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着绘梨衣这一身装束,在心里飞快地给今天的行程打了个腹稿。
路明非用大脚趾想也明白,绝不能让这样装扮的绘梨衣走上东京街头。
蛇岐八家的人正在全城大搜,悬红十亿的照片大概已经群发到了东京每一个混混的手机上。照片里的她穿着巫女服、系着红腰带、披着暗红色的长发,辨识度高得就像一面在战场上迎风招展的旗帜。
要是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涉谷的十字路口,不出十五分钟就会有人拨举报电话,然后路明非坐地铁回情人旅馆的时候大概会被一群黑衣人从身后按住肩膀,附赠一句“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好在恺撒和楚子航之前给路明非捎了几件衣服过来。
绘梨衣身材修长,借来穿穿倒也挺合身。她套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再罩一件米色长款风衣,除了那头红色的长发还是有些打眼之外,整体打扮已经大致融入了东京街头二十多岁女生的普遍画风。
可绘梨衣还是很想把刀带上。
路明非跟绘梨衣在便签本上交涉了好一阵,他写道外面世界的装饰品种类极其丰富,诸如公主裙、高跟鞋、发箍、耳环和项链等等,每一样都高端大气上档次。
拿刀当装饰是几百年前武家女人的传统,如今新世代的女性全改用口红和包包武装自己,一会儿我就带您去采购,这把刀咱们还是先让它留在屋里。
绘梨衣对着这行字端详了好一会儿,抬起脸看了看路明非,红色的眼睛里既无不悦也无抗拒,只是很单纯地想了想,微微点了一下头,把刀轻轻搁在了枕头边上。像武士出门远行前最后一次擦拭自己的灵魂。
麻烦的还是发型和发色。
绘梨衣一头长发纯出天然,几乎没经过任何后天修饰,长及膝弯。
留这种清水挂面式长发的女孩子在如今东京的街面上也不多见了,偶尔在代官山或者自由之丘能撞见一两个走森女系风格的,可人家那是精心打理的森女系发型,每一缕头发的弧度都经过了发蜡和卷发棒的千锤百炼,跟绘梨衣这种全天然、只用清水洗一洗就垂到膝弯的瀑布长发压根不是一回事。
何况她的发色是极罕见的红,这种发色搁在东京两千多万人口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来。
路明非眼珠转了转,想起街对面就有一家美容店。
昨晚去买牛奶时他路过那家店,橱窗里摆着几个假人模特,发型从波波头到波浪卷一应俱全,门口还挂着“本店引进最新韩式染发技术”的灯箱招牌。
如今美容业高度发达,剪个刘海染个头发,连亲妈都未必认得出来。只消把绘梨衣的头发修短几寸、染成深棕或者黑色,再做一做造型,她在电视上滚动插播的那张寻人启事就会彻底变成一张对不上号的废纸。
被阳光拥抱着走过街道的感觉意外地好。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一只从地下洞穴里钻出来的土拨鼠,被明亮的光线晃得眯起了眼。
他和芙莉莲带着绘梨衣悄悄摸到美容店,他走在最前头,芙莉莲和绘梨衣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个人的队形活像一把不太标准的箭头。
他还没伸手推门,没在肚子里把“我们只想修个刘海”这句话组织完整,美容店的玻璃门就从里面被推开。
一阵炸裂般的掌声。
店长领着全体店员从门口鱼贯而出,在店门口分两列排开,每个人都在用力鼓掌,掌声热烈得像在迎接某位前来视察的国家元首。
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头一个迎上来,双手握住路明非的手使劲上下摇晃,力气大得路明非怀疑自己的肩关节随时可能被摇脱臼。
第769章 洗剪吹(下)
紧接着就有店员举着拍立得冲过来,嚷嚷着要照相留念。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店长一把搂住了肩膀,绘梨衣站在他左边,芙莉莲站在他右边,店长一声令下,三四个店员同时举起手机和拍立得,咔嚓咔嚓一顿连拍,闪光灯晃得他眼前一片空白。
店长拍着他的后背,声如洪钟地宣布今天是他们店庆的日子三周年店庆,意义非同小可。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要给今天第一位登门的顾客送出一份超级豪华大礼包,这是从年初就开始策划的感恩回馈活动。包管把您的两位朋友收拾成东京街头最潮的妹子,走在涩谷十字路口都能被街拍的那种级别。
路明非讷讷地张了张嘴,说我没打算在你们这儿花大钱,我只是想带朋友们来修个刘海。
话刚说到一半,店长一把抓住他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眼睛里燃着被使命感点燃的光。
“没问题!兄弟你这个活儿我们接了!就冲我们相识相遇相知的这份缘分!”,店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天花板,大概是想表达“苍天为证”。
“价格就按您说的剪发来!补水护理、去角质、光子美白、睫毛熨烫、手部保养……能上的项目全给您码上!多出来的全算我们店里送您的!一分钱不收!您要是跟我提钱我当场跟您急!”
路明非没再张嘴,绘梨衣和芙莉莲已经被四个穿着粉色围裙的女店员微笑着引到了靠窗的两张豪华座椅上。
那座椅是真皮质地,扶手宽得像飞机商务舱,椅背上还绣着美容店的金色Logo。
绘梨衣被请到左边那张,芙莉莲被请到右边,两张座椅并排安放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新宿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铺了她们一身。
座椅在店员的操控下咔咔两声翻倒成躺平模式,绘梨衣的红色长发被放下来,倾泻进洗头池里,像一匹展开的暗红色丝绸;芙莉莲的银白长发也同样被放下。
负责洗头的店员挽起袖子开始操作。
水温先用手背试两遍,洗发露先在掌心里搓出绵密的泡沫,指腹以均匀的力道按摩头皮。
负责面部的店员同步开工,用热毛巾敷脸,轻柔地打圈清洁。
还有两个店员捧着美容仪器在旁边候场,一个端着蒸汽喷雾器,另一个握着光子美白仪。
一群人围着她俩忙活得井然有序,像两支装备精良的手术团队正在同时进行两台精密手术。
而店长亲自端来两杯热茶,不是纸杯装的那种敷衍玩意儿,而是用精致的白瓷茶碗,送到了绘梨衣和芙莉莲的手边。
路明非被安顿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搁着刚才那杯还没见底的咖啡,旁边卧着那只始终在用眼神鄙视他的贵宾犬。
他端着咖啡杯,把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昨晚那顿火锅外卖莫名其妙送了一瓶黑龙大吟酿,售价大约等于套餐本身的八倍。
今天这家美容店莫名其妙要给他们做全项目免费护理,只因为他们凑巧是店庆日的第一位顾客。
还有这间情人旅馆,昨晚入住时老板娘收了他两万日元订金,退房时却非按什么幸运顾客折扣退给他整整两万,等于白住了一整夜。
路明非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自从他带着绘梨衣和芙莉莲住进这间情人旅馆,口袋里的钱非但没少,反而莫名其妙地变多了。
楚子航塞给他的那叠钞票原封不动地躺在钱包里,而他在免费享受着一连串越来越离谱的服务。
这事不对劲。
路明非脑袋里住着两个小人。
一个是衰仔路明非,这个小人笃信自己这辈子所有撞上的好运都是命运提前支取的预付款,后头一定跟着利滚利的厄运账单;另一个也是衰仔路明非,但这个小人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跟绘梨衣这种级别的美女待在一起,他的社会地位真的会自动往上蹿。
果然大家都说漂亮姑娘才是成功人士最硬的装饰品,管你秃头还是啤酒肚,只要臂弯里挽着一个裙短腿长脸蛋靓的姑娘出场,周身就自动笼罩一层光环。
路明非现在不是挽着一个,是带着两个。
一个是暗红长发的绝世美少女,一个是银白长发的精灵魔法使。两个人并排坐在那里,落地窗外的阳光同时落在她们头发上,红与银白交相辉映,那画面美得像一张随手截下来就能当壁纸的电影海报。
路明非在心里迅速给三个人分了工:绘梨衣负责“脸蛋靓”,芙莉莲负责“气场冷”,他负责“跟在后面尽量不要拖后腿”。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们出门的目的本是把绘梨衣打扮得更不起眼,可美容店如果真的把她俩做成了什么“东京最潮的妹子”,那走在新宿街头岂不是更加引人注目?
这跟降低辨识度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驰?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逻辑矛盾理清楚,店长端着两杯新咖啡在他身边坐下。
“都是相当漂亮的姑娘啊。”,店长说,目光投向前方那两张躺椅上正被美容师精心修饰的女孩。
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让路明非本能反感的猥琐,倒更像是一个见惯了女明星的老手在由衷地欣赏两件上帝亲手塑出来的作品。
“兄弟你居然能有这样漂亮的两位女朋友,大叔我是打心眼里羡慕啊。”
店长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实,像在认真地陈述一个久经世故的男人才能得出的结论,然后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咖啡时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芙莉莲看起来好像彻底放松下来,但路明非清楚她的五感像雷达一样在观察四周的动静。
绘梨衣乖乖地躺着让店员给她做面部护理,蒸汽喷雾器的白雾笼罩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两位都是?”,路明非指了指芙莉莲,又指了指绘梨衣,这才意识到店长大概误会了,可转念一想解释起来只怕更麻烦,“不是,她们是”
他卡住了。
怎么说?
说“这个是精灵族的大魔法师,活了上千年,目前正在看我借给她的《三国演义》”?还是说“这个是被黑道关押了二十年的活体兵器,不久前刚用她的能力造了一座冰山”?
路明非沉默,挤出一句:“朋友。都是朋友。”
店长露出什么都懂的笑容。
第770章 美容美发
“大叔,绘梨衣真不是我女朋友!饭可以瞎吃话不能瞎讲啊!”,路明非慌忙否认,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把杯子墩回茶几上,溅出几滴深褐色液体。
真是活见鬼了,从直升机上那特警开始到现在,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一口咬定绘梨衣是他女朋友。
情人旅馆的老板娘这么认为,现在连美容店的店长也这么认为。
他和绘梨衣之间莫非真的在散发“我们是一对”的信号?
“别忽悠大叔啦。”,店长轻轻吹开咖啡表面的热气,白汽在他嘴唇上方散成一片薄雾,底下露出过来人特有的、看破却不说破的微笑,“哪有女孩子会跟男朋友以外的人进美容店的?只有最有耐心的那个人才会陪你来做头发,坐在旁边看你一点一点变得好看起来。干杯!撞上这样的好姑娘就得宁杀错不放过啊!”
他端起咖啡杯,用在居酒屋里碰啤酒杯的豪迈架势往前一伸,杯沿和路明非还搁在桌面上的咖啡杯一碰。
路明非心说你妹啊!不要端着咖啡吆喝这种痛饮威士忌般的壮行话好吗?这里是美容店不是酒吧,现在是早上九点不是半夜,给人打气也得分分场合吧。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店长碰了杯。
谁扛得住那种赞美呢?你身边带着一个乖巧好看的姑娘,全世界就都凑上来夸她的好,仿佛你自己的存在也因为她的存在而镀上了一层光。
这是虚荣到骨子里的体验,而路明非绝望地发现自己对这份虚荣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路明非偷偷朝芙莉莲的方向瞄了一眼。躺在右边那张美容椅上的精灵魔法使被店员们搀了起来,正在做最后几道收尾工序。一个店员捏着把极细的梳子,顺着她银色的长发一绺一绺地往下理。芙莉莲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又像在冥想。
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睁开一只眼斜斜地瞥了他一下,抬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光弧。
两个字浮现:“绘梨衣,女友?”
路明非脸唰地红了,拼命摇头。
芙莉莲笑了笑,重新合上眼,任由店员继续梳理她的头发。
路明非拿不准她那道光字是认真的质问还是纯粹的调侃,他更倾向于后者。
整整两个小时之后,店员把绘梨衣搀到了路明非跟前。
在那漫长的美容流程里她睡着了。
蒸脸机吐出的白雾把绘梨衣整张脸都笼了进去,暖风烘干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店员的手指在她脸上轻缓地推开一层又一层的护肤品,每一样都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她睡着的样子让路明非联想到小动物。
不是猫,猫连睡觉都竖着警觉,耳朵还在微微转动;更像是一头从未被天敌伤害过的、认定整个世界都是柔软无害的食草动物。
直到此刻绘梨衣仍旧睡眼惺忪,长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潮气,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脑袋微微朝一侧歪着,全靠店员扶住肩膀才不至于从座椅上滑下去。
店员在她头上罩了一层新娘般的薄纱。从头顶一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和头发,只余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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