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卷进黑道火并还挺有意思的!”,他把捏扁的啤酒罐弹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接着他从枕头边那提还没开封的啤酒罐里抽出一听,隔空扔给楚子航。
“加图索家果然是疯子家族。”,楚子航伸手接住啤酒,一把拉掉拉环。碳酸冲出来的嘶嘶声在胶囊舱里格外清脆。
“一个月前要是听见你这么说,我大概会当场翻脸吧?”,恺撒又从枕头边摸了一听啤酒给自己,扯开拉环,指节上一颗水珠顺着腕骨滑进了他卷起的袖口里,“现在怎么觉得你这话像是在夸我呢?也许我可以请你也当我的伴郎。”
楚子航抿了一口啤酒,那口酒在嘴里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他看向恺撒,“请路明非给你当伴娘吗?”
恺撒猛地呛了一大口啤酒,气泡直往鼻腔里冲,一阵剧烈的猛咳。
等他把嘴角的泡沫抹干净,举起啤酒罐朝楚子航一指,哈哈笑出声来:“恭喜你,你的幽默感也升级了。”
第792章 迪O尼怎么样
长街尽头传来引擎声。声音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推开雨幕,两道明黄色的车灯穿透密不透风的水帘,在积满水的路面上投下两团晃动的光影。
恺撒与楚子航同时挤向窗边。
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想在同一刻往外张望,便只能以极其别扭的姿态把各自的脑袋硬塞到对方面前,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顶上鼻尖,像两头被关了一整个航程的熊终于挤到了同一个舷窗跟前,争着看船舷边溅起的浪花。
恺撒和楚子航彼此的呼吸直直扑在彼此脸上,可谁也没有退开。
楚子航天生一颗八婆的心。
这事在卡塞尔学院本科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永远面无表情、永远惜字如金、看上去对世上万物都毫无兴趣的楚子航,实际上对身边人的一切动向怀揣着近乎偏执的关切。
他会在凌晨三点给路明非发短信,问他“今天下午你在图书馆借的那本书能不能借我看一眼”;会在执行任务时不动声色地观察所有人的情绪,然后在任务报告里写“建议安排心理评估”;会在芬格尔灌酒时沉默地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确保他别吐在自己鞋上。
否则他如今跟路明非的关系也不至于那么铁,路明非起初只当他是冷面杀神,后来发现他是冷面管家,再后来才弄清楚他本质上是个冷面老妈。
而恺撒关注这件事的理由就要微妙许多了。
他自认是情场圣手,在高天原牛郎店里也是头牌级别的存在,既然路明非这个废柴要去泡一台能把东京从地图上抹掉的怪物少女,身为前辈和师兄,他觉得首要任务当然是好好嘲笑一番路明非跟女孩单独相处时的窘态,然后在一个恰如其分的节点,比如路明非快要崩溃的那一刻,把他多年积攒的泡妞心得像灌顶传功那样传授几手出去。
亮着黄色顶灯的出租车在街口刹停了。
再往前是深得不可测的积水,水面淹过了普通轿车底盘的位置,司机探头望了一望,摇摇头倒车离开。
路明非头一个从后座跳下来,撑开一柄大得能当盾牌的透明塑料伞,转身替后排的人遮住车门。
芙莉莲紧跟着从同一侧钻出来,站到伞面下的另一边,伸手接过路明非手里几只购物袋。
后排另一侧的车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最先伸出来的是女孩的小腿,线条纤长美好,在出租车昏黄的车顶灯下,素白的皮肤泛着一层淡奶油般的光泽。脚上套着一只白色的高跟短靴,靴面上嵌着几粒极小的人造水晶,在雨幕深处闪了一下微弱的星芒。
那只脚在积水里试探性地点了一下,水温比她以为的更凉,她像小鹿触到薄冰一样极快地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车门再次被推开,那只脚又伸了出来,这回靴子脱掉了,赤足踩进浑浊的积水中,水漫过了她纤细的脚踝。
穿着塔夫绸露肩白裙的女孩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爱惜地把那双刚买的白色高跟短靴抱在怀里,弯着腰,拿自己的身体为靴子挡住雨。
三个人顶着同一柄伞跑向街对面的情人旅馆。
男孩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袋和购物盒,白衬衫的肩头和深蓝牛仔裤的裤腿全被雨浇得透湿,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身板上。
他身侧的两个女孩轻盈得像涉水过河的白鹿,芙莉莲一手揽着购物袋一手攥着伞柄,墨绿色风衣的下摆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波纹;绘梨衣赤足踩在柏油路面的积水里,白裙的裙摆被她用另一只手高高提起来,露出膝盖以下完整的小腿,脚踝上多了一条极细的金链子,随着她的步伐在雨水间起起落落,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哗哗声。
三个人跑过情人旅馆楼前那段空无一人的街道,踩得积水四下飞溅,水花反射着头顶霓虹招牌投下来的彩色光晕。
在裙摆与双足的起落之间,一直迟迟不肯露面的夏天仿佛忽然间就降临了。
雷声在刹那远去,闪电在天边闪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雨中的长街好像被慢镜头拉得极长极长。
恺撒忽然觉得自己无课可教了,在他还一句心得都没来得及往外掏的时候,这废柴已经闷声迈出了踏向未知领域的步子。
而楚子航心里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在这一刻莫名地松了下来,松开的力道甚至让他微微有些发愣。
在这条被暴雨淹没的长街上,三个年轻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跑过积水冲向旅馆大门的画面,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也许真的还没那么糟。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下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仲春还没走,初夏正往这边来,这是日本最动人的时候,樱花在新宿御苑和上野公园里倾尽最后一把力气绽放,黑金枪鱼在筑地市场的拍卖台上肥美得往外泛油光。
虽说黑道战争在暗处杀得天昏地暗,八岐大蛇正躲在某口井里悄悄地孕育,每一个夜晚暴雨如注而活火山们一座接一座地往空中吐浓烟,可游客们眼里的东京是座美得让人叹息的城市。
城里各处景点和各式食肆都敞开了大门迎接从世界各地涌来的人潮,寿司职人们在吧台后面竞相捧出当季最肥的金枪鱼腩或是刚从北海道空运来的极品鲍刺身。
雨后的南青山与银座游人稠密如织,赏樱花、逛买手店、在神社里请几枚御守,再到街角的咖啡馆坐下来,望着窗外被雨水洗过一遍的街道出神。
也许世界离彻底完蛋还有一段距离。
这场危机也许终归能被解决,就像卡塞尔学院历史上每一场看起来非要把整个人类社会拖进深渊的危机那样。而他们很走运地在这个最好的季节里被扔到了日本,并且难得有这么长一段时日可以滞留在这座东方城市里。
既不必交作业,也不用写论文,更不用为期末考试发愁。
夏天刚刚开始,真正的、带着潮湿海风和冰镇波子汽水气味的夏天,不是热带海岛上那种黏稠的全年无休的炎热。
这是个美好的季节,各种各样美好的故事都还来得及一步一步发生。
路明非、芙莉莲和绘梨衣并肩冲进情人旅馆的大门。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手里捧着三条雪白的干毛巾,殷勤地往他们手里递,这位前几天还对他们冷着脸的中年妇人,今天已经彻底进化成了一位慈眉善目、仿佛看着自家晚辈回家的阿姨。
绘梨衣接过毛巾,头一件事不是擦自己湿透的头发,而是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抹去那双被她抱在怀里的白色高跟短靴上的水珠。
路明非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喘了好几口大气,缓过来之后直起身帮着芙莉莲拧干风衣下摆的雨水。
三个人一同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交叠碰撞,五楼窗口的灯光亮了起来,暖红色的光穿过落地窗洒在满是积水的街面上。
十分钟后,路明非鬼鬼祟祟地推开情人旅馆的后门,穿过街面,一头钻进胶囊旅馆的入口。
他浑身湿了个透,额前的头发全贴在脑门上,手里拎着的几只塑料袋还在往下滴水,可他脸上挂着一副刚从战场上活着爬回来的、劫后余生的神色。
他刚推开胶囊舱的门,好几扎钞票便劈头盖脸地朝他脑门上砸了过来,每一扎全是一万日元的大钞,崭新挺括的谕吉头像,一扎一百张。
恺撒一出手就是几百万日元的现钞劈空而至,那些钞票落在路明非脸上、肩上、胸口,然后散在榻榻米上,像一场突如其来又及时到了极点的局部金钱暴雨。
“谢天谢地你们真搞到钱了!没钱可真要了我的亲命了!”,路明非喜形于色,连额头被钞票砸疼了都没顾上揉,弯下腰就拼命往怀里揣钱,动作之快之娴熟,活像一只赶在入冬前往洞穴深处疯塞坚果的松鼠。
他把钞票往衬衫内袋里塞时还特意侧过身子,以防恺撒和楚子航看出所谓的暗袋不过是他用别针别在内衣上的一块破布。
“我们充分理解没钱的状态下约会极其艰难,所以我和楚子航一人卖掉一个肾,赞助你泡妞!”,恺撒满脸庄重,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连一丝笑意都寻不见。
能绷到现在还没破功,这位意大利人确实练出了些了不得的功夫。
“太感动了!你有没有跟他们强调这是加图索家的肾,让他们把报价再往上喊几成?”,路明非一屁股坐到胶囊舱下铺的床沿上,开始在塑料袋里翻找能吃能喝的东西。
他接连翻出一袋薯片、两个金枪鱼饭团和一罐可乐,先拧开可乐仰头灌了小半罐,二氧化碳的气泡从喉咙里翻涌而上。
“饥渴如斯?”,恺撒看着他这副饿虎扑食的吃相,表现得很震惊。
“NO!是饥饿!”,路明非把满嘴薯片咽下去,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饭团,拆紫菜包装的手速快得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的引信。
“约完会能饿成这副鬼样?你的约会是在东京围海造田的工地上进行的吗?主要项目是搬砖吗?”,恺撒从身旁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罐冰凉的Asahi啤酒,手一扬隔空扔给路明非。
啤酒罐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被路明非伸手接住,冰凉的铝罐表面立刻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沁出一层细密的水雾。
“不是说了吗,今天项目是迪士尼乐园!可我哪有坐下来吃饭的工夫,我全程光顾着给公主殿下当跟班了。”,路明非扯开啤酒罐拉环,仰头灌下一大口,然后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你们根本不知道她多能吃,整三张披萨,是整三张,一张玛格丽特,一张照烧鸡肉,一张海鲜特别版,每张全是十二寸的标准盘,她一个人全干掉了。还有两杯霸王装可乐,就是那种比脸还大的杯子,她喝完又补了一杯草莓奶昔。”
“炸洋葱圈吃了四份,炸薯条吃了不知道多少份,炸鸡翅干了一整桶,不是那种小纸袋装的一对,是正经一整桶,少说二十几只。我从头到尾就来得及啃了两根薯条,还被她递过来的洋葱圈堵了一下差点没噎死。”
第793章 与绘梨衣建立更深厚的“友谊”
“感觉如何?”,楚子航问。
“还行,购物中心的经理送了我们贵宾套票,所有项目都不额外收钱。东京迪士尼确实挺好玩的,我们去了灰姑娘城堡,就是那个能从窗户望见整座乐园的大城堡,排了大概二十分钟的队,贵宾通道不用排长队可还是得稍微等一会儿。然后坐了加勒比海盗,就是那种坐着小船钻山洞看海盗打仗的项目,船长隔几分钟就对着水面轰一炮……”
路明非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海盗船开炮的样子,饭团的米粒从他指缝间往下掉也顾不上捡。
“我没问你游乐项目。”,楚子航无奈地纠正他,眉头微微拧起,浅纹又在眉心浮现。
他发现自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皱眉的次数比过去一整个学期加在一块儿还要多。
“我是问上杉家主还满意吗?状态还正常吗?”
“越来越正常了……嗝!”,路明非噎住了,楚子航递过去一罐可乐,路明非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柱直冲脑门,把他顶得两眼翻白,足足过了一分钟才顺过气来接着往下说。
“不像刚开头那会儿冷着脸见谁灭谁的样子了。在灰姑娘城堡里玩的时候居然还会被扮成怪物的工作人员吓到,你们知道吧,就是那种冷不丁从暗门里蹦出来的家伙,扮成《美女与野兽》里的野兽,穿一身毛茸茸的道具服,还会闷吼一声。我吓得魂都飞了,心想完了这人要死了。”
“谁知道她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睁大眼把那人盯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在本子上写给我看:‘毛毛的’。我问她喜不喜欢,她写:‘喜欢’。那个工作人员要是事后知道自己刚才吓唬的是一个能在一瞬间要完整条街性命的人,大概回去就会冲进办公室递辞呈。芙莉莲全程站在她前面,可很显然绘梨衣根本不需要保护,到项目最后一站的时候她已经能很自然地靠在座椅上看那些海盗人偶互相开炮了。”
“那你有没有好好地把姑娘搂进怀里啊?”,恺撒笑着问。
“我有那么禽兽吗?就算真那么禽兽我也没那个胆啊!工作人员扮的怪物是假的,她可是真的!”,路明非把半个饭团拍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抗议。
“不至于吧?就算对方是怪兽,可只要怪兽还维持着可爱少女的外形,我们优雅的贵族都该陪她虚与委蛇,用对待少女的心意来应对。恐惧和退缩,是对一位盛装赴约的女士最大的不敬。”,恺撒给后辈上一堂骑士精神必修课。
“你行你上。”,路明非头都不抬,继续埋头对付手里的第三个饭团。
恺撒少见地沉默了几秒,坦坦荡荡地认了下来:“我不行。她不是我好的那一口。再说我有未婚妻了。”
“明天什么计划?你别总带她出去逛,虽然换了衣服换了发型,在街面上还是有可能被认出来。”,楚子航把话题拽回正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东京地图,展开铺在膝上,上面用红铅笔圈了好几处,那是今天路明非他们踩过的地点:美容店、购物中心、迪士尼乐园。
这些圈连成一条线,从新宿往东南一直拉到舞滨。
蛇岐八家的悬红已经发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没人打电话举报,说明今天运气确实站在他们这一边,可运气不会永远只关照同一拨人。
“可她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出去玩,我不带她出去她能满意吗?”,路明非终于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了下去,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米粒。
“你们没看见她回来时候的样子,对了,她换了新裙子,白色那条,你们没瞧见,真的特别好看。她穿着那条裙子在迪士尼花车上跳舞,下来以后脸上还挂着笑。不是那种照镜子发现自己变好看了的不好意思的笑,就是很单纯的、玩得累坏了可还想接着玩的笑。我要是跟她说‘明天不出去了怕被认出来’,我还不如现在就跑到蛇岐八家去投案自首,让他们把我吊在源氏重工楼顶的旗杆上。”
楚子航本来想说点什么,风险,安全,他们现在是全无后援的黑户。
可他想起了今晚从舷窗里望见的那幅画面:把白色高跟短靴抱在怀里赤足跑过积水的女孩,脚踝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在雨幕里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
于是楚子航什么都没说。
“她怎么会知道台场那种地方?她不是从来没离开过家吗?”,恺撒问。
路明非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掏出一叠彩色的宣传页,啪地拍在床铺上。
那叠纸早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全皱巴巴的,可上面的图片仍然鲜艳得扎眼,东京迪士尼乐园、台场调色板城乐园、浅草花屋敷游乐园、三丽鸥彩虹乐园、富士急高地乐园,还有好几张被水汽粘在了一起的银座与原宿商业街导览图。
宣传页的背面隐约能看见歌舞伎町风情店的红灯区广告卡,上面印着衣不蔽体的女孩和“无料案内所”几个大字。
“她到底是怎么搜罗到这些的。”,恺撒拈起台场调色板城那张,正面印着那座巨型摩天轮,在夜色里闪着七彩的光。他低声念出上面的广告语:“‘夜晚的摩天轮,整个东京湾尽收眼底。传说在最高点告白的情侣,会一辈子在一起。’真够老套的,可太适合你们了。”
“每个旅游景点的架子上不都搁着各式各样的宣传页吗?迪士尼乐园门口服务台那边整整铺了一面墙,她把东京所有景点的全拿回来了。我眼看着她一张一张地抽,抽完之后坐在长椅上翻了一下午,然后把浅草寺、皇居、明治神宫、东京国立博物馆这些有气质有格调的全挑了出来,整整齐齐叠好码回架子上。留下的全是商业街、游乐场……还有歌舞伎町的色情按摩店宣传卡,我赶紧抢过来塞进垃圾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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