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熊谷俊二在连续被毙掉三版之后端出了一个“湿身意外”方案,安排一场大楼空调排水管突然爆裂的小事故,让新娘精准地站在水管正下方,然后新郎脱下外套冲上去替她遮挡。
酒德麻衣用一句“冬天的空调水管拿什么爆裂”就把这个方案送回了回收站,熊谷俊二低头想了想,说也是,然后回去继续改。
第766章 路明泽的玩具被精灵抢走了
那位神婚事务所的羽田经理到目前为止还没捞到任何出手的机会。
他的专业领域是婚礼本身,在“让新郎新娘先爱上彼此”这个前置任务解锁之前,他浑身本事无处安放。可他又不能在节目收工前离开调度中心。
酒德麻衣规定所有专家必须全程驻场待命,以应对随时可能突发、且需要他们各自专业救场的紧急状况。
于是这位年过而立、精力充沛、满脑子“我要在明治神宫炸一场世纪婚礼”热望的羽田先生,在百无聊赖中只好靠健身来排遣。
他自带了一对哑铃,铸铁包黑色橡胶,每只十五公斤,在大厅角落里一下接一下地练开了。
弯举、推举、侧平举,每一个动作都裹挟着“既然新郎还没动静那我就再多举一组”的焦灼。
汗珠子顺着额头和脖颈往下滚,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旁边的助理默默地为这位全日本最顶级的婚礼策划人递上了一条干净毛巾。
他一边举哑铃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快啊,快啊,明治神宫我这边全打点好了,白无垢已经从京都手艺最好的工坊下了单,媒人那边也敲定了,宫内厅那几位老爷子我都一一拜会过了,就等新郎官张嘴了啊。”
然后他猛地收掉最后一个弯举,鼓胀的肱二头肌把炭灰色西装袖口绷得死紧,又补了一句:“现在年轻人谈个恋爱怎么这么不痛快。”
路明非要是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个举着哑铃大汗淋漓的男人正在为他的婚礼急到上火,他大概会认定自己的人生已经荒诞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维度。
路明非当年成绩不硬,那时候他满心羡慕那些被保送清华北大的学霸们。
人家不用去挤那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早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坐在家里喝着冰可乐看别人在自习室里通宵刷题。
如今他享受的却是比保送还要离谱的服务,免见丈母娘、免送聘礼、免买婚房的三免婚姻直达专列。女方家长不用露面,请柬都有专人负责设计,蜜月路线都有整个专家团队替他提前踩点的一站式婚姻全包方案。
麻烦在于他还没觉察到自己正泡在这份巨大的幸福里。此刻他正缩在情人旅馆的浴缸中,裹着一条从壁橱里翻出来的备用毛毯,脑袋底下垫着一卷卷起来的浴巾,鼾声打得震天响。
他梦见了什么无从得知,但在调度中心的红外监控屏幕上,他心率平稳,每分钟六十八下,妥妥的深度睡眠。
“婚礼要在明治神宫办,这也是老板的意思吧?”,苏恩曦缓缓发问。
“是。”,酒德麻衣回答,“那间神婚事务所也是老板挑的。全日本确实只有他们一家能推得动明治神宫的婚礼。那座神宫是天皇家的辖地,受宫内厅直管,寻常人想踏进去办婚礼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一流企业家的二代也要排上好几年。神婚事务所说穿了就是宫内厅自己开的盈利机构,相当于宫内厅成立了一家公司,把天皇家的场子租给老百姓结婚。”
“有时候我真觉得老板是个混蛋。”,苏恩曦说,她极少用这么直白的词评价老板,“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是路明非亲爹。”
“怎么忽然这么讲?”
“你不觉得他在意路明非的感受在意到了一个很不正常的程度吗?”,苏恩曦说。她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上,难得地把全部注意力都压进了这段对话里,
“你回想一下,路明非听说恺撒要在明治神宫办婚礼时是什么心情。恺撒和诺诺在东京最尊贵的神社里办一场完美无瑕的婚礼。他呢?连穿什么去都搞不明白,站在明治神宫的参道上远远看着别人手牵手念誓词交换戒指。”
“他啊,想和芙莉莲步入婚姻的殿堂,边上是无数人的祝福。”
“老板偏偏不想路明非爱上芙莉莲。老板这次每一步都是冲着让路明非回心转意去的,给路明非找一个比芙莉莲更好的新娘,替他制造一段比恺撒和诺诺更完美的爱情,再给他办一场比他们更隆重的婚礼。场地选在同一个地方,恺撒和诺诺在明治神宫,路明非和上杉家主也在明治神宫。”
酒德麻衣一楞。
她的怔不是那种能被旁人一眼识破的夸张愣神,而是极其短促的一个停顿。
从幼年起刻进骨头里的忍者训练让她对身体语言的控制力精确到了每一块面部肌肉。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起任何波澜,可那只一直在轻敲手臂的手指停了,悬在半空,停在一个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的疑问上。
“我也搞不明白。”,苏恩曦继续说,“一直以来路明非都是老板手里的一具提线木偶,他迈的每一步都是老板棋局上的一步。帮老板接触龙王,帮老板收集信息,帮老板一层一层推进他那盘我们谁也看不清楚全景的大棋。可提线木偶到最后是要被丢掉的,这是行规。棋子走完了,就该被从棋盘上拿下来了。所有的情报行动都是这个逻辑,特工完成任务之后会被雪藏,线人提供完情报就不再被需要。可这一回,老板的表现太怪了。”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酒德麻衣。
“他好像是真的想给路明非找一个比芙莉莲更好的女孩。不是演戏,不是为了让那个女孩完成什么战略任务,就是单纯的找一个女孩给他。而且他费尽心思要让那个女孩真的爱上路明非,不是假装,不是利益交换。他把我们两个都调过来了,调了六十五个人的团队,砸了上亿日元的预算,就为了让两个他亲手挑出来的年轻人认认真真地爱上一场。”
“他操纵绘梨衣去跟芙莉莲竞争,可这件事他原本根本不需要做。既不影响白王的复苏,也不妨碍日本海沟的勘探。老板大可以当作没看见,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儿女情长的破事。可这次他管了,而且管得比谁都较真。”
苏恩曦深深吸了一口气。
“唯一的解释是,芙莉莲的高调把他惹毛了。傀儡师受不了他的傀儡被人抢走……可你仔细想想,在你心里,老板是这种多愁善感的人吗?”
“不。”,酒德麻衣出声,“他是暴君。”
第767章 七天
酒德麻衣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连一个名字的缩写都没有,只有一枚孤零零的绿色接听键浮在纯黑的背景上,像一颗悬在虚空里的翡翠。
酒德麻衣拿起手机。
“姑娘们辛苦了!我们那对新郎新娘怎么样啦?”,老板的嗓音从听筒里淌出来,照例是活泼到轻浮的愉快,让人永远分不清他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刻意为之。
背景里隐约浮动着某种缓慢流淌的水声和远处偶然响起的鸟鸣,大概他又把办公室挪到了某个热带海岛的沙滩上,或者某座深山老林里的温泉边,或者某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藏在地球褶皱深处的秘密据点。
路鸣泽接电话从不在同一个地方,也从不在同一个时区,他的声音永远在跨越半个地球之后才抵达,像一颗从赤道弹射回来的卫星。
“事情正按您制定的计划推进,专家组已经全员就位。今天没有实际进展,从明天起,Tokyo Love Story正式启动。”,酒德麻衣回复。
“有这么硬核的专家组在后面撑着,他们几天之内能爱上彼此?”,老板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打听今天的鲷鱼一斤多少钱。
他永远有能力把最离谱的问题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抛出来,让回答的人反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酒德麻衣在脑子里把可调动的资源盘了一遍,六十五人的执行班底,其中十七个是日本各自领域的顶尖专家,七辆导播车,预算无上限,一间已经在明治神宫预约了档期的神婚事务所,一杯掺了微量助眠剂的热牛奶,一个正蜷在浴缸里打鼾的废柴,以及一个刚刚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只橡皮鸭子的红发女孩。
“争取在半个月之内。”,她说。
半个月,让两个完全不来电的年轻人从零开始搭建一段足以走向婚礼殿堂的感情,放在现实世界里这个速度已经逼近极限了。
泡开一碗速食面只需要三分钟,可要把一颗人心泡熟,半个月已经是一个乐观到近乎冒进的预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七天。”
“七天?”,酒德麻衣吃了一惊。
就算是闪婚,七天也未免太紧了,市面上节奏最快的相亲节目,从初次见面到上台牵手也要两周,而从牵手到婚礼至少还得预留三个月的筹备期。
上杉绘梨衣和路明非这会儿根本还没通电,绘梨衣对路明非的态度到目前为止只停留在“愿意吃他夹给她的肥牛”这个阶段,路明非对绘梨衣的态度则停留在“正在努力克服把她当成核弹头来看的应激反应”这个阶段。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是整扇防弹玻璃门。
“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七天。六天内让他们相爱,第七天落日的时候,婚礼准时开场。”,老板说。
他说这话的口吻和安排一场街头咖啡馆碰面没什么区别,而不是在安排一场足以把两个人余生全部掀翻的婚礼。
“上杉家主是绝世美人,每一个男人都该爱她。”
“可芙莉莲对路明非的影响太大了。”,酒德麻衣极少在老板面前提出不同意见,事实上几乎可以说是头一回。
但芙莉莲这个变量的存在,是整个方案里最不可控的风险点。
那个银发精灵魔法使此刻坐在情人旅馆的沙发上,膝头搁着一本翻到尾页的《三国演义》,闭目养神却并未入睡,耳朵随时在捕捉周遭一切的响动。
路明非对她是有感情的,感情不是一见钟情的剧烈燃烧,而是被时间和陪伴一寸一寸浇灌出来的,更深也更韧。他不会轻易把这种感情搁到一边,除非
“我读过一本书。”,老板开口,语调忽然从轻快跳脱切换成了坐在壁炉边上的老人在回忆一件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
要不是电话那头仍有热带的水声在隐隐流淌,酒德麻衣几乎要以为他此刻正坐在某座图书馆的橡木长桌前。
“那本书里说,这世界上共有两万个人是会跟你一见钟情的。可惜终其一生,你可能连她们中的一个都遇不到。一见钟情不是魔法,它是命运。”
“芙莉莲是路明非命运线上的第一个人。头一回撞上命运的时候我们都措手不及,所以在命运跟前输得一塌糊涂。”,老板缓缓地说,“第二次交手,我们已经全副武装了。同一件事,不能败两次。”
酒德麻衣没有完全听懂这段话。
什么两万个人,什么一见钟情,什么命运线上的第一个和第二个人。这是老板一贯的表达方式,他从不把信息完整地递给你,只给你一串编号被磨掉的钥匙,让你自己去猜哪一把能捅开哪扇门。
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老板在这件事上投注进去的情感,远远不止一个傀儡师对手中提线木偶的操盘。他曾经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在某一场与命运的对赌中狠狠输过一次。
那场败仗和路明非有关,和某个连她都不知道名字的女孩也有关。
而这一次,他不准备再输了。
这个认知让酒德麻衣心里很深的位置轻轻动了一下。
“当然啦,万一真失败了也挺好,这样我们的小天使路明非就能在绝望的深渊里再往下多滑几米啦!”,老板的腔调在一瞬间完成了彻底的翻转,从沉郁的回溯切换成了淫贱到透亮的嬉笑。
酒德麻衣花了很漫长的时间才学会不在这种时刻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因为每一次切换背后的真与假各占几成,她至今无法判断。
“七天是死限?”,酒德麻衣问。
她没有完全听懂老板上一段话里那些关于命运与失败与两万个人的事情,她决定先把那些话搁在一边,等今晚一个人的时候再翻出来慢慢咀嚼。但命令已经完整地落进了她的耳朵。
忍者如军人,军人的天职不是理解命令,而是执行命令。只要命令足够清晰,就不必追问命令背后的缘由。
“是。”
第768章 洗剪吹(上)
暴雨连灌了几天后,东京迎来了一个阳光好得不像话的早晨。
路明非坐在美容店的休息区里,等绘梨衣和芙莉莲剪头发。
他浑身都不自在。
前台小姐给路明非端来了一杯咖啡,他埋头连灌了好几口,又觉得腿麻换了个坐姿,换完之后发现比刚才更麻了。
旁边的沙发上卧着一只不知谁养的白色贵宾犬,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子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这种货色跑来美容店干什么”的鄙夷。
路明非回瞪了它一眼,心里回了一句你一只狗都能来我凭什么不能来。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家美容店装修得极其讲究。
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当镜子使,墙上挂着镀金画框的欧式油画,水晶吊灯在头顶折出一片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精油香气,他说不上名字的花草混合味,不刺鼻,但闻久了让人恍惚觉得自己被泡在了一杯温吞的花草茶里。
门口那张价格表上印着的数字,让他这种在高天原按时薪拿钱的人本能地想把视线挪开,虽说钱包里确确实实还揣着楚子航塞给他的那叠钞票,但把钱往这种地方砸,他膝盖还是忍不住发软。
昨晚一时冲动答应了带绘梨衣出门玩,今天就得老老实实起个大早。
今早路明非一睁眼就彻底清醒了,因为绘梨衣站在浴缸边上,悄无声息。
路明非揉着眼睛醒转过来,最先撞进视野的是一袭大红色的绯,整整齐齐地垂在浴缸边缘外不到半米的位置。
视线顺着绯往上走,是白色的肌襦袢,腰间束着一条大红绸带;再往上,是绘梨衣素白的脸,一双红色的眼睛在浴室昏暗的晨光里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的长发被一条同色的大红发带高高束在脑后。她逆着卧室方向漫过来的暖光站在浴缸前,看上去既像在守护他睡觉,又像在等他起床去赴一场事先约好的决斗。
这阵仗显然是要出门逛街的节奏。
而芙莉莲已经站在房间门口整理好了风衣,用一杯冰咖啡解决了早饭。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把浴缸里那团毛毯踢到一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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