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跑在恺撒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大脑正以最高效率处理着方才涌入的全部信息。
空气里残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轻、淡、疑似挥发性药物的微甜。
这股气味从他踏进风间琉璃房间的那一刻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浮在那里,只是当时被日本烟丝浓重的味道压住了。
现在烟味散尽,微甜便彻底裸了出来,LSD。但纯度高得离谱,剂量从空调系统释放进来,悄无声息地渗进剧场每一张座位的扶手旁边。
“LSD!见鬼!那是LSD的效果!”,恺撒边跑边脱口而出。
他终于想明白自己看演出时那种异常的、近乎不可自拔的情绪投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风间琉璃的演技太过出神入化,虽然那演技确实不在同一个维度,而是从他们迈进歌舞伎座的那一刻起,空气里就多了一味额外的配方。
微量LSD,剂量拿捏得无比精准,刚好够让普通人泪流满面、让评论家哑着嗓子盛赞、让座头鲸整晚抱着手帕哭成一只被雨浇透的树袋熊。
可对于他和楚子航这种具备混血种抗药性的人来说,药效被压到了恰好能被理智和意志力死死按住的临界点,够让心底微微动那么一下,却远不足以让他们变成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这场演出从头到尾被猛鬼众拿捏得严丝合缝。每一个观众都是道具,每一滴眼泪都是被化学公式预先计算好的产物。
风间琉璃登上歌舞伎座,既不是为了攻克东京的歌舞伎评论圈,也不是为了替他那段见不得光的猛鬼众履历镀一层艺术的黄金,他是专程演给他们两个人看的。
孤身一人,披着四层角色的皮,伊邪那美、伊邪那岐、八岐大蛇、须佐之男命,只为了把三个故事讲给二楼包厢里那两个听众。
他们撞开楼梯间的门,沿着通往地下车库的台阶往下冲。楼道里没有榻榻米,也没有纸灯,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砸在灰色水泥台阶上,和他们身上那两件考究的黑色和服形成了极其割裂的画面。
往下狂奔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之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晰而凌厉的碎裂声,利刃劈开厚重木门。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方向遥遥递来,穿透层层墙壁和楼梯间狭长的回音通道,被扭曲成琴弦崩断的悠长余韵。
恺撒听得毫不含糊:那一刀切开的是黑檀木,不是普通的松木或杉木,而是纹路细密如流水的高密度硬木。能一刀斩开这种木料的,必是一柄被苦修了数十年的古流刀术所驾驭的名刃。
蜘蛛切,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本人到了。
源稚生踏过门前坍塌的碎片,提着传说中斩杀过土蜘蛛的蜘蛛切走进走廊最深处的房间,刀刃上还沾着黑檀木屑的微细粉末。
他在门框的废墟中停了一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间空荡荡的屋子。
人已经走了。袅袅的白烟还没来得及散尽,日本烟丝特有的清淡气息浸满了每一寸空气。
屋子正中央立着唐风黑漆化妆台,台上架着黄铜边圆镜,镜面被擦得光洁如新,映出他自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化妆台旁衣架上挂着一袭血红色的素衣,和他在源氏重工密室里见过的壁画上伊邪那美所穿的尸衣是同一个颜色,只是这一件是丝绸,不是彩绘。
夜风从敞开的落地窗里涌进来,素衣在风里轻轻打着颤,下摆被吹起又落下,好像有个身形单薄的人正穿着它独自跳舞,一边跳一边低唱那首哀凉的古调。
倦兮倦兮鬼骨面君,来路已渺回首成空,断舟浮海相望孤城,犹记昔年恩重恨水长东。
他破门的一瞬歌声早已断了,可他站在这袭素衣前的那一刻,总隐约感到那调子还在房间角落里一圈一圈地绕着,不肯散干净。
那个人已经走了,可屋里没有一处不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源稚生将蜘蛛切缓缓送回腰间,他垂下眼,看见梳妆台上除了青瓷烟碟与乌木烟袋,还搁着一台iPad。
屏幕亮着,停留在CNN新闻网站的某个页面上,那是风间琉璃临走时故意留下的,就像他把所有线索都故意留在这间屋子里一样。
但源稚生没有去看那条新闻。
他的目光被屏幕上另一张照片黏住了,那是iPad桌面的底图,两个人站在一架轻型直升机的舷梯前面,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样的黑色校服。
夕阳正从他们背后沉进山脊线,橙红色的光把两张稚嫩的脸镀成金色。
一个孩子神气活现地叉着腰,下巴微微昂起,面对镜头的眼神里满当当全是“这世界迟早是我的”那种年少轻狂;另一个孩子缩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怯生生的、不知道该不该笑出来的弧度,既想把自己藏进前面的背影里,又舍不得错过这一刻的镜头。
源稚生站在这袭血红素衣跟前,许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乌鸦和樱紧跟着冲进房间,立刻展开警戒。
乌鸦的微型冲锋枪枪口以标准的室内搜索姿态从每一个角落扫过去,连天花板和空调出风口都没跳过。
樱则迅速查遍了落地窗窗台和门外走廊的情况,确认没有埋伏才稍稍松了一丝肩膀。
十几分钟前他们正是看到了那则网络新闻,当时他们正坐在执行局办公室里灌咖啡,乌鸦在手机上刷到CNN国际版的更新,看见舞台上那张女鬼般凄艳的面孔,只觉得眼熟。
可源稚生只看了一眼,脸上就变了色。
源稚生二话不说直冲天台,搭上了蛇岐八家专用的直升机,那架直升机一年四季停在源氏重工楼顶停机坪上,随时待命。
樱只能开车拉着乌鸦在地面上死追,悍马还在半路堵成一片,开车的夜叉把喇叭拍到震天响也只能一寸一寸往前磨。
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则新闻为什么会令源稚生如此失态,事实上这则新闻被提交到源稚生办公桌上的唯一原因,不过是樱在简报摘要里提了一句:舞台布景中出现了猛鬼众的“鬼”字徽章,本场演出疑似与猛鬼众存在关联。
“周边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散场后观众已全部离开。剧院经理声称是某家公司租用了场地,支付了高额费用,他们毫不知情。演出结束后剧组当即乘大巴离开。”,樱合上手机,快速汇报,“再有十五分钟我们就可以完成全面包围,进行地毯式搜索。”
“不用搜了。”,源稚生转过身来。他从那身素衣上收回视线,一向沉稳如磐石的面孔上浮现出疲惫。
一个人终于不得不承认某个被他硬生生压了太多年的事实之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比疲惫更深的暮气。
“他不会给我留任何机会的。他自小就比我聪明。本来该由他来继承这个家族假如当年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
樱和乌鸦同时愣住。
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瞳孔里撞见了同一个震愕的疑问:弟弟?源稚生有弟弟?
可在蛇岐八家所有正式族谱上,源家这一代分明只列着源稚生一个继承人。一切公开资料、一切媒体记录、一切本家内部档案,都不存在关于“源家次子”的半个字。
这不是一个被禁止谈论的秘密,这是一个被彻彻底底从历史上抹掉的人。
“他叫稚女。源稚女。”,源稚生握住蜘蛛切的刀柄,拔刀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从凝固了很久的旧时光里往外拔一件沉重无比的东西。
刀刃完全离鞘之后他没有再作任何停顿,单手横斩,刀锋从血红素衣的腰线处水平切过,没有发出丝毫被阻滞的声响。
半截素衣飘落在榻榻米上,像一片被秋风折下的枫叶,轻得没有分量。
他收刀入鞘。
“我的亲弟弟从地狱里爬回来找我了。”
第791章 楚子航:路明非当伴娘么
黑云在头顶堆了一整天。从清晨堆到正午,又从正午堆到黄昏,云层越摞越厚、越压越低,像一队沉默的黑色巨鲸缓缓游过东京上空,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影底下。
深夜十二点,暴雨兜头浇了下来。天像被人一脚踹翻了一只盛满水的巨盆,把蓄了整整一天的水量在同一秒里全泼了出来。
街面眨眼间便涨起水来,浊浪翻涌,白沫镶着边,裹挟着塑料袋、枯叶和不知从哪漂来的碎纸片,沿着新宿区旧街道的排水沟轰轰隆隆地往下游冲。水深转眼便没过了小腿肚。
长街上路灯稀稀拉拉,这几条老街区的市政设施还卡在泡沫经济时代之前,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老旧的高压钠灯,在暴雨里勉强吐出一圈昏黄而孤寂的光。
胶囊旅馆和情人旅馆的招牌在雨幕里互相照亮,一边是那缺了门牙似地掉了笔画的“Captel”霓虹灯管,忽明忽暗地在雨里挣扎;另一边是小楼外墙上那圈永远不熄的彩色LED灯珠,粉红、淡紫、暖黄三种光色仍按着固定的节律交替变幻,在雨夜里晕开一团又一团湿漉漉的光雾。
恺撒仰躺在床上嚼着紫菜饭团。枕头被他叠起来垫在后背,两条腿交叠着翘在舱壁上,姿态介于随遇而安和破罐破摔之间。
楚子航坐在胶囊舱的入口,一只脚踩在舱内一只脚荡在舱外,举着望远镜对准对面那栋小楼。
多亏风间琉璃留下的那辆路虎越野车,他们没怎么费力气便从歌舞伎座脱了身。
那辆墨绿色的路虎卫士停在底下二层最深处的一个车位里,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在那里候了好几天。
恺撒转动钥匙点火时,头顶上方正密密匝匝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和短促有力的日语命令,蛇岐八家的第一波地面部队已经冲进了歌舞伎座大堂。
他把车从地下车库的斜坡拱上银座大街时,后视镜里恰好映出两辆黑色丰田Alphard从十字路口另一侧拐过来,车顶的红色警灯无声地转着。
风间琉璃把时间算得太精准了,只要再晚上那么几分钟,他们一定会被堵在歌舞伎座里面,被瓮中捉鳖,当场按个结实。
可这也反过来说明了一件事:这个身为鬼的弟弟,比他身为皇的哥哥要可怕得多。
源稚生的血统毫无疑问出类拔萃,但他委实算不上一个深谋远虑的领袖。
他会犯错误,比如在神原中学工地那次,他孤军深入被死侍群围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恺撒和楚子航及时赶到,他大概已经成了死侍的盘中餐。
但风间琉璃从露面到现在,连一次错误都没有犯过。每一步全在他的计算之内,从调配LSD的剂量到清空走廊上的警卫,从操纵歌舞伎座授权摄影师把恺撒和楚子航的照片挂上CNN到提前在车库里替他们备好一辆加满油的路虎。
他没有留下哪怕一处能用“意外”来解释的疏漏。
恺撒浑身都涌着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不甘,偏偏对方还是个女孩般清秀、脸上写满了人畜无害的家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像这世上所有阴暗勾当都跟他扯不上半点干系。
他们摸回高天原以后没多久,路明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是从迪士尼乐园拨出来的,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游行花车的铜管乐和米O鼠那副标志性的尖嗓子。
路明非跟芙莉莲刚陪绘梨衣参加完晚间的花车巡游,据说绘梨衣被米O鼠亲自请上了花车,三个人手拉手在上面一起跳了一圈舞,花车顶端的聚光灯把她新染的淡褐色长发和那件白色露肩裙照得发亮,她跳舞的动作远远谈不上熟练,可笑得很自在。
路明非打这个电话纯粹是因为没钱了。
楚子航塞给他的七十多万日元一整天下来被花得精光,美容店花掉两千七,购物中心吞掉将近七十万,接着是迪士尼乐园的门票、爆米花、冰激凌、米奇发箍、公主王冠、烟火观赏券,还有芙莉莲手里没断过的冰咖啡。
绘梨衣离家出走的全部目的就是出去玩,出去玩就得撒钱,路明非生怕这位黑道公主一个心情不痛快就把东京拆成零件状态,衣食住行一律按最高规格伺候,照这个烧钱的速度,每天十几万日元打底,碰上买衣服买鞋直接就是开了闸的水龙头。
这种事若搁在别的时候,不管是加图索少爷那张运通黑卡还是楚少爷的家族户头都能轻描淡写地替他们兜住,可眼下这二位赚钱也得在高天原里老老实实卖酒抽提成,兜里的票子也是按张数的,穷得叮当响。
情急之下恺撒把主意打到了那辆路虎头上,横竖不是自己的车,他把那辆墨绿色路虎卫士转手给了座头鲸。
座头鲸正愁没机会替风间琉璃办点实事,瞧见那辆路虎前排座上还搁着风间琉璃私人定制的一副墨镜,感动得眼眶又红了半圈,大大方方地付了一笔相当漂亮的价钱,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他们此刻就是带着这笔钱来跟路明非碰头。
恺撒把一只信封丢在枕头边上,里面装着刚从座头鲸那里套出来的现金,厚厚一摞,够路明非再带着人形兵器疯上好几天。
如今他们是全黑户,没有身份证明,被东京警视厅挂在通缉名单上,手机号早被蛇岐八家锁死,连部新手机都办不出来,更谈不上随时联络路明非,只好窝在这间他们挤了不止一次的胶囊旅馆里干等。
“你信那个风间琉璃吗?”,楚子航放下望远镜问。
对面情人旅馆五楼的落地窗亮着暖红的灯光,窗帘只拉了一半,偶尔能看到房间里有人影走动,是芙莉莲,银色长发在灯下折出柔和的月白光泽。
绘梨衣大概已经睡了,路明非大概又蜷在浴缸里铺毛毯。
“他给的那些材料我已经过了一遍,看上去全像是真的。”,恺撒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分析也扣得上,橘政宗非常可疑,一个俄国人,二十年前才空降到日本,履历空白得像被漂白剂洗过;王将更加可疑,一个永远杀不死的面具人,一套‘人吃人’的理论,一个连二号人物都没摸清过他底细的领袖。可最可疑的”
他把饭团咽下去,用食指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还是风间琉璃本人。”
“没错。他交出来的一切都经得起检验,唯独他这个人本身经不起。”,楚子航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转身正对恺撒。
胶囊舱的空间逼仄到了极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时膝盖几乎要顶在一起,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细的电流嗡鸣。
“他把自己形容成一个被王将操控的可怜人,一个想挣脱身世枷锁的倒霉二把手,一个有天赋有理想的艺术家。可他今晚做的每一桩事,把LSD渗进整座歌舞伎座的观众席,不动声色地把我们引进去再放出来,每一步都沉静、精准、毫不拖泥带水。那不是被操控的人能办到的,那是操控者才能办到的。”
“但眼下局面是:如果我们不能跟源稚生联手,就必须跟风间琉璃联手。学院那边联络不上,在日本孤军作战,没有盟友寸步难行。没有盟友的人在这块土地上撑不了太久。”,楚子航又说。
“跟他结盟就会被拖进黑道仇杀。”,恺撒说。
他把空啤酒罐捏扁在掌心里,铝罐发出一记清脆的变形声。
“按校规,我们只能对龙类、死侍或已确认犯下杀人罪的混血种动用武力。风间琉璃必须向我们递交更多证据,证明王将确实犯下了需要执行部专员介入的罪行。只要咬死这个原则,我们就不会被卷进黑道火并,我们只是在执行学院授权的合法任务。”,楚子航说。
胶囊舱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恺撒耸了耸肩,拿“你刚才是不是完全理解反了”的表情看着楚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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