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在追番!”,路明非这一惊非同小可。
三天前这个姑娘连电视遥控器都摸不明白,现在已经在精准地掐两部深夜动画的播出时段了。
他抄起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拇指朝上的简笔画手势,紧接着又画了一个手握光剑的黑色剪影。
“想在回家前看到结局,家里不许看电视。”,绘梨衣写。
路明非盯着这行字,心里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心说公主啊公主,你不知道新番是每周才播一集,想追到《Fate/Zero》的结局起码得在外面待到七月份,可你这次离家出走是按天计时的。但这种话只会徒增绘梨衣的精神波动,绝不能写在小本子上,不如多聊聊五目炒饭和带肉粒的披萨来得安全。
他把那张便签纸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那今天下午我们先把《Fate/Zero》前面几集补一下,你追到第几集了?”
时间是早上九点。两个人刷完牙洗完脸,并肩坐在落地窗前,用便签本和铅笔头安安静静地聊着天,全是些毫无营养、毫无深度、毫无目的地的闲话,像两条在浅水湾里慢慢打转的纸船。
芙莉莲还窝在沙发上睡着,银白长发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那本翻完的《三国演义》搁在膝头。
狂风暴雨裹住了整座东京,雨季拖了一个多月,而今天的降雨是最凶的。
沉甸甸的水滴从几百米高的积雨云里加速砸下来,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密集的爆响,像有人趴在天台上拿气枪连射。
雨幕里不时卷过扭曲的风柱,那是被高楼之间的狭管效应加速到极点的狂风挟着雨水的白龙,从云底一路垂到街面,仿佛群龙正从天上探身到大地上饮水。
一夜之间东京淹成了威尼斯那样的水城,大大小小的街巷流水不绝,地势最低洼的新宿区部分路段已经漫过了膝盖。
绘梨衣本来已经换好了一件蓝紫色镶黑蕾丝边的公主裙,蹬上了她最喜欢的那双白色高跟短靴,坐在床沿晃着小腿等路明非刷完牙。
她今天的目标是浅草花屋敷游乐园,东京最老的一家游乐园,是她从一堆宣传页里特意挑出来的。
听路明非说出门计划取消,她握着本子默然了片刻,写下“知道了”三个字,然后安安静静地开始把睡衣换回去。
路明非留意到她搁下便签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一只小猫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小鱼干被端走了,却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此刻路明非正裹着一件邋里邋遢的棉质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印了“高天原”三个字的文化衫。
他的发型介于莫西干头和正宗鸡窝之间,昨晚洗完澡没梳就倒下了,今早起来各方向的头发翘出了一幅现代艺术拼贴的效果。
他仰躺在地毯上,脑袋底下塞一个靠垫,脚底下踩着另一个靠垫,盯着电视画面上那个正站在防波堤上声嘶力竭的女主持人发愣。
绘梨衣挨着他坐在地板上,拿遥控器一个接一个地换台,换到购物频道扫一眼就摁走,换到气象预报停了几秒,换到重播动画片时她的拇指明显顿了很久,但最后还是继续往下摁了。
三天过去,三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进化到了相当稳定的程度。
路明非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战战兢兢,随时预备在对方亮出言灵之前跪地道歉。
绘梨衣也开始对他耍一些小小的性子,比如她想吃五目炒饭,就会把写了“五目炒饭”的纸条在路明非脸前头晃来晃去,晃到他起身往便利店跑为止。
可除此之外她仍旧十分乖巧,路明非叫她去洗漱就乖乖进浴室,叫她睡觉就乖乖钻进被窝蜷成一团。
起初路明非还怕一扭头公主殿下就凭空蒸发,从此消失在东京茫茫人海深处再也找不回来,连在游乐园排队时去买两杯饮料都频频回头确认她是不是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长椅上。
直到前天在调色板城乐园,绘梨衣要吃冰淇淋,路明非不得不穿过层层人墙去追那辆叮叮当当响着铜铃的流动冰淇淋车。
那车越跑越远,等他追上的时候已经奔出了将近半公里。他满头大汗地举着草莓甜筒飞奔回那个分岔路口,只见人流来来往往的缝隙里,绘梨衣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笔直,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张长椅的正中央。
风吹过来裙摆和发梢微微飘动,她的眼神安静而信赖,活像是动漫里被作者画好之后永远定格在场景中的少女手办。
打那以后路明非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地,敢在人多的场合稍微离开绘梨衣一小会儿,绘梨衣会一直守在原地,像信守约定的小孩子。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路明非觉得把绘梨衣哄到美国去应该不在话下。
她对美国毫无概念,她所知道的整个世界就是这座被暴雨裹住的城市它的每一间游乐园、每一份五目炒饭、每一块霓虹灯招牌在积水里的倒影。
只要他在本子上画一架大大的飞机,底下写上“去美国”,她大概就会把美国脑补成一个更新的更大的迪士尼乐园,路明非说走她就跟着走。
这种和谐融洽的气氛真是莫名其妙地自然,好像大家已经认识了太久太久,久到白发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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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爱情故事,倒四天。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分,我作为导演即将开始工作。”,酒德麻衣对着录音笔说完最后一句,把录音笔收进黑色套裙的内袋,深吸了一口气,携着周身隐隐升腾的煞气推门踏进了导播大厅。
专家组已经齐刷刷聚在会议桌边。
短短几天工夫,这群人似乎也染上了一线任务那种紧绷绷的气氛,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比头一天凝重了不少,桌上摊满了空掉的咖啡杯和随手丢下的方案草稿。
酒德麻衣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又快又尖的音符,她走到桌前,把文件夹干脆利落地拍在了桌面上。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已经是节目的第三天。在过去的整整三天里,新郎和新娘之间的进展趋近于零。他们一块儿逛了东京迪士尼乐园、调色板城乐园、惠比寿和皇居,但他们完全没有流露出半点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一个潜在情人的迹象。他们算什么东西?一个在东京四处观光的小型双人旅行团吗?请问你们安排他们在东京到处转悠,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抄起文件夹在桌面上连拍了好几下,视线冷冷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情感咨询师,给出解释。”
专家们沉默地彼此对望。
角落里有人在笔记本上不知疲倦地画着压力过大时的减压涂鸦。
最后情感咨询师铃木良治清了清嗓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按住桌沿,“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入行十二年情感咨询生涯里遭遇的最大挫败之一……”
铃木良治毕业于东京大学心理学系,本科期间就已在教授指导下着手异性间情感互动模式的实验研究。
他耗费十几年打磨出一套完整自洽的理论体系。将男女分别划入四种动物类型,再逐一分析每一种配对的化学反应模式。
靠着这套理论,他在过去十二年里接诊了超过三千名咨询者,其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在三个月内的跟踪回访中都声称自己的感情进展明显变得顺畅了。
他在《文O周O》和《O小O报》两本时尚杂志上同时开设感情专栏,拥有数以百万计的忠实读者。
他的每日星座感情专栏、武宫贤司的深夜情感热线,再加上远在美国的星座大师苏珊米勒的年度运势,被并称为日本年轻女性的三大桃花圣经。
这回他和武宫贤司这对理论派与实战派的黄金拍档联手出阵,原本以为是信手拈来,结果却在新宿这间情人旅馆里撞上了从业以来最难啃的骨头。
无论是爱情还是情欲,他都无法从新郎和新娘身上唤醒一点点。
这些天他们相处最融洽的片段,就是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分食同一份食物的时候,各自埋头专注地咀嚼,偶尔简短交换一下对食物的评价,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视和身体接触。
他们看起来唯一共同的兴趣,就是对食物那股匪夷所思的专注与投入。
“怪兽对怪兽。这是四种男性动物类型和四种女性动物类型之间,理论上最棘手的一种组合。”,铃木良治从他公文包里抽出那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笔记本,手指在某页上笃笃敲了两下,沉甸甸地宣布。
酒德麻衣的瞳孔猛地一收。她是在无数高危任务里滚过来的老手,在任何突发状况下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职业素养,可这一刻她下意识地握住藏在外套底下的短刀刀柄。
铃木良治只是一名外聘专家,不在任何密级名单上,没有签署过任何一份涉密协议,他怎么会知道“怪兽”?
第808章 心理怪兽(下)
“我们可以把男性依恋策略的差异,划分为攻击动物、领地动物、寄生动物和怪兽四种基本类型,把女性也按核心需求的不同,划分为欲望动物、物质动物、通灵动物和怪兽。我曾经在我的专栏里,前后分十六期逐一讨论过四种男性搭配四种女性时可能撞上的感情问题,而其中麻烦程度最高的,就是怪兽对怪兽的组合。”
铃木良治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踩进了酒德麻衣的禁区,私闯禁区的人原本是要被一枪爆头的。
他自顾自地推了推眼镜,用那种大学生在讲台上做课堂报告的姿态翻开笔记本,一页页地宣讲他的感情动物理论。
酒德麻衣紧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只是巧合。
这些心理学家向来热衷给人格类型贴上五花八门的动物标签,而她确实从未向铃木良治透露过哪怕一丁点儿涉密信息。
酒德麻衣暗暗吸了口气,把手从腰间收回来,重新压在文件夹上。
“符合什么心理特征才算是怪兽?”,她问。
“什么心理特征都对不上号的,就全扫进怪兽那一栏里。”,铃木良治苦笑着摘下眼镜,拿袖口蹭了蹭镜片又架回鼻梁上。
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四个象限,每个象限里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小圆点,唯独第四个象限里孤零零地躺着两颗,离其他所有圆点都遥远得像被流放到了星系的尽头。
“绝大多数人的心理特征是从众的,比方说年轻女孩看见身边朋友都买了高级时装,自己也会想要入手一件,于是慢慢演化成物质动物,这在咨询案例里大约能占到四成以上。还有些人完全被社会角色推着走,比如为了升迁不惜一切表现自己的男性,他们是典型的领地动物。可总有少数人独立在人群之外,心理特征盘根错节,既不是攻击性的,也不追随任何物质潮流的步调,你在他们身上很难摸到任何一条清晰的内在逻辑。这种人,我们就统称为怪兽。”
“根据这几天近距离的观察,新郎和新娘都属于极其典型的怪兽性格。”,他把马克笔搁下,双手撑在桌沿,对着满桌专家叹了口气,“我必须坦率地说,选角导演这次给了我们一个相当不小的挑战。”
“就算是怪兽,也是漂亮得让人心软的小怪兽啊。”,副导演武宫贤司微笑着打起圆场。
他斜倚在会议桌尽头,手腕上那串檀木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从没离过手的钢笔在他指间慢悠悠地转着圈,“铃木君的意思是说,双怪兽组合之所以最棘手,是因为彼此的心理特征完全不在同一套频率上,两人之间根本找不着点燃爱情的常规路径,对吗?”
“武宫君概括得一点不差。怪兽们都很孤独,内心世界远比外在表现要深邃复杂得多,但他们的孤独彼此并不相通。他们根本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就像深海里的鲸和荒漠里的蝎,在自然状态下永远不可能相遇。就算我们强行把他们塞进同一间屋子,他们的交流也会被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结结实实地阻隔着。除非有什么东西能同时穿透这两个人的壳,把他们一把拽进同一个维度里。”
“给出打破世界边界的方法!”,酒德麻衣沉声说道。
她也清楚要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里让这样一对男女催生出感情,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她从来不是能坦然接受失败的人,何况身后还有这么庞大的团队在撑着。
老板极其看重这桩“婚事”,每天深夜都会来电或发短信,用那副雷打不动的轻佻腔调问上一句“我们那对新郎新娘今天有什么进展吗”。可现实却给了所有人一记迎头痛击。
时间稳步地流逝,计划却毫无寸进。
酒德麻衣是受过最高级别训练的忍者,是那种能让毒蛇从自己脸上爬过而纹丝不动的女人,可此刻她也不由得心浮气躁,胸口正堆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愠怒。
老板交代的任务再怎么离谱再怎么不合情理也必须完成,假如拿刀架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脖子上逼他们去明治神宫参加婚礼就能算作完成任务,酒德麻衣早就把刀抽出来拍在会议桌上了。
“呃,施加更强烈的诱惑?现代社会多少年轻男女,结婚不就是因为怀上了孩子吗?”,服装搭配师熊谷俊二双手撑着桌沿,语速快得像在抢救一个眼看要被否决的设计稿。
他这套思路从第一天起就没怎么变过,“啥样男人好,买单靠谱敢推倒”,简单粗暴,可在他以往经手的每一次品牌营销里几乎都无往而不利。
“是哦,说起来我有个模特朋友就是奉子成婚,如今已经当上阔太太了呢!”,三间唯,一直负责给绘梨衣做试衣模特的年轻女孩,这时也举起手来小声附和。
“想办法让他们去内衣店逛逛吧!试穿性感内衣什么的,是个男人就不可能忍住!”,熊谷俊二继续煽风,在平板上调出了La Perla和Agent Provocateur的当季新款。
“还是温泉旅行最好。叫旅馆侍者把两个人的被褥铺在同一间屋子里,两张床之间只摆一只白瓷花瓶,瓶中插一朵红茶花。越过边界的那一刻,瓷瓶和红茶花一起碎裂。这种古典美,在都市里是寻不见的。”,武宫贤司开口。
他死守着他的美学信条:真正有效的催化剂,是需要在那一刻让人感觉到自己正被美所震颤。
专家们一讨论到这个话题便格外激动。在过去的整整三天里,他们不止一次地向酒德麻衣提过,撮合两个人压根不必非要什么两情相悦,按他们各自行业里积累的经验来看,最直接最立竿见影的法子就是设法让他们“做”。
酒德麻衣撑着额头,满脸都是比窗外的黑云更黑的细线。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听起来由各界精英拼成的专家团,一聊起歪招来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团加淫贱智囊。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一掌拍在桌上怒吼的时候,桌角那部加密手机忽然亮了,屏幕在安静的会议桌上发出一记极短促的震动,收到了一条新彩信。
熟到不能再熟的、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
酒德麻衣低头点开彩信,附言只有寥寥一行,用的是老板那种永远令人捉摸不透的口吻:“如果两情相悦的话,或许见见家里人就能把事情定下来呢。”
信号只闪了一下便消失了,照片从上往下逐格地加载出来。
看着那张全家福一格一格地刷出全部画面,酒德麻衣惊得睁圆了眼睛。
她实在没料到,在眼下这个四面楚歌、暴雨如瀑、地底深处还有一具巨型胚胎正泡在血河里蠕动的东京城里,竟然还有这么一组千里迢迢赶来凑热闹的群众演员。
第809章 路明泽一家(上)
“你说你这个败家老爷们,住这么贵的酒店干什么?找家青年旅社凑合一下不行吗?”,婶婶一边哼哧哼哧地把大号旅行箱扛到行李架上搁着,一边不住嘴地数落。
箱子的轮子在东京的马路上已经被拖烂了一个,此刻歪着半边残躯瘫在行李架上,活像一个负了伤退役的老兵。
“四星级酒店全没空房了,青年旅社就能有地方?”,叔叔一进门就直奔卫生间,双脚八字张开杵在马桶前,发出极满足的嘘嘘声,连厕门都没顾上关,“威斯汀就是威斯汀,一分价钱一分货,光这大理石浴缸就值回了房费!你看这香皂,还印着他们自家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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