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路明非捡到一只芙莉莲 第408章

  苏恩曦一怔。

  她埋下头,重新去看那一叠散在桌面上的照片。照片里那个女孩确实越来越像某个人,不是五官的相似,绘梨衣和芙莉莲的五官本来就不挂相,一个是东方古典式的精致,一个是精灵族特有的冷冽出尘。

  可是在妆容的笔触走向、发型的层次处理、衣品的风格坐标上,所有的箭头都悄悄朝向了同一个方向,那正是芙莉莲所站的位置。

  “化妆和服装的方案,老板事先也审过吧?”,她问。声音比刚才压低了许多。

  “是啊。”,酒德麻衣说。

  她望着窗外,目光越过新宿区层层叠叠的高楼,落到某片不知名的远方。

  东京的晴空在被暴雨连灌了好几天之后显得金贵得不得了,可她脸上的神情却像是望见了天边正在缓慢堆积的又一片雨云。

  “老板正把绘梨衣变成另一个芙莉莲,再把这个芙莉莲二号送到路明非手里,而”

  她停住了一拍,不确定后面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而这个芙莉莲二号,剩下的寿命只有几天了。”

  苏恩曦捏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知道”,或者“这不可能”,或者“路明非不会认的”,但最终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因为她清楚酒德麻衣说的是真话,她知道上杉绘梨衣作为“鬼”的身体状况,在源氏重工那套重症监护设备的全天候维持下已经勉强撑了那么多年,如今一旦脱离那个环境,只会不可逆地往下滑。

  她知道这场盛大如童话的东京爱情故事,从一开始就挂着一个被所有人默契地绕开不提的倒计时,就像坐进了一辆正缓缓驶向悬崖边的观光巴士,窗外风景美得让人舍不得挪眼,所有人都在举着手机笑着拍照,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导航地图上那条正越缩越短的红线。

  酒德麻衣幽幽地唱起了一首和歌。声量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挨在她身旁的苏恩曦能听见。

  那不是她平日里说话的口吻,甚至不是她唱歌的口吻。

  酒德麻衣从来不唱歌,不管是在KTV包间里还是在任务得手后的庆功酒会上,她永远只坐在角落里单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用表情告诉所有想把麦克风往她手里塞的人“你们随意我不参与”。

  可此刻她唱了。那是一首苏恩曦从未听过的和歌,旋律古老得像是从平安时代的画卷里一丝一缕飘出来的,每一个音都坠着岁月淤积下来的沉甸甸的分量。

  “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歌声像一羽白鸟,在窗外阴沉沉的天幕下盘旋。

  晴好的天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翻脸了,雨云正在城市的边际线上重新集结,像一座座崔巍的黑色山峦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朝市中心推移。

  东京总是这样,在你笃定它就要放晴的时候又兜头浇下一场雨,仿佛无论如何都甩不脱的宿命。

  苏恩曦定定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那张白色露肩裙的照片。

  照片上穿着白裙的少女正冲镜头歪着头笑,眼睛里倒映着新宿区的阳光,她浑然不知暴雨就要折回来了。

  苏恩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她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当你在编织这世上最完美的木偶戏时,你会不会在某一刻也爱上了那些木偶?

  当木偶的线最后不得不被一刀剪断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当初何苦把那些线拴得那么紧、那么较真、那么像是在编织可以一直演到时间尽头的东西?

第775章 歌舞伎

  银座,歌舞伎座。

  这座剧场在世上站了一百多年,说是歌舞伎殿堂里的王座也不为过。

  它被烧毁过好几次,明治年间的大火、关东大地震引发的火灾、二战末期东京大轰炸中落下的燃烧弹,每一次都几乎把它从地面上彻底抹去,但每一次它又被原模原样地重建起来,仿佛这块土地底下埋着连火焰也烧不尽的东西。

  眼前的建筑通身是浓烈的桃山时代风格,金色的唐破风屋顶在日光下翻涌着耀眼的光浪,朱红色的圆柱粗得要两个人张开手臂才勉强合抱得住,门前悬下一面沉紫色的布缦,布缦上印着雪白的歌舞伎座纹章,在微风里一沉一浮地轻轻摆动。

  曾有数不清的国宝级歌舞伎演员在这方舞台上踏过市川团十郎、尾上菊五郎、坂东玉三郎,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是日本传统艺能史上一块沉甸甸的纪念碑。

  一个新人能站上这里,本身就被视作至高无上的加冕,多少从小在稽古屋里把汗水往地板缝里滴的年轻艺人,毕生唯一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踩上这座舞台,哪怕只是演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配角。

  今天在歌舞伎座登台的,却是一个从未在正统歌舞伎界磕头拜过师的新人。

  按常理新人的上座率不可能高,这是歌舞伎行当里铁打不动的规矩,哪怕你之前在小剧场攒了些许名气,一旦上了歌舞伎座这种级别的台面,观众也会本能地抱着观望的态度,宁可等首演散场后看完了评论再决定要不要掏钱买下一场。

  可今天门票居然早早被扫空了,售票窗口前悬着一张写有“感恩”二字的条幅,底下还挂了一行小字:“本场演出票已售罄,感谢诸位观众厚爱。”

  涌来买票的全是年轻女性,衣着一个比一个火辣涉谷系的厚底鞋、原宿系的荧光染发、银座系的精致套裙、六本木系的露背晚礼服,各式各样的风格在售票窗口前搅成一锅沸粥,像全东京各个潮流街区的联合演习。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晚的戏码,时不时有人踮起脚尖去瞄一眼贴在墙上的那张海报,海报上的男人侧脸被拍成了一幅黑白艺术品,长发垂下来遮去半张面孔,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含着某种似笑非笑、让人心尖发麻的蛊惑。

  这群女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歌舞伎传统观众的影子,传统观众本该是捧着保温杯的银发老人、裹着素色和服的中年妇人、腋下夹着笔记本的大学生,而不是这群把包包抱在胸前、指甲上贴着碎钻、买票时激动得眼眶泛红的时髦女郎。

  剧院经理是位七十来岁的老爷子,在这间剧场里泡了整整半个世纪,亲眼见证了歌舞伎从战后复兴走到泡沫经济再走到平成萎靡的全部起落,十几年来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撩开窗帘一角,望着楼下那片人头攒动的盛景,激动得掏出手机给已经退休的前任经理拨过去,声音直发颤,说老前辈啊我们终于等到了,这门古老艺术的生命力还没断,您看它竟能引来这么多年轻观众,这一定是上天赐给歌舞伎的奇迹。

  旁边识时务的年轻职员苦笑着接了一句:经理您弄错了,她们不是冲着传统艺术来的,她们只是想看那个艳惊四座的男人而已。

  经理把手机捂在胸口,沉默了一阵,又低头望了一眼窗外那些正在尖叫的女孩们。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那也成,只要肯踏进这扇门,哪怕她们开头只是为了一张脸,保不齐听着听着,就会有那么几个人开始真正去听戏文里的故事了。年轻人推开这扇门的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真的推开了。

  登台的新人,名叫风间琉璃。剧目是《新编古事记》。

  舞台上帘幕沉沉地垂着,一片漆黑。剧场里的灯光被压到了最暗,只剩下过道两侧地脚灯投出的几粒微光,勉强帮观众摸回各自的座位。

  客人们压着嗓子窃窃私语,音量放得极低,像是生怕惊醒了这片黑暗深处沉睡的神明。

  她们平日里全是夜店的常客,在高天原或者别的牛郎店里推杯换盏、放声浪笑,喝到兴头上还会站起来跟着音乐扭腰,但今夜满场无人喧哗。

  每一个到场的观众都穿上了考究的和服或者拖到脚面的晚礼服,这不是被剧场的规矩约束的,歌舞伎座从来不像西方歌剧院那样森严。

  她们是自发的,来赴一场神圣的仪典。

  虽说风间琉璃是牛郎出身,这件事在全东京的娱乐界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甚至某种程度上恰恰是这个身份让他的热度又裹上了几分传奇色彩,可他的歌舞伎表演曾博得好几位歌舞伎大师毫无保留的盛赞。

  那些白发苍苍的人间国宝们毫不避讳地在报纸上对媒体说,自己为了听这位年轻人唱一段,曾不惜放下身段亲临喧闹的夜店,缩在角落的卡座里,一边啜着冰水一边看那个在女客中间周旋的年轻人偶尔即兴来上一段。

  他们说这个年轻人是五十年才出一个的天才,不是业余爱好者的玩票,而是一场正经八百的歌舞伎演出,一场足以与他们毕生所见过的最精彩的表演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称量的大师之作。

  肥婆和她的闺蜜们坐在一楼前排靠近过道的位置,摩拳擦掌,脸上挂着一副混杂了期待与炫耀的微妙神情。

  她们的票不是从正常渠道流出来的,售票窗口前那些排了通宵的年轻女孩们要是知道自己的票是被谁截走的,大概会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尖叫,她们是高价从别人手里转买来的,票价被翻了五倍,但她们觉得值。

  肥婆今晚裹了一件紫红色的丝绒和服,腰间系着金线绣成的袋带,头发盘成极其繁复的传统发髻,上面插着三根沉甸甸的玳瑁簪。她的闺蜜们同样盛装出席,脸上的粉底比平日又厚了一层,口红色号也统一换成了更稳重的暗红,把今晚当成了一场硬仗来打。

  恺撒和楚子航坐在二楼正中央的包厢里。

  那包厢是整座歌舞伎座观赏角度最好的位置,正正对着舞台中央,高度恰好与演者的视线平齐,在旧时代是天皇与将军才有资格落座的地方。

  他们穿着纯黑的“色无地”羽织,日本男性在最顶格的正式场合才穿的传统礼服,面料上没有任何图案,全凭衣料本身的质地和剪裁来撑起气场,手中各持一把白纸折扇。

  扇子是入场时服务生连同羽织一起恭恭敬敬呈上来的,扇面上没有半个字,一片纯白。他们手里捏着风间琉璃亲笔写下的请柬,请柬用的是日本传统的高级和纸,纸面压着菊花暗纹,是贵宾中的贵宾,享受的是皇室规格的接待,一入场就有服务生伺候着换上羽织和草履,然后被引入视野最好的包厢。

  恺撒从包厢栏杆上往下俯瞰,将一楼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尽收眼底,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路明非得陪着人形兵器逛街散心,因此多出来的那张请柬便落到了座头鲸手里。

  座头鲸坐在一楼靠边的位子上,但就算是边座他也毫无怨言,能踏进这个场子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光。

  他额头上扎着一条写着“风间命”三个字的白布带子,那三个字是他亲手磨墨、亲手提笔写的,笔锋遒劲到完全不像出自一个牛郎店店长之手。胸前挂着一架黑色的小型望远镜,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狂热”来形容。

  “你以前看过歌舞伎吗?看得明白吗?”,楚子航低声问。

  “在纽约看过一场,日本领事馆的招待演出。”,恺撒靠着包厢的栏杆,折扇半开,摇了两下又收拢,“演员们的脸全涂得跟死人一样白。从头白到尾。整场戏看完,我脑袋里只剩下那些白色的脸。”

  “你就记住了这个?”,楚子航问。

  恺撒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用折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补充:“还有那天陪我去的女孩穿了一件裸色的晚礼服,腰间镶满了水钻,走起路来细腰晃得非常厉害。”

  “所以你也看不懂歌舞伎,对吧?”,楚子航说。

  恺撒耸了耸肩,对这个问题完全不痛不痒。

  他将折扇往包厢前方一指,那里悬着一块长方形电子屏幕,在这间歌舞伎传统风格的包厢里显得格格不入,活像给一柄古刀配了副碳纤维刀鞘。

  “看舞台上头的译文屏幕就行了。刚才服务生说了,这是风间琉璃特意叮嘱加装的。今晚的观众全是日本人,满场除了你我,都听的懂唱词,那块东西就是专门给我们准备的。”

  “看来风间琉璃是真的很想让我们看懂他今晚的戏。”,楚子航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那就认真看好了。”,恺撒轻轻摇着折扇,扇面在脸颊旁拂出极细的气流,将他额前那几缕金色碎发吹得微微晃荡。

  “作为朝生暮死的鬼,谁知道这是不是他最后一场演出呢?”

第776章 月影中一现昙花

  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穹顶上抹了个干干净净。

  连走道两侧那些从开场就没灭过的地脚灯也一并黑透了,整座歌舞伎座沉入了伸手不见五指、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淌的绝对漆黑。

  观众席上有人本能地抽了一口凉气,那极细的声响在巨大的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后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涟漪。

  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没有人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着。

  鼓来了,樱木小鼓被敲响。

  有人握着鼓槌在鼓面上猛地砸下一记重击,随即又用手掌在鼓面上轻轻一抹,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猛然撞在一起,那一击刚烈得像惊雷在头顶炸开,那一抹却嘶哑得像垂死之人吐出的最后半口气。

  两种声音纠缠着在漆黑的剧场里来回弹跳,像鬼魂蹲在遥远的古代角落里低声诉说,诉说的内容谁也听不懂,但每一个听见的人后颈都齐刷刷地泛起一层凉意。

  鼓声还没来得及散尽,第二记又追了上来,然后是第三记、第四记,节奏越敲越密,音色越压越沉,那分明是直接踩在心尖上的节拍。

  幕布就在这一阵紧过一阵的鼓点里缓缓挪开了。

  歌舞伎座的幕布到现在仍保留着由人力从两侧拖曳的古老传统,两个浑身黑衣的“黑衣众”从舞台两端执绳,动作慢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地步,仿佛那层厚重的织锦帘幕不是被拉开的,而是被看不见的力量一寸一寸揉碎成了流动的暗影。

  一盏孤灯在舞台正中央亮了起来。

  一盏纸罩的行灯,被吊在离舞台地板不到半米高的地方,灯芯里烧着的还是最老派的菜籽油。灯焰在黑暗里轻轻晃着,橙黄色的光晕堪堪只够照亮方圆两步之内的空间。

  一个素白的女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光晕的正中央,漆黑的长发从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遮住了她整张脸,只在下颌处露出一个尖尖的收梢。发梢一路垂到脚踝,盖住了那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长袍,白与黑叠在一起,形成了整座剧场里唯一一处色彩对比。

  她就那样立着,赤足踩在木质的舞台上,纹丝不动。

  台下的座头鲸险些叫出声来,活脱脱就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

  任谁见了都要双手发软,可仔细再看,却是说不清的风流与妩媚。

  “世间一切幸福,皆月影中一现的昙花;唯有孤独与痛,常伴在黄泉深处。”,女人清唱着,缓缓抬起了头。

  长发从中间向两侧分去,露出底下那张白得几近透明的脸。

  脸上剩下两种颜色。面容如雪,白到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人从这张脸上抽干了。唯独眼角是两抹凄厉的血红,不是胭脂,也不是眼影,而是两道从眼角斜斜向上飞入鬓发的红色痕迹,像是血泪干涸之后嵌进皮肤里的残迹。

  那红色妖艳而阴沉,在纸灯的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副扮相分明是黄泉深处的厉鬼,那两道血红让每一个观众都不敢将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三秒。

  可她的身形里却处处透着婀娜与妩媚,素白的长袍虽然宽大,仍在她一举一动之间被身体裹出的线条出卖得一干二净。

  肩膀转动时的圆润,腰肢微摆时的柔韧,脖颈在抬头时拉出的那道优美弧线,每一个细节都满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就像绝世艳女裹在一层薄纱底下,明明什么也没露,却让人心底微微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