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
“风间琉璃?”,他脱口而出。声音压得很低,但坐在旁边的楚子航听得一字不漏。
恺撒加图索很少会对一个人的外貌感到惊愕,毕竟他从小在意大利的上流圈子里泡大,见过的绝世美人大概比普通人一辈子见过的异性加起来还要多。
但此刻他确确实实被震住了。
台上那个竟然是女装的风间琉璃。
恺撒知道风间琉璃是个清秀到接近中性的美男子。
风间琉璃长得清秀如少女,由他来演女性角色,恺撒倒也不会震惊到哪里去,歌舞伎本来就是男扮女装,女形是每一个歌舞伎演员绕不过去的必修课,坂东玉三郎就是靠演女性演成了国宝。
可风间琉璃的女形,和那些大师全然不在一个路数上。
别的男演员再怎么会演,男扮女装总归会漏出些微妙的破绽,或是肩骨太宽,或是喉结太显,或是举手投足的瞬间不经意地带出了阳刚的底子。
但在风间琉璃身上,这些痕迹一丁点儿都找不到。他的脖颈纤细修长,喉结仿佛从未存在过,肩线柔和得像被流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手指修长白皙,每一处关节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恺撒嘲讽不出来,他是真真切切地被风间琉璃的女性魅力所击穿了。
那种感觉根本不是一个男人在模仿女人,而是沉睡了千年的女鬼附到了一个人的形体之上,借着他的骨骼和血肉重新返回了人间。
那女鬼活着的时候必定是倾世的尤物,一笑能倾城,再笑能倾国,死后被埋在黄泉的淤泥里千年万年,怨念把她浸泡得比生前更美艳也更危险。
恺撒盯住舞台上那抹素白的身影,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手心却微微渗出了汗。
恐惧与魅惑被搅成了一团,他的理智与身体本能正在得出截然相反的判断。
风间琉璃且歌且舞,歌声在空旷的舞台上回荡碰撞。
每一个音节的转折都像走在刀锋上。白色大袖随着舞姿展开,如白鸟的一对羽翼,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指尖之外两尺远的地方,在空中拖出流畅的弧线。
一双长袖上全是用墨笔写满的古老文字,每一个字都是纯手工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笔锋或粗或细,墨色或浓或淡,在灯光下呈现出极丰富的层次。
左袖上的文字以暖墨写就,笔锋向上飞扬,象征着太阳升起、万物萌发与四季流转的美梦般的人世;右袖上的文字以冷墨写成,笔画向下沉降,象征着月亮升起、满地枯骨寒沙与亘古不变的永恒黄泉。
风间琉璃每挥一次袖,左右两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便在灯光下交替明灭,仿佛生与死、昼与夜、欢喜与绝望正在这个女人的身体内部反复厮杀。
第777章 伊邪那美
舞着舞着,风间琉璃动作忽然凌厉起来。
鼓声随之拔高,不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捶打,而是暴雨般倾盆而下,鼓槌在樱木小鼓上敲出一串几乎连成一片的急骤音节。
风间琉璃在鼓声中猛地旋转,白色大袖像漩涡一般绕着身体向外炸开,接连转了数圈之后他骤然一抖肩膀,外面那件写满古文字的素白长袍便从肩头无声滑落,在他脚下堆成小小的一堆,像一枚被时光剥落的蝉壳。
观众席上同时卷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浪,被美到极致的东西迎面砸中之后暂时忘了怎么呼吸。
褪下白袍之后,风间琉璃露出了贴身穿着的彩绘衣衫。那件彩衫极其修身,紧紧裹着他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脊背线条,底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上面用刺绣的手法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纹样。
观众们起初本能地以为那会是传统的吉祥图案松竹梅、鹤龟、波浪千鸟之类,可当灯光追到彩衫上时,所有人终于看清了那些纹样到底是什么。
第一反应仍是惊艳,刺绣的针脚让那件彩衫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每一根丝线都经过了精心的配色,金银两色的绣线穿插其中,在纸灯昏黄的光线下闪出近乎奢靡的光芒。
可当他们真正辨认出那纹样的内容时,惊艳瞬间碎成了直钻骨髓的寒意:彩衫上绣着的不是松竹鹤龟,而是骷髅与蛆虫。几十颗骷髅被牢牢钉在衣襟上,每一颗的表情都不重样。
有的仰天大笑露出满口牙齿,有的眼眶空洞地对准观众席,有的下颌脱臼仿佛正在无声地尖叫。
骷髅之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绣得纤毫毕现的白色蛆虫,每一只都蜷曲着、蠕动着,沿着骷髅的眼眶爬进爬出,顺着衣缝钻进袖口又从衣摆底下冒出来。
彩衫上还用银色丝线绣出了大片大片腐烂的痕迹,那些不规则的银灰色斑块,像极了肉体开始腐败时往外渗透的那种令人反胃的颜色。
观众们直到这时才彻底明白,那件斑斓夺目的彩衫与其说是生者的华服,不如说是死者入殓时贴身穿着的尸衣。
那些骷髅与虫豸,正是让穿着它的尸体在棺材底下一点一点溃烂的始作俑者。
极致的美与极致的丑、极致的艳与极致的怖被强行缝在了一起,美的一面告诉人这是绝世尤物,丑的一面告诉人她已经死了千年。
这种几近暴烈的矛盾搅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整座歌舞伎座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钉在舞台上那个穿着尸衣的绝美鬼魂身上,既想逃开视线,又根本逃不开。
就在这一刻,舞台上方专为恺撒和楚子航特设的那块译文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深蓝的底子上缓缓浮出一行行白色文字,是对这幕剧背景资料的简要介绍。
恺撒硬生生把目光从风间琉璃身上拔开,抬头扫了一眼屏幕。
风间琉璃饰演的角色是日本的母神伊邪那美,这出新编神话剧讲述的是父神伊邪那岐与母神伊邪那美的婚约与反目。
在那则古老的日本神话里,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原本是一对兄妹,是创世之初最先生成的神明。
茫茫天地间就只有他们这两个年轻人,放眼望去没有任何同类,他们找不到伴侣,也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为了让世界得以延续,他们在天神的指引下缔结了神婚,那是世上第一场婚礼,也是最孤独的一场婚礼。两个人并肩站在天之浮桥上,用天之琼矛搅动海水,矛尖上滴落的盐凝结成了第一座岛屿,他们在岛上搭起婚房,诞下了日本诸神。
可伊邪那美在生产火神时被火焰灼伤了产道,伤得太重,最终死去了。
伊邪那岐日夜不停地哭泣,泪流成了河。他扛不住这种被活活劈成两半的痛,做了一个所有神明都不敢做的决定,孤身踏进黄泉深处去寻找她的魂魄。
他穿过八层雷云,翻过八座死山,终于摸到了黄泉国的入口,在那里望见了伊邪那美的影子。
他们隔着黄泉国大殿的帷幕倾诉离愁,声音穿过那层薄薄的布帘递到彼此耳中,他说外面的人世还像从前一样美丽,樱花仍会在春天按时绽放,海潮仍会在月夜里拍打礁石,你跟我回去吧,我们还和原来一样一起过日子。
伊邪那美在帷幕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愿意随他返回阳世,但她提了一个要求:她需要时间重新整理自己的容颜,让伊邪那岐在大殿外面等她片刻,在这期间他绝不能踏进来半步,绝不能用眼睛看她的身体。
伊邪那岐等了很久。久到山顶的积雪化成了水,久到水里的鱼生出了翅膀,久到飞鸟的羽毛落尽变成了石头。
他既看不见伊邪那美走出来,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焦躁与思念终于把他烧穿了,他折下手中木梳的一根齿,点燃了它。那点微弱的火光在永世黑暗的黄泉国里亮了起来,像一颗被囚禁在地底的星星。
他终于看清了帷幕后面的真相,伊邪那美的身体还远没有复原,躺在石台上的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美丽的新娘,而是一具爬满了蛆虫的腐尸。
那些蛆虫在她曾经清澈的眼窝里蠕动,在她曾经柔顺的长发间爬行,她穿着结婚时那件斑斓的尸衣,可尸衣上绣着的早已不是象征幸福的吉祥纹样,而是密密麻麻的骷髅与腐烂的瘢痕。
她美丽的面容只剩白骨,曾经拥抱过他的那双手臂只剩一层干枯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伊邪那岐在惊恐中扔下火把,转身就逃,脚步砸在黄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伊邪那美被他的背叛猛然惊醒,从石台上翻身坐起,放声大哭,那声音像是被千刀万剐的厉鬼在撕心裂肺地控诉,她恨他在最后一刻亵渎了她的命令,恨他看到了她最丑陋的模样却不肯在她复原之前再多等哪怕片刻,恨他逃跑时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她领上黄泉国的鬼女们穷追不舍,浩浩荡荡的鬼女军团从地底涌出,无头的孕妇、抱着骷髅婴儿的产妇,尖叫着跟在她身后一同追向那个正在拼命逃向人间的男人。
伊邪那岐逃到了黄泉比良坂,那是人间与黄泉的交界处,从这里再迈出一步便是阳世的万丈光芒。他使出全部的力气举起一块参天巨石,将它死死堵在了两界之间的通道上。从此阳世与黄泉被永远地隔开了。
伊邪那美再也追不上他了,可她的怨念穿透了那千层巨石。
她隔着石头对伊邪那岐说,我的夫君,既然你这样待我,从今往后我将每天杀死一千个你创造的子民。
伊邪那岐隔着石头回答她,如果你那样做,我就每天建起一千五百座产房,让一千五百个婴儿降生于世。
从此伊邪那美化作了执掌死亡的恶神,而伊邪那岐成为生命的守护者,日本的人口才开始慢慢地繁衍增长。
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到此收束。字幕一行一行地淡去,屏幕重新沉入一片安安静静的深蓝。
舞台上,风间琉璃单膝跪在台中央,行灯正正地照在他脸上,自眼角斜飞入鬓的那两道血红痕迹在灯光下微微颤着,仿佛真的正在往下淌血。
第778章 当初相遇那么美
饱满的金色光芒从舞台上方七盏铜质吊灯里同时泼洒下来,把整座舞台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这光芒和上半场黄泉国里那盏孤零零的纸灯完全是两个世界。
纸灯的光是瑟缩的、虚弱的,仿佛随时会被一阵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阴风吹灭;而此刻的光是浓烈的、沉甸甸的,像在舞台上空点燃了一轮微型的太阳。
场景从幽暗的黄泉切换到了阳光普照的人间,背景里的黑色帷幕被全部撤去,换上了描绘青绿山峦与湛蓝海面的纱幕,画面上还缀着几只银色的飞鸟,正展开翅膀划过天际。
伊邪那岐披着金色长袍登场了。长袍在灯光下翻涌着层层光浪,金线织成的祥云纹从肩头一路铺到衣摆尽头,每一朵云的轮廓都拿极细的银线勾了边,他每挪动一步,云纹便在灯下变幻出不同的光泽,像真有流云在上面缓缓游走。
他戴着木雕面具,那是一张神明的脸,眉弓高耸,嘴角微微上扬,既透着威严又带着慈悲。
风间琉璃踩着“折足”这种歌舞伎独有的步法缓缓走向舞台正中央。
所过之处,阳光便跟着蔓延过来,仿佛他的脚步本身就是生命在向外伸展。
他同时唱诵着古老的诗歌,嗓音不再是上半场伊邪那美那种幽怨凄厉的女声,而是换成了雄浑高亢的男声,唱词讲述的是他从黄泉死里逃生之后,在海水里洗净全身,用自己的左眼、右眼与鼻子生下了三个孩子。
这三个孩子是他独自孕育的,和伊邪那美毫无关系。
他不再需要她了,他一个人就能把这个世界延续下去。
三个孩子分别名为天照、月读和须佐之男。
伊邪那岐命他们替自己守护这个日渐繁荣的世界:天照受命统治众神居住的高天原,那是太阳升起之地,光芒永不沉落;月读掌管黑夜的国度,潮汐与梦境悉数归他;无边无际的海洋被赐给了最小的儿子须佐之男,那片蔚蓝水域里孕育着数不清的生命。
三位年轻舞者扮作三位神明的模样从舞台三侧同时登场,穿着青白红三色的华服,动作矫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出清脆的回响。
伊邪那岐依次走到他们面前,把各自的宝物亲手交到他们掌中:八咫镜,青铜打磨的镜面能聚合太阳的光线,象征着太阳的权威;八尺琼勾玉,以月光凝成的弯曲宝珠,象征着月亮的柔辉;以及他最锋利的佩剑天羽羽斩,那是他斩杀黄泉追兵时所用的神剑,剑刃上至今仍沾着黄泉鬼女们干涸的血迹。
他亲手将天羽羽斩交到须佐之男手中,后者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动作虔诚得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伊邪那岐在台前与三个孩子欢快地对舞,动作越来越大开大合,从折足的舒缓转为跳跃的欢腾,金色长袍在灯光下翻飞如烈焰。
三位年轻神明围着他旋转,整个舞台被金色、红色与白色填得满满涨涨,鼓声高亢热烈,笛声尖锐悠扬。
观众们开始不自觉地随着节奏轻轻点头,有人嘴角泛起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阳光下的神国如此温暖,父亲和孩子们聚在一起是如此圆满,这是一幅不需要任何补白的幸福画面。
可就在这片欢乐的正后方,一盏孤零零的纸灯在漆黑的薄纱帷幕背后亮了起来。
橙黄色的光晕只够照亮一个素白的人形,伊邪那美跪坐在黑幕之后,双手掩面。
她还有另一段完全独立的舞蹈:她的背影在黑色薄纱后面若隐若现,素白的身形开始极缓慢地舞动,每一个动作都浸满了某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只能用最慢最慢的速度往外渗的痛苦。
那道黑色薄纱象征着被巨石永远隔断的黄泉比良坂,她就在巨石的另一头,永恒的黑暗,永恒的寒冷,永恒的孤寂。
她永远过不来了。
素白的人形在薄纱帷幕后时而在灯下反复弯腰折叠,仿佛被遗弃的剧痛正从腹腔深处一股一股地往外翻涌,每一次弯腰都是一次无声的干呕,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把心脏从胸腔里活生生地往外吐。
可隔着那道巨石,她的哭声再响,阳世的人也听不到半分。伊邪那岐正在台前与孩子们举杯欢笑,庆祝神国的繁荣,根本不知道在自己背后那道薄薄的黑纱后面,有一个女人正像断了翅膀的白鸟一样在地板上抽搐。
永堕黄泉的伊邪那美独自歌舞着,反复回忆那场神婚,那时候日本诸岛才刚刚从大海里浮出来,泥土还是湿的,海水还在退潮,洪荒的中央大地上只有一根孤独的擎天玉柱,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时候他和她还是兄妹,在这片空无一人的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彼此深爱却不知道这份爱能否被天地所容。
他们询问命运,绕着那根柱子从两侧出发,约定好忘记彼此的身份。当她从柱子另一侧走出来的时候,他要假装自己从来不曾见过她。于是他们各自绕着柱子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了很久很久,绕了很大很大的一圈,最后在柱子的背面再度相遇。
伊邪那岐看见那个美丽的少女站在晨光里,裙摆被海风轻轻吹起,青丝在肩头飞扬,他惊讶地赞叹说:“哎呀,好一个美丽的女子!”
而她也看着那个英俊的少年,他背着弓箭立在海岸边,眼眸里倒映着刚刚升起的朝阳,她也惊讶地回应说:“哎呀,好一个英俊的男子!”
他们便这样缔结了婚约,繁衍了无数后代,那是这片土地上第一句情话,也是所有爱情故事最古老的原型。
可如今,那个在晨光里羞涩地称赞她美丽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在阳光下与儿孙欢歌笑语的父亲,听见她痛苦的哭泣时,连头都不曾回一次。
“后来怨恨那么深,只因为当初相遇那么美。”,楚子航轻声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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