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从第一对黑衣人身旁经过时,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留。
黑道战争已经输掉了,猛鬼众却仍然残存着如此庞大的势力。
这些年轻人不是街头临时招募的混混,他们的站姿、眼神、鞠躬时彼此之间保持的间距,全都透出纪律性。
可见蛇岐八家完全误判了猛鬼众的组织构造。被击溃的只是那些挂在猛鬼众外围的帮会,那些在街头打打杀杀、在酒吧里争地盘的底层成员,像章鱼伸向海水中捕食的柔软触手。
而猛鬼众真正的内核,那些最精锐的“鬼”,早在战争爆发之前就已经渗透进东京了,渗进这座城市最隐秘的血管里,安安静静地蛰伏着,等待指令。
这些年轻的鬼并不狰狞凶恶,他们恭敬、沉默、彬彬有礼,活像战国大名的庄严家臣团。
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木门。整扇门由一整块黑檀木制成,表面的木纹细密得像流水,从门楣直淌到门槛。门框两侧的立柱上各雕有一只展开双翼的乌鸦。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年轻女人跪在门外,大约二十来岁,五官精致明艳,长发用一根银簪盘在脑后,和服的腰带系成了一种极其繁复的结。她双手平放在膝上,仿佛已经跪了很久,但姿态里找不出一丝倦意或不耐烦。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起头,随即双手贴地,额头轻轻碰上了手背。
她直起身,用拉开了黑色木门。
沉沉的檀香味从门缝里漫出来。
她跪在原地,匍匐下去,等恺撒和楚子航先后跨过门槛,才探身从外面将拉门无声地合上。
门背后是一间敞亮的和式大屋。
房间约有二十叠榻榻米大小,地上铺着新换的蔺草榻榻米,空气里混着清新的草香与檀木的幽沉。
正对门的方向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歌舞伎座的背面,远处银座高楼的灯火正在夜色里无声地闪烁。
观众席上的喝彩与掌声穿过层层墙壁传到这里时,已经被削减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潮汐般的低响,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屋里寂寥空旷,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在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黑漆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椭圆形的铜镜,镜框上雕满了繁复的花鸟纹样,被擦得光洁如新。
铜镜两侧各点着一盏纸灯,灯焰安安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极细微的灯花毕剥声。
风间琉璃披着一件猩红色的袍子,正对镜卸妆。
袍子是丝绸质地的,在纸灯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暗红,像凝固了的血被重新化开之后染上去的。袍子的下摆铺展在榻榻米上,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金线祥云纹,每一朵云都不过指甲盖大小。
他的长发还保持着演出时披散的状态,从肩头倾泻而下,直垂到腰际。
他左手捏着一块白色的卸妆棉,右手握着一只青瓷小瓶,正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擦拭脸上的残妆。
左半边脸的妆已卸得干干净净,露出少年原本素白的肌肤,眉毛恢复了淡淡的青黑,嘴唇褪去血色之后显得柔和而清秀。右半边脸却还挂着伊邪那美的残妆,肤色惨白如纸,眼角那道凄厉的血红痕迹依然斜斜向上飞入鬓发,嘴唇上那抹朱红只擦掉了一半,留下一道从嘴角斜着往上漫开的模糊红痕。
镜中那张脸,介乎素白的少年与惨白的艳女之间,左半张是清秀的男子,右半张是凄艳的女鬼,两种截然相反的美被一道看不见的中线强行缝在一处,拧成了扭曲到摄人心魄的妖冶。
“Sakura君没来吗?”,风间琉璃对着镜子问,头也不回。
声音和演出时完全不同,不再是幽怨苍凉的女腔,也不是雄浑高亢的男嗓,而是恢复了他本来的音色,清朗中性,悬在两者之间。但不管是哪一条声线,他切换起来都不需要任何过渡。
“他最近像是交了桃花运,没空来看日本传统艺术。”,恺撒盘膝在榻榻米上坐下,姿态随意得仿佛进了自家客厅。黑色羽织的下摆被他随手铺展在身侧,白纸折扇回到指间,慢悠悠地转着圈。
“请稍坐片刻,等我把妆卸干净再陪两位聊天。”,风间琉璃说,手指继续在脸颊上轻柔地画着圈。
恺撒凝视着镜中那张半面残妆的脸,看得极其仔细,他不是在端详一个人,而是在拼凑一个答案。
沉默了几息后。
“你真是源稚生的弟弟?”
风间琉璃的手指在镜前停了一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卸妆棉搁在梳妆台上,双手伸到脑后,把垂在身后的长发拢了起来。他用手指随意地拨弄了几下,将额前碎发尽数撩到后面,露出整张面孔,左半边素白的少年与右半边惨白的艳女同时转向恺撒。
铜镜两侧的纸灯光齐齐打在他脸上,从那光的方向看过去,他面部的骨骼轮廓忽然变得清晰锐利,颧骨的高度、鼻梁的走势、下颌的折角,每一处骨点都在灯光下被勾出了分明的线条。
“这样看着,跟哥哥像吗?”,他微微侧了侧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恺撒沉默。
从第一次在高天原撞见风间琉璃,到此刻在这间安静的日式大屋里与他隔镜对坐,中间隔了太多层滤镜。
牛郎的艳光、女鬼的凄怨、八岐大蛇的狰狞,这些滤镜一层一层地叠在这个男人身上,把他的真实面目裹得模糊不清。
可当风间琉璃把头发拢到脑后,将整张脸毫无遮挡地亮出来时,恺撒终于看分明了。
“更像兄妹。”,他说。
第782章 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小时候哥哥也这样说过,说我如果是个女孩子就好了。”,风间琉璃笑了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镜子里左半边那张素白少年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说的是“哥哥”,不是“源稚生”,不是“大家长”,更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照命”。
就是哥哥,是小时候会摸着他的脑袋说他要是女孩就好了的哥哥,是在老宅走廊里跟他赤着脚互相追逐的哥哥,是还没变成日本黑道大家长、还没学会把整张脸藏在铁幕后面的源稚生。
风间琉璃眼睛里闪过一星极淡的光,像冬夜湖面上倒映的一颗远星,一闪便灭了。
“我们该怎么定位你?”,楚子航开了口。他从进门到现在坐姿几乎没变过,脊背笔直,双手平放膝上,黑色羽织的下摆被他仔细地拉成两道平行的直线。
“源稚生的弟弟?猛鬼众的领袖?天才歌舞伎演员?还是日本第一牛郎?”
楚子航把四个身份像四张扑克牌一样在桌面上依次排开,等风间琉璃自己翻其中一张。
“这些全都是我。”,风间琉璃咬着梳子扎头发,声音因此有些含混。
他用手指把长发拢成高马尾,拿一把牛角梳从发根顺到发梢,动作娴熟而利落。梳好之后他扯了一根深紫色的缎带把马尾扎紧,再将马尾甩到肩前,垂在那件猩红色袍子的衣襟上。
面对恺撒和楚子航的时候风间琉璃格外地松弛,好像彼此都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没什么非避讳不可的事情。
他把梳子放回梳妆台上转过身来,双腿交叠坐在榻榻米上,猩红袍子的下摆在身后铺成一把扇面。
“不过我在猛鬼众里的身份,才是两位最关心的吧?猛鬼众的高级干部,全以将棋的棋子作代号。我的代号是‘龙王’,仅次于‘王将’的第二号人物。”
龙王。
恺撒把折扇一合,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不是头一回听见。
将棋是日本独有的棋种,和国际象棋一样有王、有车、有马、有步,但它多了一条其他棋类都没有的规则,吃掉对方的棋子之后,可以把它重新放回棋盘上充当自己的兵力。
一枚被吃掉的棋子不会真正死去,只会换个阵营重新开始冲杀。
这个隐喻套在猛鬼众身上,未免太贴切了。
“你爱好很杂。”,恺撒说。
一个将棋棋盘上仅次于王将的狠角色,同时还是歌舞伎座上一票难求的天才女形,又是高天原牛郎店里能让女客一掷千金的风间琉璃。
这已经不能用“斜杠青年”来打发了,这分明是一个人活出了整整三辈子彼此完全不相交的人生。
“歌舞伎是那种让我上瘾的东西。”,风间琉璃伸手拿起搁在梳妆台旁的乌木烟袋,一边往烟锅里填着金黄色的生烟丝一边说。
“牛郎是我的另一种活法。我喜欢跟陌生人偶遇,彼此的人生毫无交集,却互相给对方讲自己的故事,然后再一次分开。就像泰戈尔说的,飞鸟与鱼的相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属于彻底不同的世界,可在某个极短的瞬间,它们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撞见了,交换了彼此眼睛里映出的风景,然后又各自回到各自的天空和深海里去。谁也不欠谁,谁也忘不了谁。”
风间琉璃说出“飞鸟与鱼”这几个字时,烟丝正好填满烟锅。
他拈起一根纸捻,凑到纸灯的灯焰上点燃,然后把燃烧的纸捻凑近烟锅,轻轻吸了一口。烟丝在烟锅里闪了一瞬暗红的光,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缓缓溢出来,在纸灯的光晕里弥漫成一片薄纱。
“中国人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你这样的身份跑去当牛郎也太屈才了。”,恺撒用了中文,风间琉璃竟听懂了,笑着摆了摆手。
“加图索家选定的继承人,不也是红透歌舞伎町的新人牛郎吗?”,风间琉璃眨了一下眼睛。
他指的是Basara King,恺撒在高天原用的那个牛郎花名。
“我们牛郎业还真是人才济济。”
恺撒没说话,嘴角却抽动了一下。
风间琉璃重新吸了一口烟,这一次他把烟雾含在嘴里停了几秒,然后从鼻腔里缓缓呼了出去。他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些,属于“龙王”的锐利在一点一点褪去。
“我是个太容易寂寞的人。每次寂寞到扛不住的时候,我就找一间牛郎店坐下,挑那晚上眼神最孤单的女孩。她们在人群里的目光,像鹿一样又美丽又警觉。明明渴望被人靠近,又本能地害怕被人靠近。我就忽然在她们身边坐下来,问她愿不愿意帮我买一杯喝的。”
同样是在笑,恺撒和楚子航加在一起大概也只能笑出三五种味道,恺撒能笑出豪迈的、嘲讽的、自信的;楚子航大概只能笑出一种,还得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
可风间琉璃能笑出千百种。
此刻他瞳光流转,嘴角的弧度不偏不倚地悬在戏谑与温柔的正中间,灯光落在他刚卸下半边残妆的脸上,明艳照人。
他描绘的那种场景活脱脱地浮现在恺撒脑海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长发男人在喧闹的夜店里,安静地坐到一个眼神像鹿的女孩身边,用比普通人更温柔一点点的声音问她愿不愿意请自己喝一杯。
女人大概会受宠若惊地望着那个男人,心里想这样漂亮的人怎么也会孤独?
“要是能让我自己选,我情愿当歌舞伎演员,或者牛郎。”,风间琉璃把烟袋搁在梳妆台上,双手交叠在膝上,抬起头望着恺撒与楚子航。
他说这句话的语调里没有自怜,没有悲叹,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认清了的事实。
就像一个人说“要是能让我自己选,我愿意当个木匠或者园丁”,但你知道他注定当不了木匠也当不了园丁,因为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锁在了一个固定的棋盘格子上。
“可我不能。我是个错误的人,生在错误的家庭,顶着错误的身份。”
风间琉璃停了一拍。纸灯的灯焰忽然颤了一下,满屋的灯影跟着晃了一晃。
“说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错误,大概也不算说错吧。”
“你是鬼?”,楚子航问。
风间琉璃点了下头。动作轻极了,轻到几乎只是下巴微不可察地往下垂了一丝又抬起来。
“不错。虽然是兄弟,但哥哥是皇,而我是鬼。我不但没有他那么高贵,还是最卑贱的那种。”,声音平稳,可说到“最卑贱”三个字时,音节间多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停顿,像牙关轻轻咬了一下,
“要不是在眼下这种特殊的情形里碰面,你们想必也会想办法把我抓起来,按秘党那部《亚伯拉罕血统契》处置,监禁在某座荒无人烟的海岛上,直到我自己的血统把我烧成一捧灰。按照那份契约,我是那种生来就该被从人类社会中隔离开的危险品。”
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遥远的人声还在继续,但这扇黑檀木门后面,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们?就算学院跟蛇岐八家之间有过节,也不会因此就转过头去跟猛鬼众合作。”,楚子航说。
风间琉璃没有正面接这句话。
他把视线重新转向恺撒,嘴角又浮起介于温柔和戏谑之间的弧度,换了一个话题。
“喜欢我今晚的演出吗?”
楚子航沉默。
他盯住风间琉璃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源氏重工里有一层楼,那层楼里保存了很多古代壁画。你的《新编古事记》就是从那些壁画里脱胎出来的。你也见过那些壁画。”
“当然。我是源家的次子,内三家为数不多的后裔。在我被判定为鬼之前,我也有幸进过那层楼,亲眼看过那些壁画,听过神官的讲解。”
风间琉璃拿起搁在梳妆台上那支乌木嵌银的细长烟袋,打开烟丝盒,重新往烟锅里填进一些金黄色的生烟丝。
他的手很稳,烟丝填得均匀而平整,“你们只是看过画,没有人给你们讲过,顶多只能算是一知半解。我想赠给各位的第一件大礼,就是对那些壁画的解读。”
他的手指轻轻压住烟锅里的烟丝,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恺撒和楚子航。
“你们记得那幅用了大量黄金绘制的大画吧?骷髅与人类拼成双鱼的形状,骷髅正将一块骨骼递到人类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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