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觉就像你是一只被摄像机锁定的笨企鹅,正迈着最难看的步子摇摇摆摆地走向另一只同样是新来的母企鹅,而在远方屏幕前比你还激动的解说员正失声大喊:
看呀看呀我们可爱的Penpen君向着茜茜公主发动了总攻!他走过去了!他勇敢地走过去了!每一步都踏在希望的冰面上!让我们为它鼓掌加油吧!
“听好了!让你的和尚道士艺术家统统从我旁边滚开!全部滚开!包括你在内!”,路明非又发了一条短信,这一回他指尖底下的每个字都硬邦邦地砸进了键盘。
“记住啦,和尚和艺术家服务取消,服务团队立刻撤回,您的要求即刻生效。亲爱的客户请问我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路鸣泽一如既往地涎皮赖脸,仿佛刚才路明非吼出去的那些话全顺着信号弹进了虚空。
路明非狠狠吸了一口气,垂下手臂,站在浅草寺人潮涌动的石板参道上。
四周人来人往,五重塔的飞檐在阴天的光线下镀出一层淡墨色的剪影。
他按了一会儿手机,最后敲下了这行字:“等我许最后一个愿的时候,我的愿望会是让你跟我一起完蛋。”
“没问题。天堂地狱我都会陪着你,这是我们早就说定的事啊。那就容我圆润地从你的生活里滚远点,让你安安静静享受二人世界的宁静。哦,是三人。三人,也好。”
路明非没有再回复。他呆立了几秒,然后将手机收回外套口袋里。
在这段漫长而又无力的交锋之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去看身边的两个人。
和尚已经悄悄溜了,那支“白云初晴”的竹签还捏在绘梨衣指间,她低垂着头一画一画地辨认上面的中文,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弯柔软的阴影。
芙莉莲没有问他短信的事,只是站在离他最近的那棵银杏树下,雨后的银杏叶正把水珠一颗一颗地抖落在她肩头。
路明非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就在最冷最深的那个角落里,试着轻轻翻过一页。
第813章 狙击新娘
短信抵达之后不过几秒钟,路明非就察觉到四周开始松动了。
一直靠在路边不接客的出租车不约而同地亮起空车灯,打了把方向盘悄然滑进车流,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浅草通灰蒙蒙的雨幕深处。
始终蹲在二天门角落里专心拍摄古建筑的摄影师也从三脚架上卸下长焦镜头,将相机装进帆布包,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穿梭不停的人潮。
路明非注意到他临走时朝自己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许多年的老朋友打招呼。
商业街上那家烧果子店的老板娘也走出柜台,对着他们鞠了一躬,然后拉下了铁卷门。
门面轰隆隆地降下来,遮住了橱窗里刚烤好的栗子馒头和草莓大福,就在不到十分钟前,她才赠给绘梨衣两只热腾腾的烧果子,绘梨衣咬了一口之后在本子上写“好吃”,她高兴得半天合不拢嘴。
最夸张的是那只始终在他们头顶悬浮的索尼电子广告飞艇,也在低空中缓缓调过头,朝涩谷方向飘走了,艇身上那幅巨幕LED屏切换回了常规广告画面,一个穿银色长裙的女明星正举着最新款微单冲镜头微笑。
路明非到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这些天自己从没逃出过任何人的注视。
不管他怎么躲,怎么绞尽脑汁地掩藏身份,都有一群忠勇的侍者以他为中心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桶。
那只广告飞艇绝不是恰好路过浅草寺上空,它天天都在他们头顶几十米的高度悬着,艇身上的LED屏永远不播商业广告,只推送他们可能感兴趣的景点和商铺信息。
那几辆出租车从早到晚钉在他酒店楼下的街角,不论暴雨多凶都不熄火,司机不下车吃饭也不去厕所,永远保持着“刚好有空”的状态。
那个摄影师手里端着的也根本不是普通单反,是一台装了长焦镜头的专业高速摄影机,从他们早上推开情人旅馆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这道包围圈最外层的捕捉者之一。
路明非站在浅草寺的参道上,天空灰白,被雨水洗过的银杏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想起路鸣泽说过的话,“我就是帮你叫叫车,给你送点外卖好吃的,再就是让商店给你搞点折扣,别的我什么也没干啊。”
当时他觉得这话好像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可此刻他终于懂了。
这道包围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合拢的,他完全不知道。
也许很早很早以前,也许从他降生的那一天起,魔鬼就耐心地候在一个婴儿的床边,等着他长到足够被收买灵魂的年岁。
也许他从未自由过。他所认定的自由,不过是魔鬼在一座监牢的墙壁上画出来的窗户,窗外画着蓝天和白云,画着春日樱与浅草寺的银杏,画着漂亮的小胡子和满脸油光的高僧。
路明非在心底默默承认了这一点,然后伸手想去牵绘梨衣,他怕绘梨衣站在这种被围观的环境里会不安,想带她快些离开。
可绘梨衣没有动。
因为那个日本和尚还站在他的签棚底下,低头用双手专注地忙碌着。
他想起来了,和尚正把刚才那支签文从竹签上拓下来,拿一支极细的毛笔蘸着墨汁一点一点地描到米白色的和纸上。
随后他把墨迹未干的纸小心地卷在一枚刻了神社名的小铁片外面,塞进一只手工缝制的织锦袋里,封好口,最后双手托着这只刚做好的御守郑重地递到绘梨衣面前。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神态忽然变得道貌岸然起来,像在主持一场私人的、静静的、不打算让任何人来验收的仪式。
“你的队友们都已经收队了,你还玩呢?”,路明非朝空荡荡的街角扬了扬下巴。
“雇主的命令是让我们各自回家。”,和尚挠了挠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我就是浅草寺的和尚啊,我就住在这里。我的签棚在这摆了十四年了,不是今天才特意搭起来的。”
“那你也不用接着骗我了吧?”,路明非眼里还存着几分残留的侥幸。
“我只是受雇拉你们来抽支签而已,每拉一个人进参拜殿他给我一点提成。可签是你们自己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和尚不骗人,这签棚和签筒全是真的。你们刚才抽到的那支签,我连一个字都没动过,它就是今天早晨我在本殿里诵经时从木盒子里摇出来的。和尚一大早也要给自己求签,我把求到的签倒过来放进了游客签筒。本来它是我的。”
和尚说着,把整把签筒交到路明非手里。
路明非拨了拨那些竹签,发现这批签果然每一支都是手写的,墨迹新陈不一,文字各各不同。有的写着“鬼爻持世福神祥,谋事占之百事昌”,有的写着“一片灵台明以镜,恰如明月正当空”。
那些句子和绘梨衣手中那支直白到叫人脸红的“白云初晴,幽鸟相逐”压根不在同一个含蓄的梯度上。
“你们抽到了支好签,会有好运气的。”,和尚低声说,褪尽所有表演之后,目光平静而庄重。
“这签到底是什么意思?”,被他这样郑重其事地一说,路明非反倒心里没了底。
“签文不能光看明面上的字,要看求的是什么。问姻缘、问前程、问学业,解读各不一样,我不会解签。”,和尚合十,低头行了一礼,“可既然是上上签,想来终究还是好的吧?”
高天原顶层那间秘密办公室里,酒德麻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窗外暴雨如瀑,霓虹灯的残光在天际堆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她今天没换那身雷厉风行的黑寡妇套装,还穿着昨晚指导剧本会时那件深蓝连体衣,耳畔垂着一枚蓝牙耳麦,随时能接入几十个频道。
“按您的意思,前线导播车已经尽数撤下来了,只留了一个摄影师小组保持远距离监视。这种情况下,要解散专家组吗?”
“不必解散,还用得着他们。东京爱情故事项目没有取消,迄今为止你们做得都很出色,新郎和新娘正沿着我们给他们铺好的轨道全速前进。”,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午后微醺的懒散,像刚在什么地方晒足了太阳。
“路明非已经察觉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编排的了,他会变得格外警惕,我们再也不可能近距离接触他。从他刚才发短信的语气和反应来看,他非常愤怒。可直到现在,说老实话,他仍然完全没有对上杉家主产生任何可以被称作‘恋爱’的感情。这种情况,也算‘很顺利’吗?”,酒德麻衣有些诧异。
老板轻轻笑了出来。
“我们这么耍他,他迟早会觉察的,他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但在东京爱情故事这个项目里,路明非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目标观众。这档节目,是献给我们可爱的小姑娘的。在小姑娘心里,这可是一趟粉色的旅行。你看她刚才接过那只御守时的表情,我隔着屏幕都看见了,她的眼睛亮得像捡到了全世界最漂亮的贝壳。”
“在她的世界里,路明非就是个英雄,路明非领她去哪儿,哪儿就是好玩的,一路上各种有趣的事接连不断地冒出来,路边画画的呀卖烤果子的呀庙里随手捉来一只和尚呀,全世界都围着他们两个打转。在你十六岁的时候,要是也有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在你跟前,带着你离开那个你永远逃不出去的冰冷的家,去一个每走几步就有热腾腾的好吃的、有会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你穿这件很好看’的男孩子的地方,你也会爱上他的吧?”
“可路明非已经知道这一切全是伪造出来的,他不会信的。”,酒德麻衣说。
“当谎言重复一千遍的时候,你就会信它了。只要那个谎言足够美好。就像一位年迈的贵妇在宴会上听见年轻骑士赞美她的容貌,就算她明知对方嘴里每一个字都是编的,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会在镜子里重新看见十六岁的自己。听好,只要绘梨衣爱上路明非,路明非就一定会回报这份爱。”
“明白了。我们会保持远距离监视,专家组和导播车二十四小时待命。今天是第五天,距项目收束只剩大约两天半,原定第七天傍晚举行婚礼的计划,不需要做任何调整吗?”
“我没有改剧本的习惯。在我的剧本里,他们将在第七天日落时分举行婚礼,那婚礼就一定会按时发生。”,老板说,“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酒德麻衣把手机夹在肩与耳朵之间,腾出双手,打开面前那只修长的黑色塑料箱。
卡扣弹开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闭合音,箱盖内侧还凝着低温运输后残留的冷凝水珠。
她掀开箱盖,一支沉甸甸的AS50重型狙击步枪正安安静静地卧在减震棉垫中央,在日光灯冷峻的照射下泛出漆黑而狰狞的铁光。
重型枪管比成年男人的小臂还粗,枪机结构严密而结实,这不是为十字准星里一次简单的猎杀任务准备的。
这是真正的致命武器,美制斯太尔重型狙击步枪,曾列装海豹突击队的远程反器材单位。
射程超过两公里,弹匣内五发12.7毫米大口径狙击弹可以在不到两秒内全部倾泻出去,织成一道无从躲避的致命弹幕。
而此刻这五个弹位上只压了四颗,最后一颗还搁在旁边的专用防震保护管里,那颗经过打磨加工的重型弹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它现在就在我手上。”,酒德麻衣轻轻地说。
“一位王牌狙击手。”
“我自己就是,这边的事务可以甩给薯片去盯。您只需要告诉我目标是谁就行了。”,手指顺着枪管上的战术导轨缓缓滑过,指腹底下传来的冰冷像一根刺,扎透了几层手套直抵掌心。
“目标是新娘。”
酒德麻衣抚过枪身的手骤然停住。
“别害怕别害怕,我不是那么丧心病狂的人,不会心血来潮派你去刺杀一位无辜的美少女。可你也清楚,新娘的状态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了。你们这几天顺顺利利地把她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区间里,但她随时都可能失控。你肯定也不想看到一个失控的怪物在傍晚的涩谷或者银座把整条街的人变成不再呼吸的纪念品,对不对。”
“所以在最极端的状况下,我们别无选择。还有一种情况,蛇岐八家或者猛鬼众抢先找到他们,我们在短时间内失去对上杉绘梨衣小姐的控制权,这时也同样需要立刻下手。她是那柄能打开通神封印的钥匙,一旦放任她落入别人手里,我们,东京的两千万人,乃至这个大洲沿海的每一座城市,都将撞上我们从未见识过的灾难。”
“这种情况下你做得到的,发挥你王牌狙击手的冷静与精准,在最短的窗口内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对吗?”
酒德麻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把箱盖重新合上。
“您不必对我解释这些。只要下达命令就可以了。服从命令对忍者而言是第一义。”
“很好。我从来都对你有绝对的把握。我们之间的信任牢不可破,在这件事上,我也只敢信任你一个人。所以接下来不需要导播车,也不需要专家组,只有你。你要始终用你的瞄准镜套牢我们的新娘,不管她此刻在欢笑、在吃饭、在试背带裤和漂亮凉鞋,还是站在路明非身旁眺望东京湾的暴雨。要继续死死地套牢她。即使在婚礼的现场。”
“明白。关于我在什么具体条件下可以执行对目标的抹杀,这项决定权在我手上吗?”
老板沉默了几秒。
“处决之前,告诉我一声。哦对了,今晚他们应该会去那间Chateau Joel Robuchon吃晚饭,恺撒在那里替他们订好了位子。惠比寿那幢老洋楼里的米其林三星,从上个月就开始排了。趁着晚高峰车流还没涌起来,带上这支步枪提前出发吧。”
“我了解那间餐厅的全部三维构造,会找到合适的狙击阵位。”
“希望用不上子弹。”,老板挂断了电话。
第814章 东京晚高峰
几分钟后,一身黑色紧身衣的酒德麻衣从高天原后门闪了出来。
卷闸门在她背后缓缓升起又沉沉落下,发出一记闷钝的金属碰撞声,雨水从门檐上被震落,砸在她肩头那层细密的凯夫拉纤维上,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
蓝色兰博基尼就蛰伏在车库最深处,车身上的雨珠在昏灯下泛着微光,像一头蜷在洞穴深处的金属野兽。
酒德麻衣拉开副驾驶车门,把装着AS50重型狙击步枪的黑色长箱甩在副驾座面上,枪盒磕中真皮椅垫,发出一声闷沉沉的重响。
上车,点火,引擎在车库里低吼了一声便沉静下来,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成两道白汽。
油门一踩,兰博基尼碾着积水滑出小巷,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条猩红的弧光,一扭头便汇进了新宿区晚高峰那稠密得几乎凝滞的车河。
几乎就在同一刻,路明非和绘梨衣也被困在了这片车河里面。
这是路明非头一回真正领教到东京晚高峰的威力,他缩在一辆老旧的丰田出租车后座上,左边是绘梨衣,右边是芙莉莲。
他到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来,这座挤了两千万人的超级都会和BJ一样是会堵的,而且堵起来那股劲头丝毫不比BJ逊色。
连日暴雨把好些低洼路段没成了浅滩,就算有紧急排水路面也湿滑得像抹了一层油,细雨里小车大卡巴士货车全都在一寸一寸地往前蹭,谁也不敢加速变道,接连几起追尾事故又把整张路网锁得更死。
GPS导航屏幕上代表拥堵的红色线条正一条追着一条地往外亮,活像某种正在加速蔓延的皮肤炎症。
在此以前,路明非一直觉得东京这座城市简直棒透了,街道干净得能就地吃便当,马路宽阔而且从来不嘈杂,什么时段都畅通无阻,到处是彬彬有礼的行人和店员,踏进任何一家店不管消不消费人家都拿你当上宾款待。
此刻他抱着那只装了绘梨衣新便当盒的塑料袋,困在这只铁皮罐头里连一寸都挪不动,才终于意识到那不过是路鸣泽拿钱和权势在他周围撑起来的一道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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