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举起面前那杯啤酒,晃了晃里头泡得已经有些发苦的黄色液体,仿佛那正是那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昨天的我已经死了,今天的我正活着,明天的我还在孕育之中。昨天翘辫子的那个死鬼爱上了妹子A,今天的我正在跟妹子B打得火热,明天的我瞧你们年级那个叫零的俄罗斯妹子身材相貌都相当不赖。每一天的我都是一个崭新出厂的全新版本,我爱每一个妹子的时候都是掏心掏肺的,每一份爱都是百分之百纯度的、刚从蒸馏塔里淌出来的、还烫手的真爱。但我拦不住昨天的自己准时断气,也拦不住明天的自己准时投胎。所以每一段爱情在它迸发的那一个瞬间”
他举起酒杯,对着头顶的路灯说,声音在那一刹那忽然变得不可思议地温柔。
“都是永恒的。只不过永恒稍微短了那么一点点。”
路明非沉默了,他一时间找不到从哪里反驳。
看着芬格尔那张喝得通红的脸,觉得这个人渣嘴里吐出来的话竟然有一股歪理邪说层面上的自洽感,就像一个用整页数学公式推导出上帝不存在的疯子。
你隐隐约约知道他在扯淡,但你当下就是揪不出他的推导漏洞在哪一步。
“我觉得你这一番长篇大论唯一的作用就是进一步坐实了你是个人渣。”,路明非明显比刚才虚了一截。
第760章 不想爱上芙莉莲以外的人(下)
“不不,”,芬格尔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是你拒绝承认未来的你跟现在的你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你老实交代,喜欢过几个女孩?”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无误地扎进路明非脑子里某个他一直在绕着走的区域。
路明非心里一抽,想到了陈雯雯,那个在仕兰中学梧桐树荫下抱着书走过的女孩,那个笑起来会用手背掩住嘴角的女孩,那个在文学社会议上永远坐第一排、听别人发言时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的女孩。
他暗恋过她三年,从初一的秋天到高一的春天,每天在QQ上等她头像亮起来,每一个云淡风轻的话题底下都压着密密麻麻没有发送出去的句子。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不是爱情,或者说,那只是他一个人播种、一个人浇水、一个人修剪、一个人巴望着开花的一棵永远不会挂果的树。但他实在没脸说自己只喜欢过一个。
“两个。”,他说,“就两个。”
芬格尔冷冷一笑。
“如果你喜欢过第二个女孩,你拿什么来保证自己不会喜欢第三个?第三个相对于第二个,就跟第二个相对于第一个一样。把一杯水倒进另一杯水里,你能分得清哪一滴是前一杯的哪一滴是后一杯的吗?”
他顿了顿,把啤酒杯往路明非鼻子方向一指。
“爱情是发生在现在进行时里的东西。过去的爱情,我们这种专业情圣都统一管它叫回忆。”
路明非脑子里面一片惨白。
太多念头在同一瞬间蜂拥而出,像一群同时往旋转门里挤的人,最后全部卡死在入口处,谁也进不去。
他确实没办法证明自己将来不会爱上别的女孩,就像当年暗恋陈雯雯的时候他压根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一个叫芙莉莲的银发精灵魔法使。
芙莉莲会在深夜用指尖在空中划出发光的文字,会在别人说无聊话题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翻书,会在肥牛刚涮好的零点几秒内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伸筷子把它夹走。
他初中的时候连芙莉莲这个名字都没听过,又怎么可能预料到有一天自己会躺在一间情人旅馆的圆床上,脑子里每一个空闲的线程都在跑她的面容?
就像赤名莉香。那个笑容治愈到能融化积雪的、爱完治爱到骨头里的赤名莉香,她离开完治以后,难道就一辈子坐在那列火车上哭个不停吗?
不可能的。
她会下车,会走进另一座城市,会在某个阳光好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午后撞见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许不会像完治那样怂成一团,也许会在她笑的时候跟着一起笑出声,也许会在她说“我爱你”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喊一句“我也爱你”。
莉香也会再去爱别人,慢慢地让完治留给她的那些伤结痂脱落,仍旧笑得像初夏的太阳。她那只大背包里还会塞满爱情和希望,只是接收对象换了另一个人。
每个人都要往前走,都要去找自己的幸福。谁也不会永远停在原地。
赤名莉香不会,永尾完治不会,关口里美不会,芬格尔也不会,虽然他大概率是一个更纯粹的、像二极管那样只能停留在爱与被爱当下了。
他路明非同样不会。
只不过偶尔想到当初相遇的那一刻那么美,心里会掠过一阵淡淡的酸涩。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眼睛里面装的东西变多了。
刚上高中那会儿,他眼睛里只有两样东西,对未来的恐惧和对陈雯雯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后来恐惧慢慢被磨成了习惯,幻想碎了,然后遇见了芙莉莲。
再后来经历了太多十七岁的路明非绝对扛不住的事,眼睛里就多了一层薄薄的壳,透明的,不凑近了打量根本注意不到,但那层壳的存在让他打量世界的方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路明非也未必一辈子都这么衰。
他是本科部眼下唯一的S级,校长又那么看重他,亲自在好几次全校大会上点名夸过他,说他是“学院建校以来最具潜力的学生之一”,还说“年轻人我看好你哦”。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校长正瘫在草坪的躺椅上吸溜着冰镇薄荷酒,语气听上去不算特别正式,但好歹也是校长本人亲口说的。
没准很多很多年以后校长驾鹤西去,虽说以校长的生命力来估算,这个假设大概要再等上几百年才能兑现。
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典雅小楼就归他当办公室了。
傍晚时分他跟德高望重的老校友恺撒加图索、楚子航还有芬格尔在阁楼上搓麻将,窗外是芝加哥深秋的落日,银杏叶铺满了整片草坪。
恺撒会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催“路明非你出牌能不能快点”,楚子航一言不发地等着轮到自己摸牌,芬格尔大概会从头输到尾然后赖账说这一圈不算。
一位气质高华的女人缓步走上阁楼,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长裙,头发盘成优雅的高髻,耳垂上坠着两颗温润的珍珠。她走到牌桌前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晚饭已经备好了,吃完再接着打吧。
路明非校长握住那位气质高华的女人的手,用饱经沧桑却依然温和的声音说,老婆再让我搓两圈,我这阵子手气刚上来。
然后芙莉莲推门进来,一头白色长发垂在肩后,手里端着托盘,用那种一千年如一日的平静口吻说,路明非老爷,晚饭摆好了,诸如此类。
画面鲜活得像一部正在眼前放映的电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毫发毕现。
恺撒甩牌时手腕抖出,楚子航沉默不语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芬格尔耍赖时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狡猾,夕阳灌进阁楼的暖光,麻将牌互相碰击时清脆的声响。
甚至连芙莉莲推开那扇木门时门轴发出的那一声轻微的吱呀,他都能在脑子里还原出来。
那是种很美好的感觉。
可只要一想到那陌生的、气质高华的女人的面容,路明非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恐惧。
是的。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变。不愿意承认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用握过芙莉莲手指的手去牵另一个女人的手,会用喊过芙莉莲名字的嗓音去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会把曾经完完整整属于芙莉莲的心割出一块来交给别人。
他不想爱上芙莉莲之外的任何人。
他不想让某些事情变成回忆。变成像赤名莉香把脸贴在火车车窗上泪水决堤时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变成芬格尔口中那种“发生在过去时态里的东西”。
他不想有一天想起今晚暴雨、火锅、清酒、安静的红发女孩和缩在沙发里翻书的银发精灵魔法使,心里翻涌上来的是一种温柔的、酸涩的、像隔着毛玻璃辨认旧照片一样的黯然。
他想把这些全部牢牢攥在手里,不让它们流走。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天鹅绒枕头凹陷的弧坑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情人旅馆在这种细节上从来不敷衍。把脸埋在枕头里的时候声音会变闷,他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话。
“妈的,芬格尔你说得不对。”
第761章 和两个美少女花前月下
手机在裤兜里猛振一下,直接把路明非那摊越铺越远的胡思乱想拦腰截断了。
他维持着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一只手在口袋里头摸索了好一阵才把手机掏出来。
路鸣泽又发短信过来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海滨度假咸味儿的废话。
“天气好得不像话,我正躺在里约热内卢的沙滩上鉴定美女,一个浪头拍上来,五颜六色的泳衣全给冲掉啦!哥哥你在日本混得如何?”
通篇是闲聊扯淡的口吻,句尾甚至还挂了一个荡漾的波浪号。
路明非几乎能在脑子里复现出路鸣泽打下这行字时的姿势,翘着二郎腿陷在一张白色沙滩椅里,鼻梁上架着一副遮掉半张脸的墨镜。
“你还问我?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心里没数?”,路明非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大拇指在屏幕上猛敲,力道大到每一下都带出清脆的啪声。他回短信本来就快,火气上头的时候更快。
路鸣泽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回了过来。
“我猜哥哥你这会儿也在陪美女花前月下吧!”
花前月下,这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路明非最想掀桌的那根神经。
他眼下确实坐拥一个堪称满分的花前月下场景暖红色的灯光、天鹅绒的大圆床、火锅的余香还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着、两个绝色美少女一个趴在茶几前一个窝在沙发里。
但这个场景的附加条款是整座东京都可能随时被他完全无法左右的力量从地图上抹掉。
这他妈的算什么花前月下,这分明是坐在火山口上涮火锅,美人就是脚底下那股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
“是啊!我正心惊胆战地伺候着这位美女!唯恐她一个不痛快就把东京给拆成零件状态!这种级别的大杀器我担待不起!”,路明非连敲了四个感叹号。
“为全人类的福祉考虑,哥哥担待不起也得咬着牙担待啊!”,对面的回复透着轻飘飘的、事不关己,活像一个坐在贵宾席上啜着香槟看角斗士表演的观众,对着场子中央那个拿短剑的奴隶吆喝“加油”。
“这跟人类福祉有个屁的关系?”,路明非反手就问。
这一次路鸣泽没有秒回。
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五秒钟。
“要解开白王的秘密,必须凑齐几把钥匙。可其他的钥匙全攥在对手手里,只有美女这把钥匙攥在你们手里。”
路明非的目光在这条短信上黏了好几秒,眉头一点一点往中间挤。
钥匙。
又是钥匙。
路鸣泽之前已经说过,绘梨衣是一把钥匙,一把能通到神的钥匙。现在他又说还有别的钥匙,而那些钥匙全在对手那里。
对手是谁,路明非不用问也清楚:猛鬼众,王将,那些躲在暗处盯着白王遗产流口水的势力。
“可就这一把钥匙,我们也照样解不开这道谜对不对?等于说你家的保险门装了三道锁,你手头只有一把钥匙,你拧断了也打不开门。”,他用自己那套方式把路鸣泽的隐喻重新翻译了一遍。
“但换个方向想,这把钥匙只要在你手里,别人一样解不开这个谜。你的对手也想把所有的钥匙凑齐,把那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神从海底下请出来。”
路鸣泽这句话让路明非后背飕地窜过一股凉意。
他妈的无从反驳。
既然他们打不开谜底,那至少可以把对手的路也堵死。
绘梨衣待在他们身边,猛鬼众就碰不到她,碰不到她就拼不齐那张拼图,拼不齐拼图白王就继续蹲在日本海沟底下的某座废墟里睡大觉。这是一种消极到极点的策略,不去争赢,只求不输。但很多时候,不输就是赢。
“问题是这钥匙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不是我串在钥匙环上能揣兜里到处走的小玩意儿!而且这把钥匙本身就有本事把东京拆成废墟!”
“你太小看上杉家主了。以她的能耐,何止东京都,连千叶、山梨、玉和神奈川四个县一块儿端掉都绰绰有余。你们还没见过上杉家主真正动怒的样子。”
路鸣泽的回复弹得飞快,好像他在夸的并不是拥有灭世级力量的危险存在,而是自家一手培养出来的优秀后辈。
路明非对着屏幕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少拿这个吓唬我!反正我已经被绑在核弹上了,你再跟我说这核弹不是普通原子弹是新型氢弹,难道我就会多害怕一点?可笑!”
打完这段话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升腾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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