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白纸折扇,合拢着,三根手指轻轻捏住扇柄。目光穿过舞台正中央被金色灯光灌满的欢乐图景,穿过那层薄薄的黑纱帷幕,落在那团蜷缩在黑暗里的素白色轮廓上。
他沉默片刻,又说了一句:“神也会为爱所伤。”
第779章 斩八岐
歌声在剧场里来回碰撞,不需要闭眼就能把风间琉璃想成一个悲伤到骨髓里的女人。
她穿着斑斓的尸衣,在地狱的深渊中独自歌舞,围绕她的只有沉默的枯骨和永世的黑暗。
观众席上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有几位年长的、一辈子浸在歌舞伎艺术里的客人默默地淌下泪来,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膝上铺着的和服下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座头鲸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条白色的手帕蒙住泉涌般的泪眼,手帕上印着“风间命”三个字,和额头上绑着的那条带子是同一套。
这个在牛郎店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中年男人,此刻哭得活像一个第一次看爱情电影的高中女生,肩膀一抽一抽的,全靠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漏出声音。
恺撒原本心里也确实被轻轻触了一下,从那个女鬼身上捕捉到了独属于悲剧的美感,可余光一扫,瞥见店长哭得胡茬上挂满泪珠、整张脸糊成一片的模样,自己反倒不好意思继续感伤了。
他把涌到嗓子眼的某种情绪又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换了个坐姿,拿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帷幕缓缓合拢,中场休息。
休息厅里无人喧哗。这间休息厅本身也是歌舞伎座的一部分,墙上挂满了历代名角的照片市川团十郎、尾上菊五郎、坂东玉三郎,每一张黑白或彩色的面容都安静地注视着眼前一代又一代的观众。
大家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或者倚在墙边,都还陷在刚才的表演里拔不出来。
有人对着照片怅然若失,仿佛在那场千年前的神婚与背叛里,瞥见了自己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有人围着展品柜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日本人不敢大声议论,可语气里分明压抑着翻涌的兴奋。
肥婆和她的闺蜜们在休息厅角落里围成了一圈,叽叽喳喳地交换着感受,肥婆的眼眶到现在还泛着红,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悲伤转成了满足,她用手帕擦着鼻子对闺蜜连声说“来对了”。
中场休息的灯光再度暗下去时,下半场在满场期待中拉开了帷幕。
这一次的气氛和上半场完全判若两部截然不同的作品。
如果说上半场是阴郁悲恸的葬礼挽歌,下半场就是雄壮欢腾的英雄史诗。管弦乐取代了单一的樱木小鼓,笛声与铜钹交织在一起,舞台上飘荡着七彩的旗帜,讲述的是伊邪那美最小的孩子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的壮举。
译文屏幕上缓缓浮出这段故事的背景介绍。
须佐之男虽是执掌海洋的年轻神明,却因为日夜思念被放逐到黄泉的母亲而止不住地哭泣,哭得海水倒灌,山摇地动。
伊邪那岐被他的桀骜不驯彻底激怒,将他逐出了神国,他便孤身一人拎着天羽羽斩,流浪到了名为“出云”的蛮荒之地。
在这里他遇见了一位名叫奇稻田姬的美丽女孩。
奇稻田姬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妇所剩下的最后一个女儿,她的七个姐姐全被同一只妖怪吞吃了,那是一只山一般庞大的怪物,长着八颗狰狞的脑袋和八条遮天蔽日的长尾,名叫八岐大蛇。
它的眼睛像血红色的酸浆果,背上长满了松树与青苔,肚腹永远被饥饿填满,不断往外渗着脓血。它每年都要吞食一个少女作为祭品,这一年终于轮到了奇稻田姬。
须佐之男一见到奇稻田姬便爱上了她。他决意斩杀八岐大蛇为当地人除害,作为回报,他请求老夫妇将女儿许配给他。
老夫妇自然一口答应。
于是须佐之男施展神力将奇稻田姬化作一把木梳,插在自己发髻之中,让她紧紧贴着自己的头发。随后他叫当地人备下八坛最烈的清酒,分别摆进八个巨大的石槽里,自己藏在巨石后面静静等候。
当八岐大蛇从群山之间缓缓爬来时,它八颗脑袋同时嗅到了酒香,纷纷把头扎进酒坛中狂饮,八颗头依次喝得烂醉后轰然倒地,血红的眼睛半开半闭,嘴里喷吐着酒气与腥风。
须佐之男从巨石后一跃而出,拔剑出鞘,一颗接一颗地砍下了大蛇的八颗脑袋,紫色的蛇血喷涌而出汇流成河。砍到蛇尾时,坚不可摧的天羽羽斩剑刃竟崩开了一道缺口,他皱着眉头用断剑劈开蛇尾,发现里面藏着一把比天羽羽斩更为锋利的神剑“天丛云”。
须佐之男将这把意外得来的神剑献给了姐姐天照,以此偿还自己离开神国时的亏欠,然后他娶了奇稻田姬,在出云这片土地上建起了一座纯白的宫殿,从此过上了安宁幸福的日子。
舞台上这一次,风间琉璃褪下了伊邪那岐的金袍,在自己素白的长袍外面罩上了一件鳞片状的长袍,那是用几百片巴掌大的银色鳞片手工串成的,每一片都打磨得锃亮。
他俯身在舞台上奔跑翻腾,八岐大蛇的八颗假头依次从幕布两侧探出,被他一颗接一颗地斩落。他的舞姿和上半场扮演伊邪那美时几乎一模一样,折足、旋转、挥袖、屈腰,一模一样的身段,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
可台下读出的却是全然不同的语言:上半场那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在哭诉自己的美丽与哀愁,下半场却是一条洪荒巨蛇在临死前疯狂地挣扎与咆哮,每一个动作都被注入了全新的暴力内涵。他没有唱词。
恺撒看懂了,他压低声音说:“他用同一套舞蹈语言演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上半场是怨,下半场是狂。他在告诉所有人,八岐大蛇不是因为要保护奇稻田姬才被杀的,伊邪那美变成了八岐大蛇,然后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斩成了碎片。须佐之男想要迎娶的那个少女,就藏在他杀母仇人的头发里;而杀死母亲的那把天丛云剑,恰恰是从母亲尸体的尾巴里抽出来的。”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舞台上翻滚的银色身影上。
风间琉璃最后一次旋身带着决绝的姿态,他猛地直起身来,甩落满身的银鳞,那些鳞片在灯光下旋转着飞扬起来,像一阵被狂风卷起的漫天大雪。
伊邪那美最终死在了她曾亲手诞下的儿子剑下,而须佐之男高高兴兴地抱着那把由木梳幻化而成的奇稻田姬,在满台纷飞的大雪里,头也不回地走向婚礼的白城。
第780章 可悲的复仇
观众席上像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从最前排一层一层往后扩。
这在素来把礼仪刻进骨子里的日本观众里是极罕见的。
日本人看歌舞伎,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维持着端坐的姿态,最多在精彩处齐声发出一声惯例的喝彩罢了。
可此刻,交头接耳的、朝舞台方向指指点点的、只是愣愣盯着台上那个倒在血泊里的银色身影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的,比比皆是。
下半场的演出实在太诡异了。
屠蛇之战本该是一场激烈的交锋,英雄对怪物,利剑对獠牙,生与死在刀锋上来回拉锯。
可观众看到的压根不是武斗,而是女人与男孩的对舞。
风间琉璃用和伊邪那美全然相同的舞姿在演八岐大蛇,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袖、每一道折足的弧线都同出一辙。
上半场那是一个被遗弃的妻子在泣诉自己的美丽与哀愁,下半场却成了一条洪荒巨蛇在咽气前疯狂地挣扎与咆哮。
同一个人,同一副身体,在同一方舞台上,用同一套动作讲述两个乍看毫不相干的故事。
而当这两个故事在观众脑子里缓缓地叠成一幅画面时,一个极其可怖的真相便从舞台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须佐之男的利剑一记接一记地劈在风间琉璃身上。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表演,每一剑都实实在在地砸中鳞片长袍,发出沉闷的金属钝响。鲜红的染料沿着银鳞的缝隙往外涌,在灯光下像真正的血一样刺眼。
风间琉璃在每次被剑砍中时身体都剧烈地弹动一下,鳞片长袍上的银片被劈得四处迸溅,在空中翻转着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旋转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只被反复击中的鸟终于再也撑不住翅膀。最后他仰面倒下,倒在舞台正中央,银色鳞片长袍在地板上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暴风雨砸碎后散落海面的月光。
须佐之男跪在他身侧,双手倒持天羽羽斩,剑尖朝下停在半空。舞台光在这一瞬全部熄灭,只剩一束追光死死咬住那悬停的剑尖,刃口的寒光在黑暗中像一颗被冻结的流星。停滞的那一秒钟被拉得极长,长到整座剧场里听不见一丝呼吸。
然后须佐之男猛地将剑刺进他的心脏。
舞台四面同时喷出冷焰火。银白色的火花从台口、天花板、舞台两侧暗藏的机关里疯涌而出,在黑暗里炸成无数道流星般的弧光,把整座剧场照得连最远的角落都无所遁形。
火树银花之中,须佐之男一把攥住风间琉璃罩在最外面的那件斑斓鳞片长袍,用力撕开,布料撕裂的声音通过藏在台口附近的微型麦克风传遍了剧场的每一寸空气,尖锐短促,像有什么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刹那挣脱了。
鳞片长袍整片被扯落,露出底下穿在里面的血色的女人。那是风间琉璃饰演伊邪那美时贴身穿着的内衬,原本是纯白的衣袍,此刻却被藏在鳞片下的大量红色染料完全浸透,猩红从领口直染到衣摆,只有袖口还残留着几小片不规则的白色。
她静静躺在舞台中央那束孤零零的追光里,四周是还在纷纷坠落的银白冷焰,红与白与银搅在一起,凝固成一帧静止的画面,像一片被秋风从枝头折落的枫叶,落在雪地上。
画外音就在这片死寂里缓缓渗了出来。那是风间琉璃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幽幽地唱出,苍凉得像被遗忘在荒野深处的一口古井里,有孤魂在井底哭诉:
“倦兮倦兮,鬼骨面君;来路已渺,回首成空;断舟浮海,相望孤城;犹记昔年恩重,恨水长东。”
四句唱完,余音在剧场里来回碰壁,直到最后一个音节也消散在冷焰燃尽后重新聚拢的黑暗里。
短暂的沉默过后,观众席前排正中央,一位穿着墨色纹付羽织的老人缓缓起身。
他是日本歌舞伎协会的荣誉理事,年轻时自己也曾在台上名噪一时,是那个年代最负盛名的女形。
他没有用现代观众的方式鼓掌,而是仰起头,从喉间深处发出一声长啸般的喝彩。那声音苍老有力,像一匹老狼在月下的山巅仰天长啸,穿透了剧场里所有的嘈杂与沉默。
紧接着全体观众起立,掌声像排山倒海的浪头一般拍下来。
持续了数分钟不肯停歇的狂潮,没有谁领头停下,也没有谁想做第一个坐下的人。
座头鲸把手帕塞在嘴里死死咬住,眼泪早把额上那条白布带上的“风间命”三个字洇成了一团墨花。
结局匪夷所思。
所有人都看懂了,八岐大蛇正是伊邪那美的化身。
多年之后,她拖着八头八尾的蛇躯重返人世,从黄泉比良坂的石缝里一点一点地爬回来,拖着腐烂的身躯和永不熄灭的怨恨,要讨还当年被丈夫遗弃的这笔血债。
可她的亲生儿子须佐之男亲手终结了她的复仇。
所谓“新编古事记”,新就新在结尾之处,在原本的神话里,八岐大蛇只是一条为祸人间的妖怪,须佐之男诛杀它是纯粹的英雄壮举;可在风间琉璃的版本里,这是一场被抛弃的妻子对丈夫以及他所创造的整个世界的复仇。
她曾经把自己的一切都捧给了那个男人,她的身体、她的爱情、她生下的诸神、她一针一线织出的这个世界,可那个男人在她最丑陋的时刻松开了她的手,逃跑时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于是她回来复仇了,以最狰狞的面目,要亲手撕碎他创造的一切。
尽管复仇本身是邪恶的,她化身的八岐大蛇每年都要吞食一个无辜的少女,可只要想起她曾遭受的痛苦,想起她在黄泉国那永恒的黑暗里独自腐烂了千万年的每一寸孤独,又让人心底一阵阵地发软。
风间琉璃的扮相实在太美,歌声也太哀凉,愁云惨雾弥漫在歌舞伎座中,载着满场观众瞬息穿梭于神话与现实之间,戏里是伊邪那美的悲剧,戏外谁又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未在某一段感情里当过那个被抛下的人?
掌声还没完全落定,一群激动的歌舞伎评论家已经等不及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沿着过道小跑着涌上了舞台。
领头的白发苍苍老者,日本最权威的歌舞伎评论杂志《演剧界》的前主编,他颤巍巍地迈上舞台,伸出枯瘦的双手一把将风间琉璃紧紧地拥入怀里。
风间琉璃刚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红白妆容被汗水洇开了几处,眼角那两道血红的痕迹却依然鲜艳欲滴。
老人抱了他很久很久,松手时在场的记者抓拍到了他眼眶里积满的泪。
他对着麦克风,用嘶哑的声音说,这是他从业六十年以来所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场歌舞伎,不是近年,不是这个时代,而是他有生以来。
全场观众本就已经被情绪冲溃了堤坝,听了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低低的抽泣声像海潮一般在观众席里漫开来,近处听是无数细小的呜咽,远处听却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声浪。
肥婆把脸埋在闺蜜的肩膀上,哭得妆容花成一片。座头鲸把手帕咬在嘴里,眼泪已经把整条白布带浸得透湿。
恺撒和楚子航悄无声息地退了场。在掌声最鼎沸的时刻,在所有人仍沉浸在那片愁云惨雾里拔不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包厢里站了起来。
楚子航将折扇合拢,搁在座椅扶手上。
恺撒整了整黑色羽织的领口,伸出两根手指从胸口的衣袋里夹出一只刚刚送进来的白色信封。
信封是演出结束的那一瞬由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悄悄递进包厢的,没有叩门,没有按铃,仿佛那个人自始至终就立在包厢门外,只等着掌声爆开的那一秒。
信封里是一张特别邀请卡,纸质和之前收到的请柬毫无二致,手工压制的菊花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
“后台”。
第781章 sakura君没来吗?
走廊曲曲折折地往后台深处钻,把观众席上那海潮般翻涌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一层一层地甩在身后。
后台比剧场里冷了好几度,灯光也从温暖的金色拧成了冷峻的白光,照得走廊两侧的木墙泛出淡淡的霜色。
走廊极长,隔不了几步便是一个转弯,每个转角处都立着一名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双手交握在身前,远远望见恺撒和楚子航便齐刷刷地弯下腰去。
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枚黄铜徽章,上面刻着一个篆书体的“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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