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这个画面让路明非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稳定下来,变成持续均匀的声响。
热水流过身体、沿着脊背和腿部的曲线滑落、最终砸在浴缸底部。
光洁的白瓷浴缸和铸铁的维纳斯水龙头,暖红色的壁灯光线穿过磨砂玻璃变得柔和而朦胧,浴室里应该有白色的水汽缓缓升腾,弥漫在绘梨衣周围。黄色的橡皮鸭子大概正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的摇晃慢悠悠地打转。
路明非重新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闭起眼睛。
芙莉莲重新翻开《三国演义》,翻回到赤壁之战的后半段。东风已经借来了,火烧连环船的戏码正演到高潮,她在看周公瑾在江风凛冽的船头挥动令旗的那一段。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有一点理解了为什么绘梨衣会在落地窗前坐那么久。
有时候外面的世界本身就足够了,雨水、飞鸟、红绿灯的交替、云层的移动。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看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
对于一个被关在大楼里二十年的人来说,这些普通人觉得无聊到必须用手机填满的空白时刻,大概就是绘梨衣所拥有的最珍贵的自由。
第758章 曾喜爱的
路明非百无聊赖,抄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开始换台。
情人旅馆的遥控器摸上去永远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按键的缝隙里大概塞满了历任住客留下的各种不明痕迹,他一点都不想细究那些东西的成分,只用指甲尖捏着遥控器的边缘,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地翻下去。
日本电视台的深夜档乏善可陈。
购物频道正在推销一种号称能一次性清除全身体毛的光学仪器,女主持用拔高了整整八度的嗓音反复嘶喊着“前所未有的历史最低价“;综艺频道里一群穿着比基尼的偶像团成员在玩掷飞镖,每次脱靶都会训练有素的集体尖叫;新闻频道在播东京都的暴雨紧急预警,气象厅发言人顶着一张如临大敌的脸对着镜头宣布,本次降雨量已经刷新了过去五十年的最高纪录,恳请市民尽可能不要外出,警惕山体滑坡和城市内涝。
路明非继续往下翻。
铃木保奈美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TBS台正在重播《东京爱情故事》。画面裹着一层九十年代特有的暖黄色调,像被淡淡的茶渍浸泡过的老照片,铃木保奈美演的赤名莉香正立在办公室窗前,穿着那个时代标志性的垫肩西装和高腰牛仔裤,一头蓬松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
她脸上挂着的,是后来被整整一代日本女性拿着剧照去美容院要求复刻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到暴露几颗牙齿都恰到好处,双眼弯成两道月牙,眉梢轻轻扬起,整个人像一小团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的火焰。
路明非按在换台键上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铃木保奈美大婶正在念她那句经典台词。路明非在心里管她叫“大婶“,因为掰着指头算一算,这部剧首播那年他还没出生,当年二十出头的铃木保奈美如今已经是位年过半百的阿姨了。
可此刻在屏幕里,她永远是二十五岁,被封印在1991年的胶片上,像一个被时间永远留在月台上的旅客。
她说:“没可能一辈子都喜欢一个人的。喜欢的话,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我会好好珍惜我对你的爱,你对我的爱,我会时常在心里回味的。一想到这段爱情明天会怎样,我就不能喜欢其他人了,因为有那时的我,所以有现在的我,所以我能以自己陪伴自己啊,我很满足呢!“
路明非盯着屏幕,遥控器从他指间滑落。
这是一部上了年纪的日剧,1991年首播,铃木保奈美和织田裕二扛主演,后来红透半边天的江口洋介那会儿才刚出道,在里面演男二号。
在这部剧里铃木大婶演一个永远笑得像盛夏阳光的女白领赤名莉香,死心塌地地爱着整天怂了吧唧的同事永尾完治。
完治大叔是个从小县城跑到东京讨生活的年轻人,老实、木讷、优柔寡断到令人发指,怂的程度跟路明非本人在某些维度上堪称难兄难弟。
但完治大叔心里真正装着的却是高中同学关口里美,里美阿姨是个温柔贤淑的幼儿园老师,眼里永远汪着三分水光,说话时永远垂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整部戏就绕着这个三角关系兜圈子,兜得跌宕起伏九曲十八弯。
一会儿完治大叔跟莉香大婶爱得死去活来,在雪地里抱着互啃,莉香去北海道出差回来还特意给完治带了一个亲手捏的小雪人;一转眼完治大叔又跟里美阿姨泪眼汪汪地对视,说他忘不了高中时代那段没来得及开花结果的青涩感情。
江口洋介演的三上同志还隔三差五跳进来搅局,他是个风流倜傥的医科大学生,跟莉香和里美都眉来眼去过,把整锅粥搅得更加热闹非凡。
资本主义的小情小调被这部电视剧玩到了极致,九一年的东京白领们每晚雷打不动地蹲在电视机前,跟着莉香一起笑,跟着完治一起纠结,跟着剧情在心动与心碎之间反复仰卧起坐。
可就是这么一部剧,当年居然狠狠地把路明非感动过一回。
说起来这事挺丢人的。他刷这部剧的时候已经是高中生了,按常理一个高中男生对这种老掉牙的爱情剧应该嗤之以鼻,扭头去看热血漫画或者打打杀杀的科幻大片才对。
可那段时间他们高中的哥们儿圈子莫名其妙地刮起了一股怀旧日剧风,起因是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个帖子《盘点二十世纪最让人心碎的电视剧大结局》,《东京爱情故事》高居榜首。
路明非在学校附近一家网吧里刷完这部剧的,前后搭进去两个周末,累计大约三十个钟头,期间干掉了十二碗泡面和数量无法统计的辣条。
网吧里常年弥漫着二手烟和脚臭的混合气味,隔壁机位永远有人在打《热血江湖》或者《魔兽世界》,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团战指挥声嘶力竭的怒吼震得地板都在颤。
就是在那样一个环境里,路明非戴着十块钱一副的劣质耳机,对着一台十四英寸的CRT显示器,哭得跟条狗一样。
直到今天他还能完整地哼出主题曲的旋律。
那首歌叫《突然发生的爱情故事》,小田和正写的,前奏是钢琴和口琴的交织,钢琴清亮,口琴沙哑,两个声音缠在一起,像清晨的露水从竹叶尖上滑落。
小田和正用他那把从没变过的清透嗓音唱道:“那一天,那个时刻,那个地方,如果没有遇见你“
每次听到这一句,路明非心里都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像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的尽头回头张望,走过的每一步都毫发毕现,却再也没有重走一次的可能。
因为那部剧里有铃木保奈美演的赤名莉香。不是铃木保奈美大婶,是赤名莉香。
一个虚构的角色,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证据就是电视台播出的那十一集电视剧,加起来出场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
可那十个小时里的每一分钟,她都顶着一脸永不褪色的初夏阳光似的笑容。永远笑着给自己鼓劲,念叨着“完治最后肯定爱上老娘的,老娘爱完治完治爱老娘“,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装在自己那只大背包里,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爱情、希望、出差路上随手给完治捎的土特产。
路明非偶尔在学校走廊里听到有女生笑着跟男朋友打招呼,恍惚间会觉得那是赤名莉香的声音。
可故事的结局是赤名莉香累了,不要了,走了。
电视画面正好播到那一集。莉香坐在一列驶离东京的火车上,夕阳在车窗外轰轰烈烈地坠落,把整节车厢染成一片橘红色的汪洋。她的脸一半被余晖照亮,一半留在阴影里。
她不经意翻出包里的旧照片,那些和完治一起拍的合照,台场的海边,雪地里,新宿的小酒馆里,每一张上的她都笑得像颗小太阳,每一张上的完治都木着一张脸,读不出是开心还是不高兴。
过去的画面浮现在眼前,过去的声音重新回响,那个永远在笑的女孩终于安静下来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肩膀开始微微发抖,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淌进嘴角,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疲惫地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窗外的夕阳肉眼可见的往下沉,颜色从橘红退成深红再退成暗紫,最后被地平线一口吞没。
火车继续向前开,风景继续往后退。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存在没有结果的爱情故事。他坐在网吧那把破了皮的塑料椅子上,盯着显示器上缓缓滚动的演职人员表,很久都回不过神。四周的键盘声和喊杀声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小田和正的片尾曲在循环。
他心里想这算什么?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了这么久,那么多让人心口发烫的剧情全白搭啦?
莉香大婶还从北海道千里迢迢带小雪人给完治大叔当礼物呢!冰天雪地里她把手套摘了,用手心的温度去暖完治的脸,那个小雪人就搁在窗台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
他俩还在雪地里抱着互啃呢!
完治那个怂货难得主动了一回,把莉香摁在雪地上亲,亲完了两个人并排躺在雪地上看灰白色的天空,嘴里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大家不是彼此说了很多句“我爱你“吗?不是勾过手指头说好的吗?说就算我在喜马拉雅山顶喊你,你都会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吗?说好了还要带热乎乎的黑轮给我吃吗?
那么多承诺,那么用力地讲出口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方心上刻字。
敢情那些话都只是说说而已的吗?
窗外下着微冷的雨,和此刻东京夜空的暴雨跨越时空的呼应。
路明非记得他把片尾曲循环了四五遍,每一遍听到小田和正把副歌飙到最高音的时候,心脏都会猛缩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住。网吧外是十一月的湿冷夜晚,路灯把雨丝切成一段一段银色的短线,街上偶尔有一两个裹紧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才是现实。
不是所有的爱情故事都能走到结局。不是所有说过“我爱你“的人最后都会在一起。不是每一个笑容都能笑到故事的最后一行。
有些东西注定了只能是一个瞬间,像烟火在最高处炸开的那一瞬,像雪花落在掌心里融化之前的那个刹那,像赤名莉香在火车上翻出旧照片时嘴角那一下轻微的颤抖。
那个瞬间过了,就是过了。你可以怀念它,可以在心里一遍遍地回放它,但它不会再回来了。
有些话,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比如我爱你。
比如我等你。
第759章 不想爱上芙莉莲以外的人(上)
长夜像没有尽头的隧道,路明非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不息。
窗外的暴雨又猛地加了一档,雨点砸在落地玻璃上,密密麻麻又沉闷,仿佛有人趴在天台上挥着拳头一下接一下地擂一面大鼓。
绘梨衣已经洗完澡出来了,换上了另一套睡衣,路明非在便利店买的第二件,浅蓝底色上印着白色的小兔子,和之前那件粉色樱花款是同一个系列,只是颜色不同。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湿答答地铺在肩上,发梢断断续续地滴水,在睡衣肩头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又趴回茶几前,继续倒腾那些玩偶,好像刚才洗澡打断的那项工程必须立刻复工,容不得半点拖延。
芭比娃娃还稳稳地坐在红色小汽车的驾驶位上,尤达大师依旧孤零零地躺在格子布小床上。
绘梨衣托着腮盯着它们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用指尖轻轻推了推小汽车,让它往前滑了大约三厘米,恰好停进茶杯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芙莉莲还在啃《三国演义》,剧情推进到关羽败走麦城。
她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翻页的节奏明显比之前慢了不止一拍,大概是这段剧情写得让她相当不痛快。
路明非没人可以聊。
电视早被他关了,赤名莉香眼泪决堤的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像一道被强光灼过之后迟迟不退的暗影。
他仰面躺在天鹅绒圆床上,双手垫在后脑勺底下,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出神。
镜子毫不客气地倒映出整间屋子暖红色的灯光、堆满玩偶的茶几、伏在茶几前的红发女孩、缩在沙发里翻书的精灵魔法使,还有一个双手枕着脑袋、眼神空洞到近乎智障的普通人。
这种情人旅馆在天花板上装镜子,用意当然是不言自明的,可此刻路明非半点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的兴致,他只是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觉得那个人瞧着又眼熟又陌生。
记忆是一条浑浊的河,偏偏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变得清澈见底,让你把淤在河床上的每一颗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他还没来日本,还没认识绘梨衣。
他那时候还只是卡塞尔学院里混吃等死的大一新生,最大的焦虑是下个月的GPA会不会跌破芙莉莲给他设的分数线,最大的快乐是半夜跟芬格尔翻墙去校门口的宵夜摊撸串。
他记得有一天晚上跟芬格尔出去吃宵夜,那是一个开在学院后门外的露天烧烤摊,老板是个退役的德克萨斯州执行部专员,能把一块牛肉烤出十八种不同的熟度。
芬格尔灌下两瓶啤酒之后话匣子就彻底刹不住车了。当然他任何时候话都很多,但酒精能让他的话从“多”升级到“海啸级”。
他拍着桌子,用一种饱经风霜的口气开始吹嘘自己的情史。
“师弟啊,”,芬格尔捏着一根啃掉半截的烤鸡翅,油脂正沿着手指缝往下淌,“我当年混本科部的时候,跟无数个学妹都有过感人肺腑的爱情。每一段爱情都让我恨不得打破封建礼教的枷锁,问题是压根就没有封建礼教来束缚我。没有!空空荡荡!连一个需要我半夜翻墙去私会的禁欲系修女都不存在!白瞎了我这一身浪漫基因!”
路明非当时正埋头对付一盘烤韭菜,老板往上面刷了厚厚一层不要命的辣椒酱,辣得他鼻尖直冒汗。
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就算我相信你泡过很多师姐,那也不过证明了你确凿无疑地是个人渣。情圣的核心竞争力在于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你跟新欢花前月下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想起跟旧爱私定终身那晚上的月光吗?”
这句话路明非说得极其认真。
因为他心里真就那么想的。他喜欢的人是芙莉莲,虽然要从他嘴里吐出来“喜欢”简直比拔牙还难,每次他试图在脑子里用“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都会觉得脸颊发烫,活像一个站在老师面前被抽背课文却把下一句忘得精光的小学生。
但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实在到他完全不愿意去设想它会改变。
芬格尔把鸡翅搁下,抽了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手指,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严肃浮现在他那张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字的脸上,极其违和,像一只猴子忽然披上了大主教的法袍。
“非也非也。”,他引经据典,“先哲赫拉克利特曾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句话深刻地揭示了万事万物不断流变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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