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泽,不是小魔鬼,是叔叔婶婶亲生的那个路鸣泽,拖着行李箱最后一个蹭进房间,一屁股就霸占了靠窗床边那张单人沙发。
他把被雨水打湿的运动外套扒下来往沙发扶手上一甩,拧开酒店赠送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小半瓶,手里抓着遥控器对准电视一通猛按,从日语综艺频道摁到日语新闻再摁到气象播报,哪个频道都停不了几秒钟。
“鸣泽你看清楚没有?那水要不要钱的?我跟你说,屋里的吃喝可别乱动!酒店里摆的东西比外面贵好几倍!”,婶婶的紧迫感来得像箭已架在弦上,仿佛路鸣泽不是在拧开矿泉水瓶盖,而是在她面前拉响了手榴弹的保险栓。
在她心里,酒店房间就是一个满布机关的地雷阵,冰箱里每一罐可乐、迷你吧上每一小袋巧克力豆全是精心埋好的地雷,就等着哪个大大咧咧的客人一脚踩上去,退房时房费账单里便会凭空多出一笔能让人心脏骤停的款项。
“唉!喝瓶矿泉水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难得出一趟国,我们也潇洒一回!”,叔叔把自己整个人摊平在靠墙那张床的正中央,舒服地扭动了几下,床垫弹簧在他身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威斯汀就是威斯汀,这床就是不一样!你看这枕头,羽绒的!”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赞叹。
惠比寿的威斯汀酒店,叔叔婶婶一家在狂风暴雨里狼狈不堪地办妥了入住手续。
前台现金价一晚三万两千日元,婶婶心疼得当场就要拖着箱子转身走人,硬是被叔叔一把拽住。
他一边拽着婶婶往电梯间走一边压着嗓子说“该花的钱不能省”,而后在婶婶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婶婶这才松了手,开了这间双床房。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今天本该是这趟旅行团的最后一站,逛完银座就该搭巴士去成田机场赶航班飞离东京。
偏不巧百年一遇的暴风雨直接把机场浇到关闭,所有航班都被无限期延误甚至直接砍掉。
眼下又恰逢樱花季最后几天,东京游客多到爆炸,银座、丸之内、新宿每一家酒店都挤满了滞留的各国游客,只剩下威斯汀这种一晚房价贵得离谱的高级酒店还零星有几间空房。
临时入住的柜台价比网上预约还要再翻上几倍,婶婶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可又实在不可能拖着七八只箱子和一堆行李在狂风暴雨里满大街碰运气。
难得来一趟日本,婶婶老早就跟单位同事和亲戚朋友们挨个打了招呼,所有人都托婶婶从日本往回带东西。
资生堂的护肤品、手工特色小物件、明治的巧克力、佳能卡片机,帮人带的、自家用的、预备送人的,婶婶是能多买绝不少拿,哪怕回到酒店打开箱子时箱子里只剩能勉强塞进一只手去的空隙,她也要拿两包丝袜把它填满。
这些东西要搁在国内买可得多花不少钱,婶婶指着多背东西回去把这一路上的旅费给省回来。
可千算万算却漏算了机场会被积水困死,这几大箱战利品一夜之间从省钱利器翻作了逃亡路上的沉重累赘。
“早知道去泰国好了。你们单位不是有个同事在泰国办事处吗?还能叫他们派辆车来接我们,省得在这里掏好几万日元住一宿。”,婶婶还在为那笔房费肉疼。
“泰国跟日本怎么比?再说了泰国现在也不便宜。”,叔叔从床上坐起来正色道,然后压低嗓子指了指隔壁,脸上浮起一种“你可别给我露了底”的微妙神情,“而且这不是跟佳佳他们一家一块儿出来的吗?当然也得让人家看看我们家的实力了!”
婶婶顺着叔叔的手指瞥了一眼正埋着脑袋狂摁遥控器的路鸣泽,终于收了声。
为自家儿子花钱,当妈的个个都有过人的胆气。路鸣泽喜欢佳佳早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这回两家约着一起出来旅游,叔叔婶婶从订机票那一刻起就抱着“怎么也得让儿子面上有光”的心思,从浦东机场一路铺排到了东京。
路鸣泽这个钟点本不该在东京,而是应该老老实实蹲在奥斯丁大学的课堂里。
去年他拿到了奥斯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件事让婶婶足足光彩了好几个月,走到哪都要把话题往“我们家鸣泽要去美国念书了”上拐,语气里满是终于翻盘的扬眉吐气。
可那该死的美国签证官偏不长眼,非咬定路鸣泽看起来有移民倾向,毫不留情地一戳拒签。
这一下天都塌了,回头重考国内大学早就赶不上趟,拖到九月人人都入了学,路鸣泽还缩在家里对着电脑打游戏。
婶婶把签证官十八代祖宗挨个问候了个遍,从祖爷爷一路骂到还没投胎的曾孙子,可骂归骂,丝毫改变不了拒签的事实,只好又跑去求留学中介。
中介说录取通知书倒不会因为你没去报到就作废,明年照样能用,可是有过一次拒签记录再想拿签证就难得多了,最稳妥的办法是花点钱让路鸣泽去个发达国家的正经地方旅行一趟,护照上盖好了进出境的良好记录,再去签美国就有把握了。
于是就攒出了这趟樱花季的日本行。
婶婶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轮,还是日本最便宜也最省事,飞行时间短、签证好办、日元汇率近来又在一路往下掉。而且这回还有佳佳一家同行。
佳佳大名叫陈佳薇,比路鸣泽小一岁,也在仕兰中学念书,同样拿到了美国大学的通知书。
婶婶把佳佳这姑娘里里外外打量了好几圈,怎么看怎么满意,模样周正,脾气温驯,成绩中上,最要紧的是家世格外称心。
佳佳爸爸是叔叔单位的人事处处长,实打实的实权位置,全单位上下所有人的升迁命脉全攥在他手里。
两家在学校家长会上头一回碰面,婶婶从头到尾把佳佳的手攥着没松开,像生怕这姑娘后背忽然长出一对翅膀飞走了。
她一叠声地夸佳佳这也好那也好,变着法子暗示说我们家鸣泽要是能交上佳佳这样的女朋友我就彻底踏实了,就怕他一到奥斯丁再也碰不见高素质的中国姑娘,我这心里愁得跟什么似的。
第810章 路明泽一家(下)
佳佳爸爸一拍大腿说可不就是嘛!我们家佳佳也要去美国念书,我还成天担心她在那边找不着靠谱的中国男朋友,到时候给我领个洋女婿回来。
我们老陈家好容易养出这么一颗水灵灵的好白菜,总不能眼睁睁让外国的猪给拱了吧!
佳佳妈妈在旁边察言观色,早把婶婶那点心思看了个透彻。
虽说叔叔的职位比佳佳爸爸矮了整整一截,可两家孩子都要往美国去,要真能在海那边谈起恋爱彼此照应,也不是什么坏事。
佳佳妈妈是个开明人,心里门儿清:女儿一出国门就撒了翅膀的鸟,天高皇帝远,当妈的隔着重洋发一百道禁令也没用。与其让她在那边胡乱结识些不知根底的男朋友,不如眼下就替她撮合一个知根知底的。
看路鸣泽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儿,倒也不像敢欺负佳佳的人。
就这么着,陈家和路家这几个月热络得像串了几辈子的亲戚。
路鸣泽和佳佳还被双方爹妈领着去看了好几场新上映的好莱坞大片,两人被安排在正中间“培养感情”,四位爹妈左右两侧分兵把守,阵势活像押送一票需要特殊关照的贵重物资。
路鸣泽自己对佳佳倒不怎么上心,佳佳长相端正但绝不妩媚,远不像仕兰中学校花级人物苏晓樯那样,单是在走廊里杵着就是一道逼人移不开眼的风景,让人恨不得当场跪倒高呼女王陛下。
而且佳佳打小养尊处优,说话细声细气四平八稳,每一句都像在脑子里预演过三遍才肯往外吐,远不如当年QQ上那个叫他心心念念辗转难眠的“夕阳的刻痕”来得忧悒而诗意。
可叔叔对佳佳那是百分之两百的乐见其成,唯一叫他有点别扭的是,自己升迁居然还得拐着弯走儿子的裙带关系,这对一个中年爷们儿的自尊心着实是笔不大不小的损伤。
所以他偶尔会替路鸣泽说两句话,说什么年轻人在一块儿应该自由嘛,咱们不能搞封建包办那一套。
婶婶当场就怼了回去:佳佳哪点不好你们父子俩横竖看不上人家?陈处长家肯跟咱家结亲那是咱高攀!你也不掂量掂量,你要有能耐自己混个实权处长,想跟咱家攀亲的人照样一拨一拨往上贴!叔叔脖子一缩,立马彻底怂了。
看着佳佳和路鸣泽肩并肩坐在沙发上小声嘀咕,婶婶打心底往外泛蜜,满脑子只飘着一个念头:这把儿子可算替她争了口气。
她心里头一直梗着一根刺,那根刺叫路明非。
说句公道话,起初她对路明非倒也没那么多恶感,家里多添一口人吃饭是不假,可每个月从海外准时打进来的那笔生活费,刨去路明非的开销还有一笔相当可观的盈余,这笔钱让叔叔婶婶换上了更大的房子,也把路鸣泽塞进了学费不菲的私立学校。
路明非那个衰仔虽说怎么看怎么不讨人喜欢,可婶婶也没必要跟一个半大孩子剑拔弩张。她真正过不去的坎,是路明非的老娘,乔薇尼。
老路家拢共就这么两个媳妇,乔薇尼走到哪都是社会精英的派头,端庄大气上档次,随便摁一张照片就能登杂志封面;婶婶摊给外人的印象永远是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每逢家族聚会就只配缩在厨房里洗菜切葱。
这口气婶婶憋了小半辈子,怎么都咽不下去。
所以她做梦都盼着路鸣泽能替她争气,把她这半辈子的憋闷一次性全吐干净。
本来一切都顺着婶婶的如意算盘往前走,直到那个老神经病教授横空出世。
那个叫古德里安的老头,自称打什么美国私立贵族学院来,千里迢迢专程飞到中国就为了面试路明非。
可他妈那哪儿叫面试?古德里安当时那副谄媚到骨子里的嘴脸,活像恨不得一见面就给路明非当场跪下,满口赞颂他是电是光是唯一的神话,是老天爷派下来拯救全人类的超级英雄,双手捧着全额奖学金求路明非去他们学院念书。
一连平凡了整整六年的路明非,就这么呼啦一下抖起来了。
他不仅把失地收复得寸草不留,甚至对路鸣泽形成了残忍的碾压。
至于婶婶那一刻的心境,套用某部名头极响的日本动漫里一句经典台词“那一天,婶婶终于回想起来了,曾经一度被乔薇尼所支配的恐惧,还有那份被囚禁在锅台边上当家庭主妇的屈辱。”
打那之后路明非一发而不可收。
同学聚会时有驾着保时捷的校草师兄亲自护送,请客吃饭动不动就选在城里那些光听名字就让婶婶钱包直哆嗦的顶级馆子。
甚至有一回婶婶在厨房里随口支使他帮忙切个萝卜,他不过低头发了条短信,十分钟不到学院的后勤人员就开着黑色轿车冲到他们家楼下,穿制服戴白手套上来帮厨。
婶婶在路明非身上越来越清楚地撞见了乔薇尼那股压了她半辈子的恶意的投影。
终于有一天,婶婶忍无可忍地跟路明非公开翻脸了。
自那以后眼看快满一整年了,婶婶再没接过路明非一个电话,路明非偶尔从国外拨回来她也铁了心绝不接。
不光如此,凡是显示屏上跳出国外来电的号码婶婶一概不接,还严禁叔叔去接。
夜阑人静,婶婶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瞪着天花板,想路明非他们一家指不定早就在美国团聚了,在窗明几净的独栋大宅里吃着煎蛋喝着鲜榨橙汁,出门开的是闪闪发亮的好车,抬手看表全是她叫都叫不上名字的奢侈牌子。
乔薇尼穿着纽约第五大道扫回来的设计师时装,像一只永远不老的花蝴蝶那样翩翩来去。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大半辈子,困在灶台和洗衣篮中间把全部青春磨成了粉末,不禁潸然泪下浸透半边枕头,又在心底恨不得仰天长啸,可手边连个能应她一声的人都没有。
直到佳佳像一颗老天特意安排搭救她的救星一样浮出水面,婶婶这才从泥沼里重新捞回了活下去的信心和底气。
你乔薇尼再能耐,也未必就能替路明非找到这么一个又贤惠又可靠的好媳妇吧?
所以婶婶对佳佳穷追猛打,经历了长达好几个月的连续攻坚,终于在一个月前发动了总攻:借着给路鸣泽混签证捎带攒出境记录的机会,邀上陈处长一家三口同游日本,名义上一块儿赏樱花季。
按婶婶肚子里那张算盘,这一脚就是决胜的临门一击,自家儿子搭佳佳是稍稍往上攀了那么一丁点,可只要在漫天飞舞的樱花树底下把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时机、氛围、情调全齐活了,料想佳佳她爹妈也不至于当场翻脸。
原本好端端的一场旅行,谁也没料到会撞上东京百年来最凶的一轮强降雨。
电视新闻里那个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女主持人,天天戳在防波堤上声嘶力竭地喊着潮位又刷新了历史极值。东京城里那些樱花树被狂风暴雨揍得七零八落,粉瓣被雨水大把大把地捋进排水沟,在街角的漩涡里转几圈便没了踪影。
一家人每天都湿漉漉的,衣服晾在酒店房间怎么都干不透,出门走不上几步鞋里就灌满了水,那副模样不像来度假,倒像一队逃难的难民。
不过叔叔和路鸣泽这两个败家老爷们倒是一点不以为意,狂风暴雨里的东京搁在他们眼里反倒有种平日撞不见的美,街面淹成了河,霓虹灯倒映在水上把整条街洇成一幅流动的印象派油画;每天早起推开窗,总能望见多摩川河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被暴雨打落的粉色花瓣,顺流而下拉出一条绚烂的樱色绸带。
佳佳的爹妈也没什么怨言,横竖这一趟从头到尾所有花销全是婶婶大包大揽地掏的腰包,从机票到酒店再到每一顿饭钱,婶婶压根没让他们家伸过一次手。
叔叔和路鸣泽这会儿各自瘫在威斯汀酒店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打盹,鼾声此起彼伏,活像两头在烂泥里打滚的猪。
婶婶独自叉开腿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被暴雨吞没的东京城。
霓虹灯的残光穿过层层雨幕打在她脸上,这一刻婶婶的背影和神情竟不自觉地透出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仿佛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正站在敌军铺天盖地的箭岚底下做最后一番战前推演。
这临门一脚非踹不可!这最后一层窗户纸非捅破不可!佳佳这女娃无论如何都得拿下!
管你什么百年一遇的大暴雨,管你什么机场关闭航班停飞,谁也别想挡住老路家娶媳妇的脚步!
婶婶凭着一个家庭妇女在屡败屡战中磨出来的惊人韧劲,在心底暗暗立下了毒誓。
第811章 山雨欲来
直升机编队在强降雨中艰难穿行。
头顶是阴云密布的天穹,厚重得像被铅汁浇铸过,云层缝隙里偶尔掠过一道无声的闪电,照亮下方嶙峋的赤石山脉。
清一色CH-47支奴干运输直升机,黑色涂装几乎和雨幕深处的云层融为一体,机身上临时喷涂了日本陆上自卫队的太阳旗标识。
每架直升机机身下方都垂着高强度钢缆,八架CH-47排成梯形阵型,必须合力才能把同一个庞然大物稳稳当当地悬吊在半空。
一只超大型工程集装箱,罩在迷彩防雨布底下,像一具被铁索死死箍在半空中的钢铁巨椁。
编队最前方的长机机师到最末尾负责警戒的特种部队机枪手,整个机组没有一个人知道集装箱里到底塞的是什么。
他们凌晨接到紧急调令,从北海道的陆上自卫队航空基地起飞,先是一路向北扑到本州岛最北端的青森县,在一片藏在白神山地深处、从没听说过的军事物资储备基地里装载了这只巨型集装箱,随即调头南下,横穿整个日本本州岛,目标是东京西侧的多摩川上游山区。整整一上午他们从北到南劈开了半个日本,尽量绕开大城市的人口稠密区,航线全挑在人迹罕至的山地与旷野上空。
可偶尔掠过高速公路时,吊在编队下面那个巨型集装箱在离地不到一百米的低空缓缓滑过,还是引来无数私家车靠边急刹,车里的人纷纷掏出手机对着天空中那团不可思议的巨大黑影疯狂拍照。
家长们心惊肉跳地猜测那大概是某种正在秘密调动的绝密兵器,孩子们却兴奋得从车窗里探出半截身子,指着雨幕中渐行渐远的黑色轮廓尖声高叫:“高达!”
源稚生端坐在编队最前方那架CH-47机舱中最显赫的指挥席位上,穿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纯黑西装,膝上横着一柄黑鞘长刀。
这个位子自设计之初就是留给发号施令者的,身穿自卫队军服的军官们此刻正围着这位日本黑道的最高领袖忙碌奔走。
通信兵递上加密电话听筒,导航员在他面前摊开一比五万的军用等高线地图,气象士官每隔几分钟便递来一份修正过的风力切变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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