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志雄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跟日本黑道中的皇帝说话。
那是能呼风唤雨、拨动整个日本命运的男人,他每一句话都能调动这个家族积攒了数个世纪的骇人财富,每一道命令都能让全日本的黑道与灰道为他舍命奔走。
如果今天的日本还有哪个人类有资格、有能力去对抗那位为了灭世而降生的神,那便是此刻坐在石桌尽头、背倚着漫无边际的黑云的源稚生。
这是一场人对神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人能拒绝战争的领袖。
宫本志雄双手捧刀,缓缓站直身体,然后朝着石桌尽头深深弯下腰去。
“必尽全力。”,他说。
第806章 荣幸之至
会议散了。
家主们一个接一个从醒神寺里退出去,黑漆木盒被助理们收进怀中,石英瓶和那份分析报告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宫本志雄将那柄橘一文字则宗紧紧抱在怀里,最后一个走出鸟居,神情凝重,像接过了一纸赴死的契约。
龙马弦一郎和风魔小太郎并肩走在青石板廊下,压低了声音交换着掘进机的调度方案与水银采购的运输路线。
没有一个人回头。
露台上只剩下源稚生还枯坐在石桌前,面前那盏凉透的茶被远处隐隐滚过的雷声震出极细的涟漪。
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黑色风衣的后腰,警觉地滤过周边每一栋高低错落的楼宇,以防某一个不起眼的窗口后面藏着一支正对准新任大家长的狙击枪。
如今全日本的黑道都清楚本家已经换了主人。
消息像暴雨前的湿汽一样渗进每一个帮会的堂口,每一间地下赌场的账房,每一处居酒屋角落的卡座。
源稚生几乎在一夜之间变作整个东京最醒目的靶心。
多数人会抢着向他献媚,那些曾隶属于橘政宗的下属急需在新权力版图上重新替自己插稳一面旗,那些浮动在各派阀夹缝里的中立帮会则急于向新大家长递上妥协的姿态。
但一定也有人打算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来接近他:猛鬼众的残党,那些在龙族血统激活计划里丢了至亲或自己被做成实验体的亡命之徒,会把他看作日本黑道一切压迫的化身,一颗必须被从颈上摘掉的脑袋。
可源稚生的贴身护卫始终只有樱一个人,而她还同时兼任特别助理。
大家长的特别助理在蛇岐八家历史上是一个地位超然的职位,有权调阅所有密级文件、签署所有须由大家长亲笔签发的命令、在大家长缺席时代行日常事务。
这个职位从没有让一个杀手出身的干部坐过,但源稚生硬是这么定了,任何反对意见撞上去都像海浪撞上礁石一样无声碎成末子。
有人议论源稚生任人唯亲,把家族最要紧的行政权交到了一个不懂政治的冷血杀手手里。
可樱心底再清楚不过,这和亲疏远近毫无关系,这纯粹是源稚生的性格使然。
他与这座庞大而森严的黑道家族从头到尾都格格不入,从幼年便接受了全套精英教育,剑道、马术、法律、经济学、家族史,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接任大家长。
可经年累月下来他始终游离在家族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外,一个人缩在车库楼上的房间里煮咖啡看老电影,一个人深夜开着跑车去神原中学的工地,一个人去执行那些被其他执行局干员视作有去无回的死侍清剿任务。
他只跟极少数人说话,夜叉、乌鸦、樱。
他的社交圈子比一个普通牛郎还要窄,既没有手腕也没有兴致去掌控整个日本黑道。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下决心要把大家长的全部责任扛在肩上。
他扛的方式不是拉帮结派,不是安插亲信,不是躲在幕后操纵一个傀儡,而是径直站到了那扇朱红鸟居下的石桌前,对着那些替他死去的朋友的面孔,对着背叛他的教父,对着各家主们畏惧或贪婪的目光,做了一个皇帝该做的决断。
樱不知道昨夜源稚生和橘政宗究竟去了哪,谈了什么,只记得他回来之后一言不发地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好几个钟头。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那一夜之后源稚生变了,变得像一柄刀,一柄被反复锻打折叠之后,突然间淬入刺骨冰水中的刀。
源稚生坐在惨白天光底下,远望着从东京湾上空汹涌压来的黑色积雨云。
云底几乎擦到了远处六本木新城森大厦的楼顶,翻涌的云团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泥浆。
他已经接连三天没合过眼了,从歌舞伎座那一夜算起,所有睡眠加在一起也未必凑得足几个小时。
“还是没有绘梨衣的消息吗?”,他问。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一直在追踪她的去向,也在逐条排查所有以她照片为依据的目击报告。”,樱说,“请放心,这世上没有人能伤害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保镖的人。我们会继续搜索。”
“你知道吗,这是她第十二次尝试离家出走。前前后后十一次,最长的出走记录是两个小时。”,源稚生低声说。
樱沉默片刻。“看起来,她真的是很讨厌待在那个家里。”
“有一次她趁体检的机会偷偷溜出了源氏重工。那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我记不太准了。也是一样,出动了所有人满东京找她,执行局的干员把她所有可能走到的路口全部卡死了。最后是我在离源氏重工一个街口的红绿灯底下找到了她。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白衣绯的巫女服,赤着一双脚,对着一整条空荡荡的街道往下掉眼泪。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大概只到我肩膀的位置。我从她背后走过去,蹲下把她抱起来,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淌。她在我手心里写给我看,写的是”
“‘世界好大’。”
“明明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可还是固执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樱说。
“是啊。那个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就会流着眼泪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女孩,现在居然已经四十六个小时没有回来了。”,源稚生望着越压越低的云层,“我也说不清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慢慢地好像没那么着急了。也许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出远门的。谁也不想作为别人手里的一把武器过一辈子。”
“把悬赏金提到三十亿。东京都内所有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播寻人启事,每天黄金时段滚动三次。去警视厅正式报警,以蛇岐八家的名义,就说上杉家的大小姐失踪了。”,源稚生站起身来,黑色羽织的下摆在海风中猛地裹紧了他的身体。
“是。”,樱应声,“要下雨了,还是先回去吧。”
“我就是在等这场雨落下来。这样我反而能觉得松快那么一点点。你先回去歇着吧,别担心,这座城市里能杀死我的人,不多。”
樱静静地立在原处。
源稚生从石桌下面摸出一只深琥珀色的酒瓶和一只厚底威士忌杯,给自己斟了一杯山崎。
酒和香烟一样,也是能让他稍稍松弛下来的东西,是他为数不多的、不用牵扯任何人命的镇静剂。
“怎么了?有事想问?”,他抿了一小口酒,没有回头,单凭樱沉默的方式便知道她还有话悬在喉咙里。
“水银和铝热剂燃烧弹,能杀死神吗?”
源稚生微微一怔。酒杯在他手中轻轻晃了晃,琥珀色酒液沿着杯壁拖出一层薄薄的油状挂杯。
“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在回想宫本家主在会上说过的话。从过往的屠龙案例来看,能对龙王级目标造成致命伤害的,往往不是科学能够彻底解释的东西。比如昂热校长那柄折刀,刀刃材质至今仍是谜;比如由青铜与火之王亲手铸造的那套炼金武器‘七宗罪’。就算按神话里的说法,水银也只是让八岐大蛇变得虚弱,真正终结它的还是须佐之男命手中那柄天羽羽斩,那同样是在天之岩户中锻造、能劈开海原的、超乎人类理解范畴的武器。”
源稚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山崎的酒香在空气里彻底散尽,只剩下海风裹带回来的腥咸。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他说。
“可你还是同意了这个方案。”,樱说。
“是。如你所说,能对龙王级目标造成致命伤害的,从来都是科学没法解释的东西。对龙族的战争在本质上并不是技术对抗,是血统对抗。所谓混血种,就是用龙族的力量去灭杀龙族的那一群人。传说中的天羽羽斩早就消失了,我们甚至弄不清楚它到底是一柄剑、一把矛,还是一句咒语。水银和铝热剂到底能不能替代天羽羽斩,谁也不知道。”
源稚生端起桌上那杯山崎,一口灌尽,“但我们手里还有别的武器可以往上顶。如果宫本家主的计划败了,该跳进红井的那个人不是他。”
“猜到了。”,樱轻声说。
“我的出现大概会让神很兴奋吧。我们都是神替自己预备的食物,我的血里含着它最渴望的东西,高纯度的龙族基因,历代皇血当中最干净的一支。它想吃我。那就很好,让它把铝热剂燃烧弹和五千吨水银跟我一块儿吞下去好了。一个皇的血肉在它体内烧起来的时候,杀伤力大概也不会比铝热弹差太多。”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樱问。
“如果连我也败了,那就只能把绘梨衣投进那口井里了。她是我们最后的武器,要是她也撑不住,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谁能阻止那个早已死去的神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绘梨衣小姐其实是个鬼,对吗?”
“对。她是鬼,有史以来最强的鬼。她的言灵‘审判’是现今人类混血种所能掌握的极限,家族需要的就是那种能在瞬间把领域内一切生命直接抹平的绝对力量。她从记事起就被当作武器来养大,随时准备牺牲掉。”
“难怪一直以来您和政宗先生都对绘梨衣小姐那么上心。她住的是源氏重工里最好的房间,体检频率是别人的三倍,吃饭用的碗都是京都手造的白瓷。每一批新运到的内衣,您都让樱先摸一遍有没有会扎皮肤的缝线。我一直在想,要是能有这样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照顾的妹妹,大概会是件很幸福的事。”,樱说。
“那种关心虚伪极了。就像武士擦拭佩刀,不是因为他爱这把刀,而是当武士需要拔刀砍人的时候,即便刀身会折断,也不得不出鞘。”
露台上只剩风与远雷。
“是啊。”,樱微微低下头,“要是想看雨的话,我去给你拿把伞。”
源稚生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
刚才那段话里,他把蛇岐八家裹了二十年的遮羞布亲手撕了个干净,把橘政宗连同自己这一路对绘梨衣所做的一切钉上了“虚伪”和“利用”的标签。
他本以为樱至少会闪过一瞬的震惊或失望,或是为那个被当成武器养大的女孩生出几分愤怒。
可她既不惊讶也不慌张,神色淡淡的,好像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一份会议记录的例行传阅。
她就是想来问那几个问题,现在答案拿到了,没什么出乎意料的,听见耸人听闻的真相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收进心里那只从不向外打开的文件夹里。
“我没觉得。大家都是武器,挥断了就挥断了,再拔出下一把就是。”,樱顿了顿,“你也是把自己当成武器了吧。大家全是凶器,同病相怜就够了。我去拿伞。”
源稚生忽然叫住了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仿佛根本没经过大脑。
“如果这件事能顺顺利利了结,我想去法国蒙塔利维的海边。那是座很小的镇子,离马赛不远,是个真正能让人松口气的地方。想不想一起过去休个假?”
夜叉、乌鸦和樱都清楚他对当大家长毫无兴趣,心心念念的就是离开日本去过没人认识他的日子。
但源稚生从没对任何人透露过那个目的地是蒙塔利维,他不愿意太多人摸到自己的去向,这样才能干干净净地甩掉整个日本黑道,彻底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重新活一遍。
他走之后樱会替他打理留下的资产,赚的钱足够夜叉和乌鸦混日子,大家天南海北各过各的,互不亏欠。
源稚生从没动过念头要带他们中的哪一个一起走。
可刚刚樱说“大家全是凶器,同病相怜就够了”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地方忽然被拨了一下,像角落里那根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琴弦被人不经意地一碰,积了漫长岁月的浮灰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夜叉那张大嘴巴说的是玩笑话,可细想好像也不全是玩笑,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又不懂法语,也许真应该带个漂亮女人。
如果是他和樱,大概会在海边并肩坐很久很久都不开口说一个字,只是看海,帮彼此涂防晒油。
“荣幸之至。”,樱轻轻应道。
源稚生对着头顶翻涌的黑云把杯中最后一滴山崎灌进喉咙。
雨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摔在青石板上炸起细密的水雾,砸在朱红鸟居的横梁上发出闷沉的木头回响,砸进空杯空碗里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源稚生在雨里又坐了片刻,终于趴倒在石桌上,在暴雨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樱撑着伞,跪坐在他身侧,将伞面全部倾到他那一侧,自己的黑风衣被雨浇得哗哗作响,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
第807章 心理怪兽(上)
“雨实在是太大了,还是窝在宾馆里吧?”,路明非在本子上写给绘梨衣看。
窗外暴雨像有人把整个东京湾倒扣在半空中往下泼,雨点撞在落地窗玻璃上炸开成一朵朵白亮的水花。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半个行人,连出租车都熄了顶灯缩在路边不敢动弹。
“好。午餐吃五目炒饭。”,绘梨衣写回来,字迹一如往常地工整圆润。
“可我们现在就在吃五目炒饭!你是五目炒饭之神吗每顿都要五目炒饭?”,路明非低头瞅了瞅茶几上那两盒还冒着热气的五目炒饭外卖盒,又抬头看了看绘梨衣那张写满了认真俩字的脸,心里清楚自己的吐槽大概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战果。
“我不是炒饭之神。晚饭吃北海道拉面,夜宵要吃披萨。”,绘梨衣写。
写完这几行字她抬起脸望着路明非,红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是食神。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公主殿下?”,路明非在“公主”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王冠。
“晚上看《Fate/Zero》,还有《高达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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