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黑天鹅》里的娜塔莉波特曼,纯黑的芭蕾风连衣裙,裙摆是层层叠叠的黑色薄纱,她往试衣镜前一站,侧脸线条被黑色衣领衬得像刀锋一样凌厉;
最后是《哈利波特》里的艾玛沃特森,格纹围巾配深蓝色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一本店员递给她当道具的厚壳精装书。
芙莉莲朝那本书的封面瞥了一眼,伸手在空中写了两个字:“假的。”
书确实是假的,临时赶制,里头全是白纸。
芙莉莲自己也未能幸免于难,被另一拨店员热情地团团围住。
她们推来一整架风格截然不同的衣服,颜色更素,剪裁更狠,面料更看重质感而非装饰品。
店员显然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便精准地捕捉到了芙莉莲身上那股“别拿粉红蕾丝来烦我”的气场,给她荐的全是Ann Demeulemeester的黑色立领衬衫、Jil Sander的奶油白羊绒开衫、Yohji Yamamoto的宽腿黑色长裤。
芙莉莲用指尖挑起一件黑色立领衬衫的衣架,对着灯光审了审面料,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她进试衣间的时间比绘梨衣短得多,出来时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不对称剪裁长马甲,内搭白色高领针织衫,银色长发披散在肩后,整个人像一位刚从柏林时装周后台走出来却绝不肯透露自己姓名的神秘设计师。
她朝镜子里扫了一眼,抬手把额前碎发拨到耳后,然后转向路明非,在空中写了两个字:“还行。”
路明非点点头。身旁的店员飞快地在平板上记下了这一套。
店员们还起哄让绘梨衣试试高跟鞋。
她此前只穿过巫女用的木屐和白色足袋,从没碰过这种后跟细得像钉子一样的鞋子。
两个店员一左一右搀着她,替她穿上一双银灰色的细带高跟鞋,鞋面上镶着极小颗的水晶碎粒,在灯光下闪得细碎而耀眼。
她扶着店员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膝盖起初还有些微微发颤,整个人凭空拔高了将近十公分,视野骤然抬升让她短暂地手足无措了几秒。
绘梨衣试探着在T台上迈了两步,第一步还摇摇晃晃像刚学走路的幼鹿,第二步便已经稳了下来,她的身体控制力远超常人,平衡感几乎在几秒之内就完成了校准。第三步她松开了店员的手,独自走到T台的尽头,然后转身,白色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扬起来。
满场店员齐齐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卖场里来回弹跳,真诚得没有任何敷衍的成分。
经理立在路明非身旁,用饱含职业自豪感的腔调点评道:“这么完美的身材,穿的就是标准码,本店所有衣服穿在小姐身上都相当于给她定制的。”
当店员们把一面足有一人高的试衣镜抬到她面前时,绘梨衣的眼睛里跃动起了小鹿般的惊喜。
她从镜子里撞见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个人穿着白色露肩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纤细的银灰色缎带,裙摆刚好垂到膝弯,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高跟凉鞋。头发不是她与生俱来的暗红;那个人的嘴唇上覆着一层浅浅的粉,那是她在美容店里被涂上的果冻唇彩;那个人的脸颊微微透着红晕,说不清是腮红的功劳还是发自心底的雀跃。
绘梨衣歪了歪脑袋,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脑袋;她提了提裙摆,镜子里的人也提了提裙摆。然后她确认了,那个人确实是她自己。
这是路明非第二次在她眼睛里清清楚楚地辨认出“喜悦”这种情绪。
头一回是在那片深红色的海底,她看着路明非笨手笨脚地划水,活像一只被丢进游泳池里不会游泳的狗,她莫名其妙地笑了。那笑容没有对象,不是冲着任何人去的,只是单纯地、自发地觉得某件事很好玩。
可这一次她的喜悦是有对象的,对象就是她自己。
这大约是绘梨衣这辈子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是好看的。
在那栋囚禁了她二十年的大楼里,从没有谁告诉过她她有多漂亮,那些围着她转的医生和护士看向她的面孔时,脑子里翻腾的大概只有监护仪上的波形和血液化验单里跳动的指标。
她从没被允许长时间照镜子,又或许她有过镜子,却从未意识到镜中那张脸,在另一个世界里是足以叫一整条街的人回过头来看第二眼的。
第773章 试衣(下)
女孩子骨子里那股爱美的天分从绘梨衣眼睛里漫出来,像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终于在开春的第一缕阳光下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路明非望着她有些沾沾自喜地捏着裙摆,在试衣镜前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裙摆像一朵白花在空气里绽开又合拢,心里头忽然有什么东西松了一松。
这感觉实在很怪,明明他才是那个理论上需要被保护的人,明明她翻手之间就能把整栋购物中心从地图上抹得干干净净,可此时此刻他眼睁睁看她对着镜子左转右转,胸中涌上来的竟是欣慰的情绪。
就像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被圈了好多年的珍稀动物头一次走到户外的展区,试探着踩了踩草地,接着便开始小跑起来。
绘梨衣正一寸一寸地向一个普通女孩的模样靠拢,也许还隔着很远,也许她永远也弄不明白一个普通女孩该是怎样的,但至少眼下她正站在试衣镜前面为一条新裙子而高兴,光凭这一点,在路明非看来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进度。
要是钱包争气,路明非倒一点也不介意把那些挑中的衣服全给她扛回去。
这笔投资怎么看都物超所值,让这位人形兵器少女保持精神稳定,比给东京都政府捐钱加固防震工事还有现实意义。
问题是路明非兜里满打满算就那七十来万日元,折算下来连一万美元都不到,在这种级别的店里头仍旧觉得囊中羞涩。他把那叠票子在口袋里捏了又捏,脑子里偷偷过了一遍预算,琢磨着哪些可以忍痛砍掉,哪些必须留住。
经理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架着金丝边老花镜,看着就像在银座百货公司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派人物。
大约是从路明非拧在一起的眉毛和时不时往口袋方向摸的手上读出了他的窘迫,经理微笑着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购物清单。
路明非低头一扫,发现自己刚才点过头的那些衣服,从Chanel小黑裙到那条白色露肩连衣裙,大部分都标注了醒目的折扣价,再叠加上各式各样他看不明白的礼券抵扣和店庆特惠,最后的总金额只需要区区六十八万日元。
内衣、丝袜连同所有零碎配件一律列为赠品,不额外计费。
他愣了两秒,然后把那叠钞票数出来递给经理,心里的感受就像在游戏里用新手村攒了大半个月的金币买到了一整套满级神装。爽确实是爽的,但与此同时隐隐觉得这个经济系统的数值是不是哪里出了bug。
付完全款之后路明非收获了尺寸不一的十几个纸盒,每个盒子上都印着不同品牌的Logo,用丝带扎得精致而体面。
经理亲自替他拎到门口,又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递过来,里头是三张迪士尼乐园的贵宾优惠券,封面上印着灰姑娘城堡的烫金剪影和“樱花庆典限定”的字样。
经理解释说迪士尼乐园这两日恰好正在办这个活动,凭这种券可以直接走VIP通道,免去动辄排两三个小时长队的煎熬。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顺遂到了一个让他隐隐不安的程度,想剪刘海撞上店庆,想买衣服撞上打折,想去玩撞上VIP券,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前头替他铺好了红毯,他只消抬脚踩下去就行。
可他没工夫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琢磨,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辆出租车恰巧停在了购物中心门口。
它靠边的时机太过精准,路明非他们刚从自动门里走出来,车便刚好滑到路边,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脑袋,用夹着惊讶的语调说:“哎呀,我正要在这附近交班呢,你们往哪边走?顺路的话捎你们一程。”
芙莉莲看了看那辆出租车,又看了看路明非,伸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巧。”
路明非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往深处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对整个世界的善意都满怀着感激,只觉得今天的东京大概是叫哪位过路的天使顺手施了一道祝福咒。
三个人把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一股脑儿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然后挤进后排座位。
绘梨衣坐在正中间,路明非和芙莉莲各守一边。
她伸手指着车窗外缓缓流淌的东京风景,高楼、阳光、天际线尽头若隐若现的彩虹大桥,然后戳了戳路明非的胳膊,又指向副驾驶座椅背上一张贴纸。
那是一只米O鼠,举着戴白手套的手,仿佛在冲他们打招呼。她把指尖按在米O鼠的鼻尖上点了点,又按在自己鼻尖上点了点,然后弯起嘴角。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这三个人构成的奇妙组合,嘴角浮起过来人的笑意。
他熟练地挂挡起步,出租车平稳地滑进南青山的车流里,然后他在东京开了三十年出租车的老东京人的笃定腔调,从后视镜里对着三个人开口说:“两位小姐,还有这位先生,今天东京迪士尼乐园天气最好,祝你们玩得尽兴。”
他顿了顿,后视镜里的视线和路明非的目光碰了一下。
“你们是我这大半辈子拉过的最漂亮的一对,哦不,三个人里头最漂亮的一对,外加最酷的一位美人。那位银发的女士,您简直像是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司机补了一句。
绘梨衣没听懂这句话里弯弯绕绕的修饰,她低头翻来覆去地研究那张迪士尼贵宾券上的卡通图案。
芙莉莲对司机的评价彻底充耳不闻。
只有路明非一路红到了耳朵根,在后视镜里瞧见了自己那张写满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所以干脆别解释了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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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德麻衣捏着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往下翻。
指尖在每一张上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旁边站着的武宫贤司都微微偏过头来,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以酒德麻衣这种每次出场都能把全场目光生吞活剥掉的女人,从小就被人拿“天生媚骨”四个字归档,长大以后在各种任务场上只需递一个眼神就能让目标神魂颠倒,此刻却也忍不住从心底浮起一声由衷的感叹,绘梨衣正正好站在一个女孩最青春耀眼的年岁上。
第774章 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
绘梨衣的青春不是靠护肤品和医美项目一层层堆出来的,不是灯光和滤镜能伪造的,而是从骨髓里头往外透出来的、被二十年囚禁生涯阴差阳错地完整封存下来的、从未被任何一双多余的眼睛污染过的纯粹的青春。
原本这份光泽全被那身压抑的红白巫女服闷住了,厚重的绯和宽大的袖口把她的身体线条吞得一丝不剩,素面朝天的脸上没有半分修饰,长发也只是任由它披散着,活像一只被藏在木匣深处的瓷娃娃。
美是美的,却始终没人看得见。
可一旦被时装托起来,绘梨衣皮肤的光泽就像刚剥开壳的荔枝,眸子的亮度像被雨水洗过的枫叶,站在试衣镜前微微歪着头的样子,简直是一个被巫婆锁在高塔里整整十八年才头一回踩着螺旋阶梯走下来的公主。
其中有一张照片,绘梨衣正穿着那双银灰色的细带高跟鞋学走路。
她笨拙得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膝盖微微弓着,双手紧张地朝两侧微微张开以维持平衡,每一步都踩得如履薄冰,仿佛脚下不是大理石地板而是初冬时节刚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店员在她背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只手悬在她腰后几厘米的位置,随时准备将她捞住。
可那一双绷紧的小腿弧线,美得让人心头一颤脚踝纤细,跟腱修长,小腿肚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隆起,在暖色灯光下牵出一条流畅优雅的曲线。
她蹒跚学步时的神情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可爱,又专注又认真,像一个正在努力完成某种重要仪式的小女孩,嘴唇轻轻抿着,眉心微微蹙起,可眼睛里头全是光。
酒德麻衣把照片收拢,在掌心里磕了磕,然后随手往武宫贤司那边一扔。
照片在空中翻了半圈弧线,被武宫贤司稳稳接住。
她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扭头望向窗外。
新宿区的阳光正泼洒得到处都是,昨晚那场连灌了好几天的暴雨总算收了手,天空被洗得像一块透亮的蓝玻璃,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远处。
可酒德麻衣看的,似乎并不是这回事。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苏恩曦从武宫贤司手里一把抄过那叠照片,凑到眼皮子底下。
她翻照片的路数和酒德麻衣截然相反,不是一张一张慢慢品,而是像翻扑克牌一样哗啦啦地快速过手,嘴里的实况评论完全没停过,“哦这张好,Burberry这件风衣确实贴她,我去年在伦敦也拿了一件同款不过是驼色的。哦这张也好,白色露肩裙这张,这双腿这把腰这扇肩膀,虽然本来也不是什么丑小鸭,可这下子真是实打实变天鹅了。专家组还是有点东西的。”
她把整叠照片从头到尾刷完一遍,又倒回去开始翻第二遍,这次目光在那张白色露肩裙的特写上黏了好一阵,抬起头,“她买下来的这几身衣服,我也要了。一模一样的。回头把品牌和尺码清单给我抄一份。”
“原价一百七十八万日元,在你这种大富婆眼里跟掉在沙发缝里的钢儿差不多。”,酒德麻衣说。
她背对着苏恩曦,面朝窗外,轻轻地叹了口气。
叹息太轻了,轻到在大厅嘈杂的人声和机器运转声里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一只耳朵捕获。
可苏恩曦捕捉到了。
她认识酒德麻衣的年头太长,这个女人叹气的频率约等于哈雷彗星掠过地球上空七十六年一次的稀罕事件。
每回很多没有叹气,都意味着有什么东西确实触到了她那层被黑色Prada套装和十厘米高跟鞋严密包裹之下的、从不肯轻易向外人展露的柔软内核。
“叹什么气?是觉得自己上了年纪人老珠黄了?”,苏恩曦搁下照片,用尽可能轻快的语气把话头往松处拽。
这种关头不能太正经,越正经越会把气氛压得更沉。
“放宽心,在真正识货的男人眼里你这种才叫性感尤物,小姑娘的魅力跟你压根不在一个赛道。你是那种,怎么打比方来着,陈年威士忌,她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根本不是一个品类,别拿同一把尺子去量。”
“我犯得着去跟一个毛丫头比魅力?”,酒德麻衣反问。
酒德麻衣转过身,脊背靠住窗框,逆着窗外灌进来的阳光,半张脸被日光照得透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可你不觉得这姑娘一天比一天更像芙莉莲了吗?”
她伸出手,从苏恩曦手里抽走了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绘梨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不对称剪裁长马甲,内搭白色高领针织衫,这身衣服和芙莉莲在购物中心里亲手挑中的那一套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酒德麻衣说,“路明非正在把她一点一点捏成另一个芙莉莲。他领她去美容店做了和芙莉莲相近的造型,给她挑和芙莉莲风格相似的衣服,帮她选和芙莉莲差不多的发型。他不是故意这么干的,他那个脑子还没复杂到能编排这种剧本的程度。可他潜意识里装着一套模板,每当他拿不准绘梨衣应该变成什么样的时候,那套模板就自动启动了。模板的名字叫芙莉莲。”
她把照片放下来,用两根指头捏着边缘,让它轻轻落在桌面上。
“照这样发展下去,就算他真的爱上了这个女孩,他爱上的也不过是芙莉莲投在水面上的倒影。可那个真正的绘梨衣,那个不会说话、喜欢玩偶、笃信世界上每一只小黄鸭都独一无二的绘梨衣,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她正站在镜子前为一条新裙子高兴得转圈,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一寸一寸地塑造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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