
“虽然绘梨衣小姐特地叮嘱东城先生不准给您打电话,可东城先生担心她遭人拐带,所以悄悄联系了夜叉。他眼下正在餐厅里稳住那伙人。”
“路明非?”,源稚生问。
“照片还没传过来。但姓路的中国人,这个时间点出没在东京,又跟绘梨衣小姐在一起,不是路明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副驾没有樱的位置,她用车载免提把乌鸦的声音放进了车厢。
“那剩下六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家庭聚餐又是什么意思?”,源稚生拧紧了眉头。
“或许路明非家里什么亲戚恰好人在东京?带绘梨衣小姐正式跟男方家长碰个面?”,乌鸦被问到这一截时自己也毫无把握,只得硬着头皮胡乱对接。
“有这种必要吗?”,源稚生扭头盯住车载对讲话筒,目光冷得像能穿透塑料面板直接把那一头的乌鸦烧出一个窟窿。
远在后方悍马里的乌鸦把脖子一缩,心里直叫苦。
东城经理在电话里特别强调过好几回,说绘梨衣小姐今晚和那个姓路的中国男人看起来活脱脱一副两情相悦的模样,那女孩每逢看不懂菜单或摸不清叉子该用哪一只的时候,就会凑过去看那个年轻男人在便签本上写下的字。
我没有把这段话专门上报,是因为它跟搜索任务本身没有直接关联,而且我也不敢在您开完一整天会刚端起威士忌想放松片刻的时候对你讲,您妹妹正被一只外来的蝴蝶绕着圈扑扇翅膀啊大家长。
乌鸦和夜叉在对讲静音键两端互对着眼神,两张饱经岁月打磨的脸挤在一块儿,一声不吭地又印证了一遍他们悬在心里很久的判断:源稚生对绘梨衣的紧张程度,早就越过了所有任务的边界,古今往哪朝哪代见过本家大家长亲自带队追查翘家小妹,只为在妹妹被人抢走之前挡下所有外人的。
源稚生从后视镜里瞥见悍马那对卡车大灯,又收回了目光。
跳进这辆法拉利之前他已经把刀挂好了。
他当然清楚夜叉和乌鸦私下里在八卦什么。他和绘梨衣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不过是家族内部按辈分和称谓管她叫妹妹。
而他又是绘梨衣从小到大唯一信赖的活人。
在外人眼里,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容貌全都匹配得严丝合缝,如果哪一天蛇岐八家下一纸婚书令他们缔结婚约,那简直就是整个关东黑道最顺理成章的政治联姻,说不定还能育出更精纯的后代,替皇血再滤一层浓度。
可源稚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家族绝不可能容许绘梨衣爱上任何人。
她不是拿来联姻的公主,她是被龙血深度污染、从胎儿期便注定无法长成正常人类的极恶之鬼,比任何天生鬼更不稳定,也更凶险。
她每一次体检抽出来的血样放进离心机里转出来的都不只是血,还有大量本不该出现在她血清里的龙类蛋白与激素。
她所有的后代从落地的第一刻起,就该被直接处死。
源稚生愤怒,只不过是因为卡塞尔学院那三个神经病居然连美男计这种阴损到家的招数也使得出来。
他们潜入源氏重工,既不是来窃取情报,也不是来行刺某个人,竟是要拐带上杉家主。
那个叫路明非的家伙此刻正披着恺撒替他搭好的正装,人模狗样地坐在烛光底下请她喝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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