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到这一节,钻机的轰鸣便在一记极其尖锐的金属刮擦声之后骤然断了。
那突如其来的寂静几乎像一个实体,重重地压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施工人员们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踩着泥泞朝钻机边狂奔,汽灯的白光把他们身上明黄色雨衣的影子在泥地上晃成乱糟糟的一团。
樱井雅彦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浆摸到钻机旁边,裤腿被泥水溅得湿过了膝盖。
钻机正发出低沉的液压马达转动声,把那根长达几百米的钻杆从钻孔里一段一段地往外抽。
钻杆一节一节驳接起来,每节都有十几米长,几十根首尾相连,最顶端的钻杆上装着那只金刚石钻头。
金刚石是自然界已知最硬的东西,只有它能在地壳深处的花岗岩里硬生生铰出一条路来。
随着钻杆往上升,钻孔里不住地往外涌出粘稠的暗黄色泥浆,喷得围在四周的施工人员满身满脸。
正常情况下钻探注水降温也会产生泥浆,可绝不至于浓稠到这种地步,更不至于涌出这么多。
看样子钻头已经打穿了某个含水量高得吓人的岩层,甚至可能已经触到了赤鬼川的河床,偏偏就在这时候,钻机出了事。
“什么问题?”,樱井雅彦走到钻机操作台前,朝紧盯着仪表盘的操作员问道。
第800章 诡异的小鱼
工程指挥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手掌在雨衣上胡乱蹭了两下,留下几道暗黄的泥印子。
他凑到樱井雅彦耳边,用足以压过暴雨轰鸣的嗓门喊道:“好像是撞上了极硬的岩层,钻杆死活推不进去了。硬往下打怕是把钻头直接磨废,先提上来看看再说。”
在这行泡久了的人都明白,钻头是整个钻探工程里最金贵的耗材,一颗金刚石钻头的造价顶得上他大半年的薪水。
“硅质岩吗?”,樱井雅彦飞快地转着念头。
眼下钻深已经超过了三百米。按照先前拿到的反射地震剖面数据,这个深度本该是相对疏松的多孔火山岩,那在地质学上是一道非常明晰的波速界面,在声波反射成像剖面图上,火山岩层理当呈现为一片疏松多孔的连续介质。
可钻头偏偏在这里撞上了比石英岩还要硬的玩意儿。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祖父书房里那册手抄古籍上用朱砂写的一行小字:“赤鬼川之下,有骨。骨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当年他只当那是宗教寓言式的修辞,此刻他看着操作台上剧烈抽搐的液压指针,忽然不再那么笃定了。
“设立警戒区,除了操作钻机的人手,其余一律撤到警戒区外面去。别靠钻洞太近,当心有沸水往外涌。”,樱井雅彦扭头对挤在钻机四周的施工人员喊道。
没人确切知道赤鬼川的水温到底有多高,如果它真像传说里那样汇入了被岩浆加热的地下热流,水温甚至可能冲破一百度,那便是埋在三百米深处的巨型高压锅炉。
他曾在黄石公园考察时亲眼见过超高温间歇泉的喷发,一柱滚水从地缝里冲天而起,蒸汽裹着碎石和泥浆把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烫得皮开肉绽。
“放心,防护服已经备好了。”,工程指挥扬手示意。几个早就套上全套白色防护服的施工人员从帐篷里跨出来,厚重的靴子踩在泥浆里发出闷沉的噗噗声。
他们从原先的操作人员手里接过钻机控制台,其余人全部退出警戒线以外。
每套防护服重达三十公斤,用石棉、橡胶、碳纤维和金属丝网一层层热压合成,乍一看活像宇航服的简化版,不仅隔热而且坚韧到足以在油井井喷的高温火焰里硬撑上一阵。
穿防护服的施工人员开始用绞盘将钻杆一截一截地从钻孔里往外卸。
樱井雅彦蹲在泥地上,从卸下的钻杆上逐段取样。
钻杆每隔几米就设有一个取样孔,泥土在地层极高压下被挤进这些小孔里,分析不同深度的土壤便能拼出一条连续的地层剖面。取样孔里塞满了湿润的黑泥,黑得像碾碎的炭块。
他试着拿打火机去烧那些黑泥,火苗刚一凑近,黑泥表面便腾起一层淡蓝的焰舌,在雨幕里摇颤了一下才灭掉。
“当心,钻孔里可能有沼气!”,樱井雅彦腾地站起身,朝警戒圈里还在操作钻机的人喊道。
话音还没落净,一股高压气柱就嘶吼着从钻孔里猛冲出来。
气流速度快得像火车汽笛在尖啸,那声音一把撕开了暴雨的轰鸣,在场所有人都本能地抬手去捂耳朵。
悬在高处的汽灯被气浪直接击碎,玻璃碴子随着气流四面飞射,裸露出来的电弧闪了一下蓝紫色的火花。
黑色气团触到电弧的一瞬间,整个钻孔口的空气被引燃了,一道熊熊焰柱从钻孔里腾空而起,蹿到十几米高,把整片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这果然是个沼气钻孔。
那些一点就着的黑泥正是富含沼气的有机质土壤,沼气是岩石中厌氧细菌长年累月进行无氧酵解的产物,被封在地层深处的高压之下积攒了几百万年,埋藏量极其惊人。
好在还留在警戒圈内的施工人员个个穿着重型防护服,不惧这种程度的火焰。
他们极专业地架起高压水枪,朝火焰根部持续喷射,同时继续往上提钻杆。绞盘在水雾与火焰之间稳稳转动,一节又一节被烧得漆黑的钻杆从钻孔里吊出来。
到了最后几节钻杆,取样孔里挤出的黑泥开始转为暗红色。
樱井雅彦用取样铲刮下一点暗红色的泥,搁在掌心里捻了捻。
触感非常粘稠,和先前那些黑泥的砂质手感完全不同,倒更像膏状物。
他把它送到鼻尖闻了闻,一丝淡淡的腥味钻进鼻腔。他眉头猛地拧紧了。腥味通常来自蛋白质降解时释放的气体,这是生化学里最基本的常识。
地层深处哪来的蛋白质?
能制造蛋白质的只有生物。他不由地又想起那些黑泥,黑泥是富含沼气的有机质土壤,有机质来源同样是生物残骸的分解。
可他们此刻是在地表以下几百米深处,贯穿了整段沉积岩系还在往下钻,这些地层形成于几百万年前,那会儿连人类都还没冒头。
最后一根钻杆在绞盘牵引下从钻孔里拔了出来。
火柱应声熄灭,钻孔口短暂地沉寂了一眨眼功夫,紧接着暗红色的液体便从钻孔里喷薄而出,竖起一道十几米高的赤色喷泉。
所有人都看傻了。在场的施工人员个个都是资深地质佬,在全世界的钻探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暗红色液体冲到最高点失了动能,化作赤红大雨兜头浇落在钻孔四周,落在防护服面罩上黏稠地往下淌。
积水眨眼间漫过了施工人员的小腿,在那几盏仍亮着的探照灯光下,水面泛着暗沉沉的、不怀好意的红色反光。
樱井雅彦心里涌起诡异的错觉,他觉得警戒圈里那几个正在作业的同事正站在一潭血池当中。
有防护服从头裹到脚,施工人员们并不怕这种来路不明的液体。
他们用长柄取样器从喷泉中心取了水样,封进玻璃试管,连同最后一根卸下来的钻杆一起递出警戒圈,交到樱井雅彦手里。
“含铁量极高的水?”,樱井雅彦晃了晃试管。管中液体在探照灯下泛着一种比鲜血更沉暗的红,黏稠度远高于普通地下水,挂在玻璃壁上好半天才缓缓往下淌。
常见矿物里只有赤铁矿是红的,南美洲奥里诺科河流域就有一条支流因为切过赤铁矿层而常年淌着红色河水,当地土著管它叫“血河”。
可这试管里的颜色和赤铁矿矿渣那种砖红色不太一样,更深,更靠近他熟悉到了极点却绝不愿意在地下几百米深处撞见的东西的颜色。
他拧开试管盖子,那股腥气更浓了,不是铁锈的金属腥,而是更接近屠宰场里那种温热的、让人胃袋本能翻搅的血腥气。
他把试管拧紧塞进样品箱,转而去检查刚卸下来的钻头。
当他看清那颗金刚石钻头的状态时,整个人像被闷了一棍,钻头已经彻底扭曲变形,金刚石镶片大面积碎裂脱落,底下合金基体上满是压出来的裂纹,表面布满了深可及骨的划痕与凹坑,处处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种程度的损伤,这只每次启用都需他亲笔签批、昂贵到近乎奢侈的最高精钻孔设备,已经变成了一截不折不扣的废铁。
难怪钻机会猝然停机,能把金刚石钻头摧残成这副德性的东西,硬度已经超出了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天然岩石。
可更让他后背发冷的还不是这个。这种程度的损伤根本不像磨损。
磨损是一圈圈均匀分布的,是金刚石与岩石长时间彼此研磨留下的光滑创面,而这些划痕毫无规律,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像利刃削过一样笔直,有的弯弯绕绕地在合金基体上兜了半圈。
那副模样活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地啃咬过。地下有东西,把钻头咬烂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颈探进他的衣领,猛一下抓住了他。
他还来不及组织起任何理智的反应,就听见周围施工人员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低呼声。
银蓝色的亮点正随着暗红水流从钻孔里涌出来。成百上千,成千上万,被喷泉抛上夜空,然后悬浮在暴雨里缓缓飘散,活像有人往雷鸣谷里撒了一大把发光的星星。
银蓝微光在每一个光点上明明灭灭,仿佛深海中那些会发光的浮游生物。
它们在漆黑湿透的天幕下四散开来,飘向工地的每个角落,飘上樱井雅彦的肩头,贴上防护服的面罩。
每一点光都是一条银蓝色的小鱼,身子短小而尾部细长,嶙峋的尾椎骨在薄得近乎透明的鳞片下清晰可辨。小鱼的鳞片上覆着一层胶水般的黏液,它们贴在面罩上时笨拙地扭动着尾巴,鱼嘴一张一合。
地下河里有生物并不稀奇,有名的洞穴盲鱼就是典型的地下河居民,它们终生不见阳光,眼睛在千万年进化中慢慢退化成两枚浅浅的凹坑。
可赤鬼川的深度足足在数百米上下,这么深的地下河里竟然养着规模如此庞大的鱼群,绝对称得上奇迹,要撑起这样一个鱼群,背后需要一个极其完整的生态系统,而在地层深处通常没有任何阳光能穿透,食物链的底层必须以细菌的化学合成食物为基础。
施工人员们从面罩上抓下小鱼,兴冲冲地往玻璃瓶里塞,想带回去当标本。
所有人都被这美丽的景象迷住了,没有人留意到那条贴在面罩上的小鱼发生诡变。
小鱼们张开了嘴。此前还只是一个细小圆洞的嘴,在一瞬间撑得比身体的直径还要宽,嘴里吐出冰晶般半透明的利齿。每颗牙都是三角形的,边缘呈锯齿状,在银蓝微光的映衬下闪着森然的白光。
它们在一瞬间从温驯的发光标本变成了一条条狂怒的小蛇。
那个施工人员被它裂开到夸张的嘴吓了一大跳,刚要甩手把它扔掉,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看见自己掌心里只剩下一条银色的细长尾巴还露在防护服裂缝外面拼命摇摆。小鱼咬穿了石棉与橡胶压制的防护服外层,钻进了他的手掌。
另一条小鱼隔着钢化玻璃面罩与里面的施工人员对视了一瞬,然后一头扎进了面罩与头盔之间的装配接缝里,开始疯狂撕咬。
它的利齿在钢化玻璃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即找到了那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装配缝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躯挤进了头盔,随后钻进了那个施工人员的鼻孔。
十几秒的时间里,几十条银蓝小鱼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钻透了防护服,有些只剩纤细的尾巴还翘在破口外面剧烈地抖动。
“救救我!救救我!”,那个施工人员惨叫着,在警戒圈里跌跌撞撞地奔逃。
他一跤摔倒在没过小腿的红色积水里,爬起来时从头到脚浑身都糊满了那种粘稠的红色液体。透过面罩隐约能看见他血肉模糊的面容,还有几条银光仍在他脸上来回蠕动,正在搜寻新的入口。
更多光点正从天而降。
樱井雅彦站在警戒圈外的积水里,看着他认识了多年的同事们在自己眼前一个接一个倒下,而天上的星星还在不停不停地坠落。
血红色的水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小鱼,每一条都在疯狂地跳动。
“急救箱!急救箱在哪?”,工程指挥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奔窜。
第801章 龙族行刑者
“急救箱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你还看不出来他们早就是死人了吗?”,樱井雅彦的声音冷得像一块被冻透的铁板,在暴雨里听不出任何起伏,也没有一丝可以被称作“不忍”的东西。
他握着刚从防水枪套里拔出来的格洛克,枪口还朝下指着地面,雨水沿着套筒的防滑槽往下淌。
“那玩意儿跟瘟疫没两样,只要沾上就是死人。我们能做的只剩烧尸体。去拿燃油!”
“樱井君你这是在杀人!他们可全是我们的同事!”,工程指挥瞪圆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在暴雨中剧烈地抽搐。他和那些穿防护服的施工人员共用同一间办公室、同一间食堂、同一台用了十几年的旧咖啡机,现在要叫他亲手把燃油浇到他们身上,他做不到。
警戒圈边缘传来一声已经不似人类的惨叫。
一个防护服被咬得千疮百孔的施工人员不知从哪里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外围仅有的出口冲过来。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防护面罩底下不时有银蓝色的光点在乱蹿。
队医拎着急救箱从樱井雅彦身后冲了出去,试图上前搀扶那个浑身是血的同事。樱井雅彦忽然抬枪,瞄准,扣下扳机。
格洛克的枪声在暴雨中清脆地炸开,弹壳弹出的声响还没有它落进水洼里的动静大。
子弹正中那名施工人员的额心,他跌撞着往前蹿了两步,扑倒在队医脚下,防护面罩撞上地面的瞬间裂开了,血水从裂缝里缓缓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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