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一片幽蓝,大雨如倾。
这间逼仄的胶囊舱在暴雨里活像一颗飘摇在汪洋中的铁皮盒子,可此刻挤在这只铁盒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飘摇。
第796章 昂热你怎么又来了
此时此刻,东京大学后街。暴雨把这条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错过的巷子灌成了一条没过脚踝的临时河道,雨水从两侧老旧的木质校舍屋檐上哗哗地往下倾倒,砸在一排写着“拉面”“关东煮”“烤鸟”的褪色布帘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整条街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还亮在雨里,悬在一辆手推屋台车的檐角下,昏黄而微弱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温暾的光轮。
昂热收了黑伞,把它斜靠在屋台车的木柱旁,又把那只沉甸甸的手提箱搁在脚边干爽处。
他在案台前的木凳上坐下来,整套动作熟稔得活像回到了自家厨房的吧台。
“酱油拉面,加两个卤蛋。”
“你怎么又来了?我以为我们早就说好了从今往后再不见面的!你每天晚上准时摸过来吃宵夜,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上杉越从热气蒸腾的汤锅后面抬起脸。这位前任大家长身上系着一条洗得泛白的蓝色棉布围裙,头顶扎着同色的毛巾,一眼看过去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拉面摊老头。
“从今晚起拉面开始收钱了!承惠八百块一碗,加卤蛋另外再加一百块!”
昂热好像根本没听见,自顾自地探身抄起案台上的瓷瓶,拧开盖子,往面前那只粗陶杯里斟满了清酒。
雨砸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小型的烟火同时在头顶炸开。
“你上回不是拒绝我参加你的葬礼吗?我向你保证过不会出席。可你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我来你这里吃碗拉面,总不至于把你吃进地狱里去。”
“少废话!先把单买了!”
昂热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叠万元大钞,随手搁在案板上。钞票张张崭新,边缘还带着印刷厂油墨锐利的触感,搁在这间破旧的拉面摊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百万日元,不用找了,从今天起我在你这里挂账,吃了多少你直接从这笔钱里往下扣。”
“你这混账是把我这儿当食堂了吗?”,上杉越瞪着他,手里捞面的长筷悬在半空,沸水从筷尖滴答往下掉,落在面团上滋啦作响。
“恕我直言,你这种拉面档还真挤不进我的食堂名单。我的食堂主要分布在巴黎,比如L'Arpege、L'Ambroisie和Le Pre Catelan,日本这边大概只有东京的Ishikawa和神奈川的Koan才勉强够格。”,昂热嘴里应着。
“就算我做的全是猪食,您这位只吃米其林三星的上流贵客不还是冒着雨跑来吃了?嚼着猪食有没有想昂昂叫两声的冲动?”,上杉越没好气地把面往沸腾的大锅里一抖。大锅里的汤底熬了整整一天,猪骨与鸡架的鲜味浓到了极致。
“没问题,昂昂。”,昂热用指间转着折刀,熟门熟路地伸手掀开案板边上一只小瓦罐的盖子,从里面夹出两块腌渍好的黄萝卜。萝卜在罐底泡了不知几周,渍成了透亮的金黄色,他用刀尖切下薄薄几片,码进小碟子里推到案板中央。
“你放过我行不行?你怎么能保证没人跟踪你?你这样迟早给我招来麻烦。”,上杉越望着他那副回了自己家的做派,无可奈何地摇头。
“别绷那么紧。作为一个言灵是‘时间零’的人,这世上能跟住我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能跟住我还不被我发现,我想一个都没有。我在东京已经没有别的朋友了,从前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都老死了,他们的儿女差不多也老死了,就剩你这一个流着皇血的老怪物。老怪物跟老怪物之间,难道不该有点共同语言吗?”
昂热边说边往拉面里添佐料。
“你不是还背着拯救世界的重要使命吗?不是说神就要醒了吗?我拜托你敬业一点,出去找找神到底藏在哪个角落孵化行不行?要是东京真毁了,我这拉面摊也开不下去了,算我求你了成吗?”,上杉越把切好的叉烧码进面碗。
“眼下该忙的人不是我,是躲在幕后的那一位。有人想从神的苏醒里捞到好处,他就得自己去搜神的孵化场。高天原是第一个孵化场,那第二个孵化场在哪?那个人比我急得多,因为他对神志在必得。我就在等他自己动起来,他动静越大,我越容易觉察。”
“听起来你已经把整张情报网铺在东京底下了。”,上杉越把面碗搁在昂热面前。
酱油色的汤底清亮透澈,面条在碗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座小丘,两片薄切叉烧铺在面上,旁边躺着对半切开的溏心蛋,蛋黄恰好凝在半流动的完美状态。最后他往面上撒了一把翠绿的葱碎,把碗往前一推。
“虽然老得不成样子了,可一旦轮到我出手,局面就得归我来控。”,昂热低头吃面,筷子挑起一柱面条,在热汽里吹了一口,随即悉数吸进嘴里。
“你这种深更半夜跑到拉面摊上吃八百块一碗拉面的货色,居然张口就号称自己掌控着东京的局面?真让人没法放心。神可不是你们以前宰过的那几位龙王,补完之后的神是黑王级别的东西,到那时候我可真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能杀它的手段。”
上杉越在围裙上擦着手,望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雨。
巷子地面上已经积了约莫几寸深的积水,雨点打在水面上荡开万千涟漪,街灯投下的光在每一圈涟漪里碎成小小的圆形光斑。
“跟你说实话,我已经订好了去巴黎的机票,准备歇业几天出去避避风头。我会在遥远的法国关注你的,通过电视替你加油鼓劲!”
“通过电视?”,昂热停住筷子,抬起头来。
“要是哪天我在新闻频道里看见,东京因为无法解释的自然灾害忽然沉进了大海,或者有巨型怪兽入侵东京市区,我就会跟酒保要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一口喝干,然后说”,上杉越深吸一口气,“昂热君!加油!”
“要说蛇岐八家历史上最渣的皇,我觉得你实至名归……”,昂热喃喃说着,筷子悬在半空,面条上的汤汁一滴滴地落回碗里。
“最渣的太上皇,谢谢!”,上杉越十分得意,并且迅速纠正了他的用词。
“既然你都准备跑路了,那不介意再多给我漏点消息吧?”,昂热放下筷子,转身打开脚边那只手提箱,从里面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我今天在东京大学图书馆里翻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文件……”,他把一叠薄薄的打印纸放在案板上,纸上印着几幅地质剖面图的扫描件,边缘打着昭和年间的日期戳。
“我就说你个老混蛋摸过来绝不只是为了蹭碗面。”,上杉越往汤锅边一靠,叹了口气。蒸汽在他那条毛巾四周弥漫开来,把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笼得一时有些模糊。
“我知道的那些不全倒给你了吗?我甚至连我那倒霉的家庭都跟你八卦了一遍,你说我还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没告诉我近一百年来蛇岐八家一直在暗中资助各大顶地质机构。”
“这对你来说很要紧吗?蛇岐八家资助的科研机构多了去了,地质机构确实也在资助名单里。起初我们是想靠地质勘探去搜寻神代遗迹,不过这事压根没有进展。”,上杉越说。
“没有进展是因为你们的钻探深度远远不够。日本的神代遗迹,很可能埋在三百米以下的地层里。”
上杉越愣住了。
“你又不是搞地质的,你哪来的把握?蛇岐八家往地质机构里砸钱砸了整整一百年,连个天然气矿井都没凿出来,更别提什么神代遗迹了。”
“我确实不是。可我们有一位校董是地球物理学的博士,在我登上飞来东京的班机之前,他往我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谈了他对神代遗迹埋藏位置的推测。”
昂热说着,从那叠打印纸里抽出一张铺在上杉越面前。那是一封电子邮件的打印稿,大部分段落已被昂热用铅笔重重地标记了出来:地质断层显示,关东平原在大约一万年前经历过一次规模极其骇人的沉降。
沉降所对应的层位,恰好就在富士山喷发最猛烈的那一纪地层之下。
“他说任何文明都不可能被限制在区区一座孤城里。既然白王血裔曾在日本建起了高天原那样的雄城,那就必然还有道路、墓地、水渠之类的配套工程,甚至别的城市。但这一切全被一万年前那场几乎吞没整个日本的大洪水给抹掉了。海潮把日本冲刷成了一个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龙族痕迹的国家。”
昂热拿折刀的刀背轻轻敲着案板上的地图,“而这些神代遗迹,应该还沉睡在地层更深处。”
“话是这么讲,谁都会猜古城遗迹被压在地层底下,就像庞贝城闷在火山灰下面一样。”,上杉越回过神来,继续在汤锅边擦他的竹勺,可眉头已经紧紧拧在了一起。
“但绝埋不了那么深。我听过地质专家的报告,他们说在自然条件下,古代城市每年只会下沉几毫米,照这个速度推算,神代遗迹顶多待在五十到一百米深的地层里。我们可以靠地下水文去探,我们确实也拿这个办法找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捞着。你把岩层一口气往下画到三百米,那都到哪个地质年代了,泥盆纪也掘不出它们来。”
第797章 地下水文
“地下水文?”,昂热放下筷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一种听上去很玄妙的勘探手段。”,上杉越把长柄竹勺从汤锅里捞出来,搁在锅沿上,拿围裙蹭了蹭手。
两只卤蛋在沸水里慢悠悠地转着圈,他陷在回忆里翻找几十年前的旧事,叩着案板,指缝间沾着的面粉在木纹上印下几个白印子。
他的拉面摊虽说破得像间随时要被人贴条拆除的违章建筑,可他一讲起这类事,倒有七分像是当年那个在蛇岐八家最高议事桌上落座过的人。
“地质学家说钻洞太难了,每钻一个洞成本都高得吓人,就算我们一口气打上几万个钻孔,也不见得恰好有哪一个能杵在遗迹的正头顶上。但要是去研究地下水文,就不用捅那么多窟窿。所谓研究地下水文,就是分析地下水的流向和成分。那个专家说遗迹会干扰地下水文,要是地下河流经一座青铜铸造的古代城市,水里就会带上铜和锡的成分;要是地下河走着走着突然改道,那就是地层里有个体格足够庞大的东西把它的去路堵死了。”
“我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就批了一笔不算小的款子给他。结果一直到那家伙1983年咽气,连神代遗迹的一根毛都没摸到。”,上杉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积了水的地面上,转眼被雨水卷走,“专家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那你听说过中国开封的地下叠城吗?”,昂热问。
“没有。我没去过中国,虽说我身上流着四分之一中国血统。”,上杉越一边拿长筷翻动锅里的卤蛋,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
那四分之一中国血统来自他那位连面都不曾见过的母亲,和他父亲有过一段连露水姻缘都算不上的短暂纠葛。
这件事是他继任大家长之后翻查家族秘档时才挖出来的,那时他的母亲早就化作了苏州河边某处公墓里的一方矮碑。
“开封是一座叠城。除去地面那一层,地底下还压着五座城,一层摞一层,宫殿和街道从高到低全是重叠的,总共六座城叠在一块儿。只因为黄河反复泛滥,泥沙动不动就把整座旧城埋得严严实实,后人便直接在废墟顶上照着原样建起新城。”
昂热拿折刀的刀刃在案板上轻轻划过,像在切一道看不见的剖面,
“日本的情形跟这个很像。在人类有文字记录的历史之前,日本的海拔比如今低得多,曾好几次被上涨的海水整个吞没。每吞没一回,地面就往下陷一截,海水卷来的大量砂砾在原先的平地上沉降堆积,一层摞一层地叠上去。神代遗迹正是以几倍于正常沉陷的速度被封进了地层深处。照这么推算大约在三百米深。”
昂热把折刀合拢,搁在案板边上。春雨砸在棚顶的声响像是极远处传来的鼓点。
“也许日本的地层底下当真藏着一个白王血裔建起的古代邦国,而神正在那片不见天日的废墟里游荡,一边游荡一边慢慢拼凑自己前世的记忆。该是何等的寂寞。”
“不,它不会到处乱走。它应该会返回藏骸之井才对。”,上杉越摇了摇头,抄起瓷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酒斟到一半时手指僵了一下,随即又把余下的全倒满了。
“那才是最与世隔绝的去处,也是最万无一失的孵化场。”
“藏骸之井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家族那批神官描绘过它吗?”,昂热问。他把面碗推到一旁,拿起铅笔,翻开手提箱里那本皮封笔记本,本子被写掉了三分之二。
“有过描述,从遥远古代一站一站传下来的描述。不过恐怕对你派不上什么用场。”,上杉越端着酒杯慢慢呷了一口,视线越过纸灯笼那团微弱的亮光,投向小巷尽头漆黑无边的雨幕。
他在回忆极久以前听过的一段话,上一代神官跪在内三家祠堂的蒲团上,用苍老得像是树皮摩擦石头发出的声音念了出来。
“非常玄奥,说那是一口通天彻地的井,从寒水之海直贯烈焰之海,上半截是寒水,下半截是烈焰。伊邪那岐把圣骸用紫色麻布裹好,拿黄金绳子捆紧,乘着长船把自己和圣骸一同送往寒水之海的尽头。他潜到寒水之海的底部,把圣骸投进井中,看着圣骸缓缓沉向烈焰之海,随后在井口上方压了一块极沉重的玄武岩。”,上杉越转了转酒杯,“神话里伊邪那岐封锁黄泉比良坂,说的就是这段。”
“彻底听不明白。”,昂热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原本指望能拿到更落地的描述,比如那口井的大致方位、周围的地貌特征、有什么可供参考的坐标物。结果你塞给我一整套神话谜面。不过”
他把纸笔推到上杉越手边,“我倒想问你,这近一百年里你们钻探过的区域都分布在什么地方?四国?九州?还是北海道?”
“这个我倒是清楚的。”,上杉越搁下面碗,把昂热放在他手边的那支笔挪开,抄起自己舀汤的竹勺,又拿木筷从汤锅里蘸了些正在翻稠的酱油面汤。
他把面汤在案板上薄薄地摊开一小片,然后用竹勺在半空缓缓画了一道横贯东西的弧线。
“所有钻探全是咬住地下河的流向排的。地下河总是从高山奔向大海,钻探的方向就逆着水流往前推,从东京湾起步,沿着赤石山脉一路向西,最终抵达出云地区,整条线拉完差不多要花将近一百年。总计一万两千个钻孔,积攒到今天”
上杉越在记忆里翻了翻最近扫过的那封简报,那封简报被他随手压在账本下头,当时他正算着今日面粉用量,只仓促掠了一眼,“也该打满一万个了。”
“我给你画张简图,把钻孔分布标出来。但我可不能担保画得多准,那张图是我七十年前看的……”
上杉越把筷子探进面汤里搅了两圈,蘸起一星深褐色的汤汁,往案板上点下去。
“钻探路线是这样,头一个钻孔从八王子市打下”
“混账!就算是拉面师傅也请你专业一点行不行?不要拿筷子蘸着面汤在案板上画这种东西啊!”,昂热勃然大怒,一把抄起刚才推过去的那支铅笔和一张白纸,狠狠拍在上杉越面前的案板上。
第798章 橘政宗试图二度感动源稚生
源稚生得到消息的时候,窗外暴雨如注。
樱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神色里带着罕见的不确定。
她走到源稚生面前,压低声音,怕隔墙有耳,尽管这间位于源氏重工高层的办公室里本就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少主,找到大家长了。”
源稚生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来。他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窝下方的阴影深得像是用炭笔描过。
歌舞伎座那场追捕最终以扑空收场,他冲进走廊尽头的房间时,只看到一袭血红素衣在夜风中飘动。
之后执行局连夜追踪了所有可能的线索,但源稚女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而现在,橘政宗也在数日前遭到袭击后下落不明,岩流研究所和丸山建造所都被执行局反复搜查过,除了那些已经被炸成废铁的迦楼罗残骸之外,什么都没找到。
“在什么地方?”,源稚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是大家长主动联系我们的。”,樱说,语气更加微妙,“他发了一个坐标,说想见少主。单独。坐标在东京湾西侧,川崎市和羽田机场之间的填海工业区。那个区域有大片废弃的仓储设施和待拆的工厂,从卫星图像上看几乎无人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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