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又癫狂。”,恺撒听完这段话,脸上浮出不加掩饰的憎恶,“这种理论家不如一刀杀掉算了。你既然想到了,为什么不动手?你和你哥哥一样,是混血种里的皇族,你们是白王血裔中最接近神的存在。你们想杀谁,就能杀谁。”
烟袋的青烟在空气里缓缓翻卷。
风间琉璃低下头,额前碎发随着这个动作垂下来,遮住了左半边已洗净的少年面庞,也遮住了右半边仍残留着红痕的女鬼残妆。
“我杀过。不止一次。”,他说。握着刀鞘的手指再一次收紧,这次收得比之前更狠,指节在樱红色的鞘面上根根凸起,“但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他抬起了头。在那张半是素白少年、半是残妆女鬼的脸上,那双眼睛最深处淌出了真切的、刻进骨头里的、与他的血统与身份全然不匹配的情绪恐惧。
“最初我不肯服从他,反抗得很激烈。我割断了他的喉咙,千真万确,刀刃从他的左侧颈动脉切进去,从右侧划出来,那一下足够让任何一个人类在几秒钟之内死透。他死了,倒在血泊里,手捂着脖子,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我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揭他脸上那张面具,那张我从没见他摘下过的面具。”
“可我的指尖触到面具边缘时才发现,它压根就是长在他脸上的。我使劲扯了一下,竟把他的皮肤都撕开了一片,面具底下还是面具,面具后面不是人的脸,是血淋淋的皮下组织,是裸露在外的肌肉和筋膜。我吓得浑身发冷,扔下刀就跑了。”
“可第二天一早,他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微笑着出现在我眼前,对我嘘寒问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房间里陷入了片深刻的死寂。
恺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楚子航也没有开口。
如果橘政宗给人的感觉是一个精于算计的阴谋家,他的每一步棋都可以回头复盘、拆解、理解,那么王将给人的感觉则是全然另一回事。
一尊根本无法摧毁的、被杀死之后还能在第二天清晨若无其事地重新立在面前的幽灵。
第788章 除掉王将
“你想怎么合作?”,楚子航问。
“想杀神,先得找到神。可我们既不知道神此刻是什么形态,也不知道它的孵化地在哪里。它可能是一块碎骨,也可能是畸形的八头龙胚胎,或者看起来跟一个普通人类毫无区别。猜错了,我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猜对了,也未必就能杀得死它。”
“为什么不从另一个方向走呢?”,风间琉璃眼神骤然变了。
一直蛰伏在他体内的东西苏醒了,像一柄被锦缎裹了多年的刀终于拔出了鞘。
他直视恺撒,这个在台上婉约如女鬼、在台下散漫如浪子的男孩身上,忽然迸出凌厉到几乎能割伤人的锋芒。
“我们先杀掉那个想复活神的人。”
“除掉橘政宗?”,恺撒问。
“不,首先是王将。”,风间琉璃站起身,抱着那柄樱红鞘的长刀走到房间正中央,赤足踩在蔺草榻榻米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方才他跪坐在梳妆台前时,身形被猩红袍子裹住,看上去纤细而脆弱;此刻他立在屋子中央,纸灯的光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骤然显出一种和源稚生同出一源的、属于皇血的威势。
“他想复活神,我们就必须阻止他。但我没办法违抗王将的命令。在猛鬼众里,绝大多数人都信王将,就像信徒信他们的先知。在我和王将之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到王将那边。可如果王将死了,局面就会彻底翻过来。”
“王将一死,我就是猛鬼众的最高领袖。凭我对他的了解,我可以把他复活神的全部计划连根挖出来。他的每一个藏身处,每一间实验室,每一套藏在暗处的备份方案。然后我会沿着那些线索找到神,在它真正觉醒之前,在它还只是一块正在蠕动增殖的枯骨的时候,把它宰掉。”
“再之后,我会正式跟卡塞尔学院谈合作。猛鬼众要的东西很简单:由猛鬼众取代蛇岐八家,成为新的日本分部。我们会帮你们维护日本的混血种社会,但绝不会像蛇岐八家那样搞什么鬼的隔离,不会有那个养殖地狱,不会再有把活人变成死侍的进化药。而我自己,会从猛鬼众领袖的位子上退下来。”
“去做一个真正的歌舞伎演员。你们可以随时监视我,一旦我的血统失控,就杀了我,这是我主动要求的。只求别把我送到哪座与世隔绝的海岛监狱去。一个歌舞伎演员,离开了观众,活着也就没什么滋味了。”
“听起来不错。一个猛鬼众的龙王主动提议帮我们杀神,然后退位去唱戏,事成之后只需要我们当他的监督人。”,恺撒缓缓说道,“可我们凭什么信你?也许这一切只是你借我们的手除掉王将,好让你自己继承猛鬼众。等你当上了领袖,头一件事就是把神复活,独占它的力量。这种混账事,换了我家里那几位也一样干得出来。”
“你们只能信我。”,风间琉璃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因为在日本,你们找不到别的盟友。”
他走到梳妆台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黑色文件夹,递到楚子航手里。
文件夹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厚厚一叠纸张的分量。
“这里面是王将研制进化药和进行人体实验的详细记录,时间、地点、实验体编号、药物批次、观察结果,每一项都记在案。这些材料就算送到任何一个法治国家的法庭上,也足够判他死刑好几遍。我把这些交出来,就等于亲手堵死了自己的退路。一旦它们被公之于众,我在猛鬼众里立刻会被打成叛徒,王将的追随者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我。”
“身为正义的朋友,我知道你们不会对罪不至死的人下手。所以我把杀我的理由也一并交到你们手里。将来我若有任何背叛的迹象,你们完全可以把这份档案和我的身份同时公开。不必你们亲自动手,有的是人替我收尸。”
恺撒接过文件夹,翻开首页,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秒。然后他合上文件夹交给楚子航。
“为什么要找我们合作?”,楚子航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即打开,“你不是还有门外那些手下吗。”
“我不信这世上存在杀不死的人。”,风间琉璃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我也不信王将是什么幽灵。他应当是一个极其罕见的混血种,拥有某种极强的恢复能力,这种能力近乎复活,可‘近乎’不等于‘就是’。割开喉咙杀不死他,也许是因为他的再生能力已经逼近龙类,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构造跟普通人彻底两样。”
“但不管怎样,他一定存在某个致命弱点,只是我还没摸到。我不清楚他真实的战斗力有多强,可一个拥有近乎复活能力的人,防御本能必定也强到极点。想刺杀这样一个混血种,必须找到跟他相匹配的杀手。”
“我的手下效率不差,但他们的级别不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卡塞尔学院本科部最精锐的专员,你们甚至有过亲手击杀龙王的战绩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在那之前从来没人相信初代种里除了青铜与火之王以外还有谁能被杀死,但你们做到了。在眼下的日本,我能找到的人只有你们。”
“我们的机会很可能只有一次,蛇岐八家已经撕碎了猛鬼众的势力网,王将转入暗中活动,防备森严到了连我都不容易锁定他行踪的程度。我必须布下一个让他哪怕起疑也不得不往里踩的陷阱,才能捕杀他。至于他的复活能力,我不怕。在他倒下以后,我会亲自守在他的尸身旁。他复活几次,我就再杀他几次,直到他变成一堆再也拼不回人形的细胞为止。”
恺撒轻轻吹了声口哨。
“这可真不像一个多愁善感的歌舞伎演员能说出来的话。”,他说。
“杀掉他,我就自由了。”,风间琉璃傲然起身,猩红色的袍子在身后铺展开来,“为了自由,神我都敢杀,何况区区一个从黑天鹅港灰烬里爬出来的鬼魂?我跟哥哥不一样。我弄不清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正义,也许正义真的就是扑火的飞蛾,永远在追光,也永远会被火焰烧焦翅膀。可我要自由。我要自由地在这片天下的舞台上歌舞,我就是为这件东西生出来的。我也可以为它去死。”
仍是温润如好女的脸,可此刻的风间琉璃整个人都在发光。威严甚至凌驾于他那位执掌全日本黑道、被称为天照命的兄长之上。
源稚生的威严是太阳,光明正大,普照万物;风间琉璃的威严是业火,是从被压迫的深渊里翻腾而起的、足以将压迫者烧成灰烬的烈焰。
“虽说还没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跟你合作,不过实在忍不住想鼓个掌。”,恺撒感慨。
风间琉璃将长刀放回刀架,双手贴在身侧,对着恺撒和楚子航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就先告辞了。下次再见的时候,希望能和两位握一握手。”,他直起身,又说,“也希望能见Sakura一面。我很期待再见到他,他有一双狮子般的眼睛。”
第789章 阴险的弟弟,仁义的哥哥
“这么急着走?”,恺撒有些意外,他肚子里明明还压着一长串问题,藏骸之井的准确方位、王将可能存在的弱点、那份进化药档案里几个他没来得及细看的药物分子式,还没来得及往外掏。
“只好留到下回再问了。不出片刻,蛇岐八家的执行局就会把歌舞伎座围成铁桶。我那位尊敬的哥哥,大概也会亲自到场加入围捕。”,风间琉璃语速加快,和刚才讲故事时那种从容舒缓判若两人,“再耗下去,我们就只能在蛇岐八家私设的牢房里接着聊了。”
“猛鬼众的情报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你好歹是二号人物,藏身地这么容易就被人咬住?”,恺撒吃了一惊。
在他印象里,猛鬼众是在日本黑道王国的眼皮底下缠斗了几十年的地下组织,保密功夫应该滴水不漏才对。
更何况风间琉璃在歌舞伎座登台本身就是一场公开演出,公开到售票窗口排起了长龙,公开到各大报纸文化版提前发了预告。源稚生要真想抓他,早就可以动手。
为什么偏偏挑在今晚?
他愣了一下,然后答案自己浮了上来。
今晚是首演。源稚生耐着性子等首演落幕才动手,他给了弟弟一个完整的舞台。
学院跟蛇岐八家之间、他们跟源稚生之间,都悬在介于对立与微妙合作的模糊地带上。
这种要命的关头要是被源稚生撞见他们坐在歌舞伎座的VIP包厢里密会猛鬼众的二号人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搪塞过去的。
况且源稚生和源稚女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恐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源稚生从没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自己有这么个弟弟,风间琉璃虽然嘴上从不说兄长半句不是,可字里行间分明流露出源稚生一直把他当成危险的鬼。
所以他宁可跑来找恺撒和楚子航这两个才打过几天交道的对手联手,也不肯去敲自己那位执掌全日本黑道的亲哥哥的门。
“只要有媒体记者在场,一切保密工作就是个笑话。”,风间琉璃笑了。
“媒体记者?哪冒出来的媒体记者?”,恺撒目瞪口呆。
“一位让评论界和前辈们交口称赞的新人,在歌舞伎座首演自己新编的神话剧。这放在歌舞伎圈子里是轰动性的大事件,怎么可能没有记者到场?”,风间琉璃从梳妆台下摸出一台早已备好的iPad,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新闻页面,递给恺撒。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排练过不知多少遍。
“今天到场的文化记者涵盖了《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文艺春秋》,还有CNN。明天一早我的照片就会铺满各大报刊文化版的头条,而CNN的网站今晚就会把新闻挂上去。喏,已经挂上去了。”
恺撒接过iPad。
屏幕上CNN新闻网的国际版头条赫然戳着“歌舞伎之华”的标题,配了两张图。
头一张是风间琉璃在舞台上的特写,伊邪那美的扮相,素白的长袍,披散的黑发,眼角那两道凄厉的血红,在纸灯光下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第二张是二楼正中央包厢的全景,他和楚子航穿着纯黑色无地羽织,手执白纸折扇,正襟危坐,活脱脱两个从海外专程飞到东京来品鉴传统艺术的文化爱好者。
图片说明也是这么写的:“来自欧洲的歌舞伎爱好者在VIP包厢中观赏演出”。明明就坐在恺撒左手边同一个包厢里的座头鲸,却被裁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衣角都没剩下。
恺撒只觉得脑袋里“嗡”地炸了一声,像有口大钟被人当头敲响。
风间琉璃的扮相他盯了整整几个小时仍分不出是男是女,但源稚生总不至于连自己亲弟弟都认不出来,那张脸洗掉浓妆之后和他本人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则新闻发在CNN国际版头条,此刻大概率已经被转到了日本各大新闻网站的首页,蛇岐八家负责舆情监控的专员绝不可能漏掉。
新闻的潜台词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解读:卡塞尔学院赴日专员与猛鬼众高级干部在歌舞伎座秘密会晤,包厢密谈,相谈甚欢。现在他们浑身长满嘴也洗不清了。
“CNN的新闻记者是你们找来的吧?”,恺撒把iPad扔回给风间琉璃,眼神恨不能把对方钉在墙上。
“这倒不是。不过在歌舞伎表演进行过程中是严禁拍照的,有权限在这个时间段拍摄舞台和观众席的,只有歌舞伎座官方授权的摄影师,由他统一向各大媒体供图。”,风间琉璃微笑着接住iPad,轻放在梳妆台上,顺手拍了拍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素袍,“那位摄影师嘛,跟我倒是挺熟的。”
恺撒嘴角一阵抽搐。
他想起自己坐在包厢里摇着折扇的派头,那副画面此刻正在全球不计其数的新闻网站上被无数双眼睛围观,配着“欧洲歌舞伎爱好者”的标题,被转发进学院内部群组,被副校长那个老混蛋叼着雪茄笑呵呵地品头论足。
而这一切的幕后操盘手,正立在他面前,微笑着把车钥匙抛过来。
“明明是兄弟,性格怎么差这么多?跟你一比,你哥哥简直就是天真无瑕的小天使啊!”,恺撒恨不得放声怒吼,可又觉得此刻再吼已经丧失了全部意义,只能压着嗓子把这句话像一把匕首一样甩出去。
“总得想个法子把我们的合作敲定嘛,不然你们哪来的胆量上我这艘贼船呢?”,风间琉璃笑着,毫无愧色,将那把车钥匙抛向恺撒。钥匙在空中拉出一道银色弧光。
恺撒伸手接住,掌心触到了金属的冰凉和路虎标志性的方形轮廓。
“地下车库里替你们备好了一辆墨绿色的路虎越野车。换作我是你们,现在就撒腿往地下车库跑。这个点,我哥哥的车大概已经在半道上了。蛇岐八家有专人不眨眼地盯着各大新闻网站,嗅觉比猎犬都灵。”
话音未落,歌舞伎座外面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头顶上方炸开了直升机旋翼撕裂空气的轰鸣。那声音从远到近只用了极短的几秒,随即悬停在歌舞伎座正上方的低空,螺旋桨搅起的狂风把窗外垂挂的紫色布缦抽得猎猎作响。
有人从直升机上沿着绳索快速滑降,作战靴重重地砸在歌舞伎座屋顶上。
第790章 稚女从地狱回来找我了
恺撒连想都没想,劈手夺过路虎的钥匙就往外冲。身上的黑色和服羽织被风灌得向后扬起,又在走廊转弯处的穿堂风里猛地鼓胀起来,像一面忽然展开又骤然收拢的黑色旗帜。
楚子航紧随其后,手里抓着榻榻米上那叠档案袋和文件夹,脚步快而平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丝毫不差,鞋底擦过木质走廊时只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两人在曲折的走廊里全力飞奔,经过那些原本立着黑衣保镖的哨位时,发现每一处都空了。
壁灯还亮着,冷白的光孤零零地打在空无一人的墙面上,安静得仿佛从来不曾有人站在这里过。
明明就在片刻之前,这条走廊里还排满了穿黑色西装的警卫,他们整齐鞠躬的场面恺撒记得一清二楚,此刻却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猛鬼众的人马在恺撒毫无察觉的间隙里全部撤空,像水银无声地渗进地面的缝隙,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止一条走廊空了。
他们冲过拐角时撞见的那间休息室敞着门,里面那张摆满香槟杯和水晶果盘的长桌还在原处,可方才围在桌边喝香槟谈笑风生的剧组人员已经全部蒸发;化妆间的门也大敞着,十几张梳妆台依次排列,每张台面上的灯泡都还亮着,椅子却全空了;舞台后台的通道在视野里闪了那么一瞬。
随之一同蒸发的还有舞台上的纸灯、纱幕、七彩旗帜和冷焰火的发射装置。
整座歌舞伎座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座空壳般的剧院,观众席上的坐垫或许还残留着体温,但观众早就散光了。
看起来今晚的表演和往日在歌舞伎座上演过的任何一场寻常演出毫无区别,那场叫人哭得肝肠寸断的表演,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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