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气泡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开车的老出租车司机此刻正恹恹欲睡,眼袋比她手里找零那叠皱巴巴的钞票褶子还多,耳朵还背得厉害。
路明非举着翻得皱巴巴的地图,一遍又一遍朝他重复Chateau Joel Robuchon的法语发音、惠比寿的街区位置、离哪个地铁出口最近,老人却只困惑地摇头,说他在这座城里开了四十年出租车,从没听过什么法国餐厅,只知道惠比寿大概在哪一带,能把他撂到那附近让他们自己下去找。
眼看预约的时间越来越近,路明非又从后排探过身去,问司机能不能找条更快的路绕过去。
司机耸耸肩,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用那种老东京人对着外来游客才会有的、混合了耐性同倦怠的迟缓腔调答道:“孩子,这里就是东京。在这种大城市里,谁都想快一点。可不是人人都能如意的。”
前几天根本不是这副光景。
前几天路明非和绘梨衣出门,出租车清一色是崭新锃亮的黑色丰田世纪,司机全是龙精虎猛的年轻人,制服笔挺手套雪白,一个个英挺得能直接拉去银座拍西装广告。
路明非往后座一倒,操着二把刀的日语刚把地名磕巴出来,司机就风驰电掣地发动了车子,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低吼。更离谱的是,离堵车路段还有足足两公里,就有人打进车载免提让司机绕道,那声音从免提传出来,语气礼貌可半点不容置疑,活像在调度一支小型军队。
整张东京地图仿佛全刻在司机脑壳里,他单手掌着方向盘就拐上了不知名的岔道,三拐两绕再重见天日,面前又摊开一条又宽又平的通衢。
如果路明非再说上一句“您能快点吗”,那驾驶员当场就会亢奋起来,油门猛轰引擎咆哮,顶着被警察开罚单的风险一路超速,飞一样掠过一辆又一辆轿车,而且平稳得就像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绝不带半脚猛刹。
此刻回头一想,那些司机哪里是什么出租车师傅,分明是路鸣泽雇来的顶级行政司机和退役赛车手。
有路鸣泽在背后撑着,他在这座大都会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赶时间就有人替他踩油门闯红灯。
一离开路鸣泽,他就变回那个连出租车司机都叫不醒的普通人。
这人海茫茫的大城市里足有一千三百多万人挤在这里讨生活,凭什么要这条路上所有心急火燎赶着回家的陌生人替他一个人让路?
他切切实实地触到这座城市的重量了。
在这座城里他渺小得跟一粒灰尘差不多,而他的师兄们此刻正忙着在狂风暴雨里拯救世界,可那些宏大壮烈的戏码跟他这个保姆实在搭不上太大干系。
下午他发短信跟路鸣泽发了通火,事后心底也确实浮起过那么一丁点隐约的歉意。
这些天路鸣泽围着他忙前忙后,事儿妈一样伺候他和绘梨衣的吃喝拉撒,从半夜送鲍鱼拉面到在浅草寺门口布置免费画师,虽说这种被围观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可那一通火确实发得有些冲动了。
但他再给路鸣泽发短信,却连半条回音都收不到了。
小魔鬼那枚灰色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纹丝不动,连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点都不曾闪过。
原来魔鬼当真是一种极其较真的物种,说圆润地滚开,就真的圆润地滚开了,连滚动的痕迹都懒得留下。从那一刻起,所有魔法全数失效。
绘梨衣倒一点也没为堵车发愁。
坐车的时候她总是整个身子扒在车窗上,额头差一点便贴住了冰凉的玻璃。
这座被雨雾裹成一片灰蒙蒙的阴郁都市,在她眼里依然新鲜活泼五光十色,每逢有巨大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亮起,她都会拧着脖子追看,直到出租车从广告牌正下方穿过去才肯坐正,然后低头在小本子上认认真真写几个字。
这时候她脸上的神情,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在头一次跟着爹妈出远门时初次撞见这个辽阔世界的模样。
“世界好大!”,她把便签纸推给路明非看,又缩回去贴着车窗。
她总是写这样的纸条递给他,哪怕只是在迪士尼乐园里望见白雪公主城堡的尖顶从树梢后面探出头来,她也会发出类似的感叹。
路明非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香港那个“春天花花幼儿园”里的麦兜小朋友。
麦太太一个人拉扯麦兜,没什么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麦兜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全去了马尔代夫,回来以后讲起马尔代夫的见闻满嘴骄傲,麦兜信了电视上播的广告,认定马尔代夫就是“蓝天白云椰林树影水清沙白坐落于印度洋的世外桃源”,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能去马尔代夫旅行。后来麦兜生了一场很重的病,麦太太怕他撑不过去,守在他床边说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马尔代夫。
麦兜就拼了命地跟病痛缠斗,可等他终于病愈那天,麦太太实在掏不出钱带他去马尔代夫。
最后麦太太带他去了太平山顶,告诉麦兜说,这里就是马尔代夫。麦兜小朋友坐了缆车看了海湾,见识了山顶的鸟语花香,那是他人生里最快活的一天。
看这个故事的时候路明非难过得几乎看不下去,抬起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此刻他盯着绘梨衣趴在车窗上的背影,那种熟悉的难过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这位在家族里地位尊崇无比的上杉家主,很少能踏出那间连扇窗户都没有的屋子,以至于在她眼里,连一只蹲在电线上低头理羽毛的乌鸦飞起又落下都那么好看。
在她看来东京已经是好大好大的世界了,她压根无法想象这颗星球上真正壮阔的景象是什么模样,白鲸结队穿越白令海峡,数以万计的角马溅踏着浑浊的泥水冲过鳄鱼密布的马拉河,日出时分被染成粉红色的喜马拉雅雪峰,格陵兰夜空里垂落下来的极光……
这些她一概没有概念。
路明非随口胡诌一句说迪士尼是全世界最大的游乐园她就雀跃不已,说浅草寺是世间最灵验的寺庙她便觉得无比神圣,穿过浅草寺雷门那座大红灯笼时,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中世纪天主教徒徒步千里终于抵达梵蒂冈觐见教皇时的惶恐。
今天路明非说要带她去一个很高级的地方吃晚饭,她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来挑选要穿的衣服,白塔夫绸的高腰公主裙、奥黛丽赫本式的小黑裙、米色短风衣搭那双白色高跟短靴,反反复复地试,满地都是被她从衣架上剥下来的裙子鞋子袜子。
路明非只能躺在浴缸里,对着一台小尺寸液晶电视发呆,只有在绘梨衣轻轻叩响浴室门的时候才探出头去,对她的搭配给上一点点意见。
难怪无论平时多矜持的姑娘,在人生头一回赴一场重要约会的时候都会又扭捏又激动,把柜子里那几件不值钱的衣服搭配来搭配去,仿佛真能搭出一朵花来。连黑道公主也跳不出这个魔咒。
最后绘梨衣还是选了昨天那套蓝紫色镶黑蕾丝边的公主裙,搭上她最心爱的那双白色羊皮短靴,长发上系了一条同色的缎面发带。说实话她自个儿搭出来的效果有那么点怪。
好看,可完全跟这个时代的潮流合不上拍,就像一幅十八世纪法国宫廷肖像画里不小心踱下画框的小公主,杵在二十一世纪东京银座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是个被少女漫画和塔夫绸编织出来的异类。
不过路明非也懒得去纠正她。每个姑娘小时候都梦想扮公主,当年仕兰中学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的陈雯雯,不也超爱蕾丝边的白色短袜吗,被班里女生起哄说好公主好公主。上杉绘梨衣就是地地道道的公主,穿成公主又有什么错。
几天照料下来,他觉得伺候这位黑道公主并不费劲。
说得更直白些,这位世人眼中末日级别的兵器,根本就是一枚被他握在掌心里的小纸人儿,路明非叫她往哪走她就往哪走,说什么她都信,让干什么便干什么。
要是哪天路明非一时兴起告诉她,情人旅馆的规矩就是大家全得睡一个被窝否则每人罚款五十万日元,没准绘梨衣也会点点头照办。
可是手里攥着这么听话、这么漂亮、同时也这么致命的东西,路明非并高兴不起来。
这场见识世界的旅行撑不了太久,从他与绘梨衣登上那架飞往海外的班机开始,这位上杉家主就会正式变成秘党档案里排序第一的重点监控对象,秘党施加在她身上的严密监视,恐怕不会比蛇岐八家用来关她的那间小屋子好到哪去。
路明非亲手把她从一只笼子里领了出来,又得亲手把她塞进另一只更没有人味儿的笼子里。
这么想着,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垂在肩头的长发。
心里半丝绮念都没有,只觉得那个正趴在车窗上呆呆望着外头霓虹灯的是一个小小的、让人放心不下的小姑娘。
绘梨衣的发丝从指间滑过,顺滑,柔软,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气,让人一时有些舍不得把手抽开
路明非猛地清醒过来,触电般缩回了手。
芙莉莲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安静,却比任何一声盘问都更重地撞在他心口。
抚摸绘梨衣头发的那小半分钟里,他模糊了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
这种关系本来清晰又安全,他是保姆,她是怪兽;他是驯兽师,她是那只随时能把整座马戏团夷为平地的龙。
可真正的绘梨衣绝不是一碰就碎的、需要谁来护着的小姑娘。
她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残的杀戮者之一,只不过眼下还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出租车上,吃着他递过去的草莓糖。
第815章 再遇叔叔一家
绘梨衣伏在车窗上,看得目不转睛。
雨水沿着玻璃蜿蜒而下,把街边霓虹拖成一道道流动的彩练。
她的额头贴住了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便伸出手指在那团雾气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路明非怔怔地盯着自己那只手。刚才它就是搁在绘梨衣头发上的,指尖到现在还残留着那股柔软顺滑的触感。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抚摸绘梨衣长发的那小半分钟里,绘梨衣连一丝闪躲的念头都没有,甚至连本能地缩一缩脖子都不曾有过。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车窗上,由着这只手从她发顶滑到发尾,好像这种事早已发生过不知多少回,好像她一直就等着这双手来摸她的头。像一只猫,一只只允许最亲近的人碰它脑袋的猫。
芙莉莲坐在后排靠窗的另一侧,始终闭着眼,呼吸匀净悠长,可路明非清楚她并没有睡着。
就在他把手从绘梨衣头上缩回来的那一刹,她睁开了眼睛,睫毛在昏暗车厢里闪了一下。
芙莉莲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千年古井般沉静的眼睛望了他一眼。
而后她又重新合上了眼。
路明非却觉得,那一瞬间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太多东西。
“是这里吧?真是够奢华的馆子啊!”,出租车司机忽然开口,嗓门里带着老东京人特有的惊叹。
车停在一幢白色法式小楼跟前。
这栋建于1936年的老洋楼坐落在惠比寿一条安静的坡道上,淡黄色石灰岩外墙被雨水浸透之后泛出一种温润的蜜色,常春藤顺着墙面的铸铁支架攀缘而上,在夜风里簌簌地抖。
门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篱笆上挂着一块精致的铜牌,用法文写着Chateau Joel Robuchon。暖黄色灯光从拱形落地窗里溢出来,隐约看得见里面身着晚礼服的客人同穿梭其间的侍者。
这地方安静得不像东京,倒像被人从卢瓦尔河谷原封不动地搬来了一小片法国。
穿黑衣戴白手套的侍者恭恭敬敬拉开出租车门,另一名侍者几乎在同一瞬间撑开一把黑色大伞,遮在绘梨衣头顶。
绘梨衣的脚尖轻轻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地面上,那双白色羊皮短靴踩进浅浅的积水,溅起一小圈涟漪。
她仰起脸望着这幢古雅华美的建筑,蓝紫色裙摆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发间那条缎面系带被吹得轻轻颤动,眼睛里透出几分困惑。
“Sakura Lu先生?”,侍者接过路明非递上的名片,低头念出这个名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大概是被一个敢叫樱花的男人给惊到了。
路明非满脸窘迫。他告诉绘梨衣自己叫Sakura,从此在绘梨衣面前就只能是Sakura,他在本子上画过自己的名字,绘梨衣认得“Sakura”那几个假名。
恺撒也是用这个名字替他订的位,他今晚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正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带着两个极漂亮的姑娘,打定主意要在这幢法国老洋楼跟前撑一回大家少爷的体面,绝不能侍者一皱眉头就软下去。
“你再查一下,我确定我有预订。这是订座时经理亲手递给我的名片。”
“路先生,非常抱歉,您很可能并没有预订过位子。”,侍者皱着眉,双手把那张名片递还回来,“Chateau Joel Robuchon能容纳的客人数量非常有限,通常我们只接受提前一周以上的预约,没有预订的话恕我们无法为您提供服务。”
路明非好歹也是曾被恺撒带着在Aspasia整间餐厅里包场吃过饭的人形自走消费记录,清楚在这种米其林三星馆子出入的客人非富即贵,侍者是不敢轻易得罪人的。
眼前这个侍者看似恭恭敬敬,可皱着眉头答话的口气,分明是拿他们当不懂规矩的外国游客,甚至可能是掏不出钱付账的那种。
他今天穿着笔挺的正装,带着极漂亮的姑娘,芙莉莲也难得换下了墨绿色风衣,穿了一件深灰色斜肩长裙,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位从北欧某国王室出逃的神秘公主。
这时候不摆出点派头把事摆平,难不成要扭头带绘梨衣和芙莉莲去街边吃关东煮?
况且这顿饭又至关重要,他得在餐桌上说服绘梨衣跟他一起去海那边那个叫美国的地方旅行,务必让从甜品车到主菜的每一个环节都光鲜体面。
他也皱起了眉头,把名片往前一递:“你再查一遍。我确定我有预订,这是订座时经理亲手给我的。”
那张黑色烫金名片上印的正是这间餐厅经理本人。
见他这样坚持,侍者反倒谨慎起来,捧着名片微微一鞠躬说请您稍候,我再替您核实一下今晚座位的最终情况。
几分钟后他脚步匆匆地赶回来,脸上挂着一副极其费解的表情。
“确实有一位路先生在这里订了位,可那位路先生早就到了,前两道菜都已经上了。他说一共就六位,没有别人再来了。”
路明非心说我靠哪个姓路的王八蛋占了老子的座,压着火气说我怕你们是搞混了客人的身份,带我去看一眼那个坐在我位子上的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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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处长对西餐还感兴趣吗?”,叔叔矜持地用叉子从沙拉里卷起一片伊比利亚火腿。
那火腿片得薄如蝉翼,在烛光底下呈现出大理石的脂肪纹理,一入口便随着体温微微化开了。
他拿餐巾优雅地沾了沾嘴角,又慢悠悠端起桌上那杯香槟呷了一口,只觉得自己举手投足间都在散发一股子强大的气场。
“你这话说的!人家陈处长比你官做得大,什么世面没见过?吃西餐对陈处长来说小意思,陈处长就是喜欢吃夫人做的饭,所以才不太碰西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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