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路明非捡到一只芙莉莲 第419章

  “只有坐标?没有别的?”

  “还有一句话。‘请稚生单独前来,我有许多事需要向你解释。’”

  源稚生沉默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将蜘蛛切挂在腰间。

  “准备直升机。樱,你带夜叉和乌鸦,跟我一起。”

  直升机在暴雨中起飞。旋翼切开密集的雨幕,机身剧烈颠簸,每一次遇到乱流都会让舱壁扭曲。

  樱亲自驾驶,夜叉和乌鸦坐在后排,源稚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着下方东京湾漆黑的海面。

  海水在暴雨中翻涌着白色的浪花,填海工业区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大片大片的集装箱堆场、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废弃工厂的锯齿形屋顶,在闪电划过的瞬间被照得惨白。

  直升机降落在工业区深处一座旧仓库前的空地上。

  仓库外墙是波纹铁板,铁锈从铆钉孔周围蔓延开来,像是墙壁在流血。

  樱关掉引擎,螺旋桨缓缓停转,周围只剩下暴雨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源稚生推门跳下飞机,脚踩在积了水的水泥地上,积水没过了作战靴的鞋底。

  他回头看了樱一眼:“你们在这里等。但如果十分钟内我没有出来”

  “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樱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仓库的铁门没有锁,拉开时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内部空间中回荡了很久。

  室内只有几盏老旧的吊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得地上的尘土和油渍混成一滩滩模糊的暗影。

  仓库深处,一架受损的迦楼罗安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机身上的烧灼痕迹已经被人擦拭过,但那些被高温熔化的装甲边缘仍然保持着扭曲的形态,像一具被发掘出来的古代巨鸟骨架。

  迦楼罗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和服的老人,背对着门口。他的头发在几天之内白了一半,肩膀的轮廓比源稚生记忆中更塌了一些,但站姿仍然保持着属于蛇岐八家大家长的尊严。

  “政宗先生。”,源稚生走到距离他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住了。声音平稳,左手自然地垂在蜘蛛切的刀柄旁。

  橘政宗转过身来。他的左侧锁骨下方裹着厚重的白色绷带,绷带下隐隐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痕迹。他比几天前瘦削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稚生,谢谢你愿意来。”

  “你受伤了,这几天你在哪里?”,源稚生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伤势不算致命,但足够让我好好反思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了。”,橘政宗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锁骨下的绷带,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淡淡的湿意。

  “这几天,我一直藏在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安全屋里。猛鬼众一直在找我。”

  “既然是猛鬼众要抓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我求援?”,源稚生问。他注意到整个仓库内部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但仓库两侧的高架走道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排伏在暗处的老鼠眼睛。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安全。”,橘政宗叹了口气。

  源稚生瞳孔收缩。

  “我被袭击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稚生,在整顿蛇岐八家的过程中我几乎无情的牺牲你的朋友,你是否曾对我怀有任何恨意?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我确实怪过你那么不近人情,甚至恨过你,”,源稚生缓缓地说,“即便我理解了你的苦心,愿意辅佐你,但恨意并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如果我说从来不曾恨你,那是谎言。”

  “那么在这场刺杀中,你是否推波助澜了?”,橘政宗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被若有若无的回音托着,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灌进源稚生的耳朵里,“我知道芙莉莲私下联络过你。不要瞒我,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控之下。我只想问,你有没有给过她任何暗示?”

  源稚生沉默。

  “我没有参与过任何针对您的密谋,”,他直视橘政宗,“但如果一个人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就不能责怪那些敌人在私下串联。”

  橘政宗长久地看着他。他没有发怒,更没有像源稚生预想中那样揭开底牌,如果他有底牌的话。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让所有人变成了敌人,是我的错。我从俄罗斯来到日本,带走的东西不多,只有几页赫尔佐格的笔记、古龙的冷冻胚胎和一个计划。这些年,我为了让蛇岐八家变得更强大,做了很多残酷的决定。猛鬼众不可不分化,暗中的研究不能不推进,那些我认为脆弱的人不可不清除。”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为我分担这些残酷。我太了解你,稚生,我知道你的性格里有我不能及的光明。我本意是让你成为不知地狱存在的正义朋友。可现在,地狱就在你面前。我来找你,不是来追究你到底有没有背叛我。我是来告诉你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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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

  源稚生不可遏制的笑了起来,笑容和风间琉璃在歌舞伎座化妆间里最后的笑容如出一辙。

  尽管橘政宗说的天花乱坠,试图再次感动源稚生,源稚生却没有一丝触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他喊了这么多年“老爹”的人,在给他所有的回忆的同时,也给了他太多的谎言。

第799章 多摩川

  与此同时,多摩川上游的深山里,液压钻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钻杆一寸接一寸地往地层深处啃去。那声音在山谷间来回撞击,像一头被锁在地底的巨兽正拿脊背狠撞岩层,每一次冲击都让站在钻机四周的人脚底传来一阵清晰的微颤。

  暴雨倒下来似的,雨水顺着山坡汇成无数条临时的小溪,卷着泥沙和碎石从高处哗哗地往下冲,把工地上临时铺的那层碎石路面冲刷得一片狼藉。

  樱井雅彦立在帐篷下面,望着汽灯白光照耀下的一片狼藉的工地。

  沉甸甸的雨点砸在遮雨棚上,密密麻麻的闷响。汽灯的白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球,勉强照亮了钻机高耸的钢架、堆积如山的钻杆和泥浆池里正不住翻涌的灰黄色浆液。

  这场雨从傍晚开始往下灌,到现在已经好几个钟头了,还看不出半分要收手的迹象,空气里满是潮土气味和柴油机废气刺鼻的焦臭。

  身为山梨县环境科学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樱井雅彦是这次钻探考察的现场负责人。

  他在研究所里一贯以不动声色出名,同事们都说他长了一张永远不会慌的脸。

  可此刻他站在帐篷底下,盯着暴雨里那台轰鸣不止的钻机,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整整两个钟头,伞沿不住地往下淌水,裤脚和皮鞋上溅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泥斑。

  多摩川是一条大河,发源自山梨县境内两千米高的山岳地带。融雪与山泉汇成溪流,溪流汇成急湍,穿过赤石山脉的峡谷浩浩荡荡地奔向东京。

  在多摩川下游的冲积平原上,铺展着东京都西部的卫星城,八王子、立川、府中,几百万人日复一日在那里生活、上班、通勤,没人会想到这条河的源头正被钻机一寸一寸地凿穿。

  山梨县里山脉纵横。

  除了被叫作“日本阿尔卑斯”的赤石山脉,还有那座印遍每张明信片和每本旅行指南的日本最高峰富士山。

  大约在一万年前,这里的火山活动频繁到几乎歇斯底里,岩浆沿着地壳裂缝一股接一股地往外涌,一层层叠加冷凝,最终在地表堆起了一座三千多米高的锥形巨山。

  可想而知那一轮地壳运动的剧烈程度。古人认定通往地狱的门就开在山梨县,神话学者说那是因为古人曾亲眼见过明亮的熔岩从火山口喷薄而出,把夜空烧成白昼,便以为那种金红粘稠的液体就是所谓的黄泉之水正从地底漫到人间。

  因此在古人的世界观里,山梨县正下方就该是货真价实的地狱。直到如今这附近还留着为镇压“地狱之门”而特地建造的神社,朱红的鸟居还端端地立在山坡上,定期举行祭祀阎魔大王的仪礼,阻止黄泉之水裹着亡魂涌入阳世。

  山梨县环境科学研究所正是为研究这些休眠火山而专门设立的机构。

  看似沉寂的火山群实则随时可能再度暴起,连富士山这座被奉为日本国家象征千余年的“火山之父”也从未真正熄灭,山顶火山口至今仍会不时地吐出危险的黑烟。

  今天地球上活跃着的火山中,没有哪一座有富士山这样庞大的体量,它正下方的裂缝直插地幔层,那里是真正的岩浆之海,温度高达数千度,岩石在其中以液态缓缓对流。

  一旦富士山喷发,将会把人类记忆深处对远古超级火山的恐惧重新唤醒。人类的远祖曾经亲眼目击过那种超级火山的喷发:火柱直接捅破平流层,浓密的火山灰在同一片大陆上空漂浮数年不散,遮蔽日光,从此只有漫长的黄昏,再无昼夜之分。

  火山冬天旷日持久地往下压,温度越来越低,无数动物在饥寒交迫中灭绝,连尼安德特人也险些在那场灾难里被彻底抹掉。

  而在漆黑的天幕底下,金红色的粘稠液体正从山顶沿着斜坡缓缓往下奔流,所过之处尽成灰烬。

  富士山就是一枚这样巨大的哑弹。

  而日本今天的全部繁荣,东京的霓虹、新宿的摩天楼、涩谷的十字路口、银座的百年老铺、一亿两千多万人的起居日常,全都搭建在这枚哑弹上面。

  每一次富士山深处传来一次微不可感的小震波,内阁官房长官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电话就会响一次。

  正因为如此,山梨县环境科学研究所在富士山周边长年累月地开凿着密密麻麻的钻孔。长长的探杆直插钻孔底部,顶端装载着各式各样的传感器,用来监测地层应力变化、温度起伏和气体组分。

  一旦综合数据判定富士山出现了喷发前兆,那个名为“东京冷却”的计划便会正式启动。

  这个计划的最终步骤是把整座东京都彻底撤空,天皇与内阁一并转移至海外避难。

  曾有内阁官房长官在国会听证会上被人追问这个计划到底有多少可行性,那位长官苦笑着说:“真走到那一步,跟亡国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樱井雅彦在山梨县环境科学研究所已经待了六年。

  他和东京都气象局的宫本泽一样,是蛇岐八家埋在这个研究机构里的眼线。

  大学时代他就被家族招募,研究生毕业之后按家族的安排进了研究所,六年来一丝不苟地做着双重身份的工作:白天是称职的环境研究员,深夜则把研究所内部最机要的地质数据加密发送给家族的接头人。

  家族的人就靠这种方式暗中把触角伸进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近一百年来他们一直在朝地底探索。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但每个被安插进来的人都清楚,那件事重要到了极点。

  他们眼下正在勘探的这片山谷,离多摩川河岸没多远。地质雷达扫描图像显示,山谷正下方应当奔流着一条极汹涌的地下河,在地质学界内部被叫作“赤鬼川”。

  这条地下河的源头和地表的多摩川几乎重叠,流经的区域也大体一致,多摩川在地面上浩浩荡荡,穿过山梨、东京、神奈川,最后灌进东京湾;赤鬼川则在地层极深处,沿着一条与多摩川平行却永不见天日的隐秘裂缝,无声流淌了上万年。

  赤鬼川的水由两股来路截然不同的水流交汇而成:一股是渗进富士山地层、被岩浆加热到极高温度并溶入大量矿物质的滚水,另一股则是从赤石山脉方向渗下来的冰冷地下水。

  滚水与冷水在暗无天日的空洞里猛烈撞击,释放出的能量发出巨响,仿佛地底炸开了一串看不见的惊雷。

  所以从平安时代起,这片山谷就被当地人唤作“雷鸣谷”。

  每逢夜阑人静,四周明明无风无雨,山谷深处却会传来隐约的隆隆声,村里老人们便对孩子说,那是雷神正在山谷里擂鼓。

  当地还流传着更古老的传说:八岐大蛇的八个脑袋分别从八条不同的河流里饮水,其中有一条便是多摩川。

  须佐之男命设计让八岐大蛇灌下大量掺了烈酒的河水,趁它醉倒酣睡时拔出天羽羽斩将它斩毙。巨蛇被砍断之后,八个头里喷出的龙血把方圆几十里的土地浸了个透。

  浸过蛇血的土地在往后上千年里一直呈赤红色,寸草不生,鸟兽绕道,因此得名“真红之土”。

  这传说乍听起来像荒诞不经的乡下怪谈,可这附近至今还留着一座建于奈良时代的八岐神社,供奉的神体不是任何一尊正神,而是一块从真红之土里掘出来的、通体暗红的石头。

  樱井雅彦对这个传说没有半分好感。

  他祖父就是蛇岐八家的神官,他小时候在祖父书房里翻到过一册手抄古籍,上面用朱砂绘着一头八首八尾的巨蛇。

  祖父告诉他,八岐大蛇不是神话,也不是拿来吓唬小孩的睡前故事,它的每一次现世,都是用不计其数的人命和骨骸作代价的。真正的赤鬼川,也许就埋在那座老坟丘的泥汤之下,守护着一桩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远古秘密。

  他们这次来雷鸣谷钻探,明面上打的是“灾害对策委员会”的旗号。

  近一个时期地壳变动频繁,东京都周边气候异常,内阁官房长官听完首席科学家的汇报之后一连几夜没能合眼,担心近期日本将发生大规模地震或火山喷发,于是下令山梨县环境科学研究所精锐齐出,用最先进最快速的钻机获取富士山周边地层的第一手数据,以判定富士山是否仍处于稳定状态。

  家族则顺势借用了这次政府授权的合法钻探,把钻杆捅向更深的地层,去探寻藏在赤鬼川水系底下的神代遗迹。这一回他们被授权调用最新型的液压钻机,钻头能在几天之内咬穿数百米厚的沉积岩层,直抵赤鬼川的河床。

  樱井雅彦心里那根不安的弦越绷越紧。

  液压钻机已经连续吼了二十四个小时,钻杆在高温高压下持续与坚硬的花岗岩层死磕,虽然冷却系统一直在往里注水降温,可任何懂点机械的人都明白,再尖端的设备也有它的极限。

  再这么硬撑下去随时可能因过热而停机,这台钻机是当下最先进的设备之一,整机花了骇人的高价从德国专门定制并空运过来,一旦出了故障,在日本本土根本没法修。

  可他真正担心的还不是那台德国钻机本身。

  他抬起头,看着遮雨棚边缘像瀑布一样往下倾倒的雨帘。

  今夜的雨实在太大了。多摩川的水位在过去几小时内已经往上蹿了将近一米,工地边缘那些今天下午还裸露在河岸上的黑色礁石,此刻早已全部被浊黄的急流吞没。

  气象预报说这场暴雨会持续到明天午后可最近的预报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