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种截然不同的交流方式在这间屋子里并行运转,像三条互不干扰的河流各自流向同一个方向。
路明非用嘴说,绘梨衣在便签本上写,芙莉莲在空中画光,然后两双筷子同时伸向锅里最后一片肥牛。芙莉莲的筷子最快,她夹住那片肥牛的瞬间,路明非的筷子才刚探进锅里,绘梨衣则压根没有参与这场争夺,她专心致志地往锅里下新的白菜,完全没注意到那片肥牛的存在。
芙莉莲把夹到的肥牛搁进了路明非的碟子里。
“给你的。”,她在空中写,光字浮现在火锅升腾的白雾之中,像一个细小的、转瞬即逝的魔法。
路明非怔了一怔,耳根随即开始发烫。
他埋下头把那片肥牛塞进嘴里,嚼的时候根本不敢抬眼,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谢谢”。
绘梨衣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又低下头继续往锅里码白菜。她对这一幕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既不好奇也不揶揄,仿佛芙莉莲把肉夹给路明非和夹给她自己是完全同等量级的事情。
黑龙清酒清冽醇厚,不知不觉间酒意就漫上来了。
酒劲这东西很怪,它不会让你变得更清醒,却会让你在某些方面变得更迟钝,在另一些方面变得更活跃。
此刻路明非大脑里负责恐惧和焦虑的那块区域被酒精压了下去,而负责欣赏美好事物的区域则被火力全开地激活了。
酒意上来之后他对绘梨衣就没那么畏惧了。之前他一直带着一种“贴身看护核弹头”的心态面对这个红发女孩,但酒精把那层恐惧泡得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也更浅薄的感受。
几杯酒下去,绘梨衣素白的脸上微微浮起一层酡红,像白瓷上晕开了一层极薄的胭脂。那层粉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垂,再沿着脸颊的轮廓线渐渐淡去,看起来又比平时多添了几分动人。
她的动作也稍微松弛了些,不再是那种入定似的一动不动,偶尔会调整一下坐姿,或者拿筷子拨弄碟子里没吃完的香菇。
路明非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清酒入口时微凉,滑过喉咙之后便有一股温热从胃里缓缓升上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眼前的画面,火锅、清酒、暴雨敲窗、两个安静而美丽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混到这个份上,好像也不算太亏。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浮起的瞬间,对面胶囊旅馆的楼顶上,一道黑影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穿着粉色樱花睡衣的绘梨衣正用筷子夹起一片白菜,脸上带着不甚明显的红晕;穿着灰色毛衣的芙莉莲端着酒杯正要往嘴边送,侧脸线条在暖色灯光下格外分明;路明非靠着椅背,嘴角挂着一丝被酒精泡软了的傻笑。
火锅的热气在画面正中央升腾,把三个人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柔和的氤氲。
照片顺着网络发送出去,穿过暴雨如瀑的东京夜空,穿过无数条光纤和节点,最终出现在两块不同的屏幕上。
第一块屏幕在无法确定位置的房间里。苏恩曦陷在沙发里,蓬松的头发里又比昨天多藏了几只喜鹊,面前的茶几上同时亮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五部手机,房间里都是薯片碎屑和能量饮料混合的气味。
她看着刚刚收到的照片,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老板给废柴挑的新娘子确实漂亮,”,苏恩曦说,语气里带着审视但不乏赞赏,“不比陈墨瞳差,就是衣服土了点儿。”
她说的衣服就是绘梨衣身上那件印着樱花图案的棉睡衣。
在苏恩曦看来,这件睡衣的设计堪称一场审美事故。颜色太素,图案太幼稚,版型太松垮,穿在身上完全显不出任何线条。
相比之下,墙上挂着的那三套情人旅馆标配女装在设计上至少是有明确审美主张的。但架不住睡衣底下那张脸和那副身材的底子实在过硬,以至于这件糟糕的睡衣穿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清水出芙蓉”的效果。
“新娘子是很漂亮,可惜到现在为止新娘子还没爱上新郎官,新郎官还在怕新娘子。这两个傻瓜的注意力全在牛肉锅上。”
酒德麻衣单手吊在横梁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目光根本没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脊盯着苏恩曦的屏幕。
她的白色丝绸睡衣从横梁上垂下来,像一匹静止的瀑布。
“再加上芙莉莲也在场,总让我觉得这像是《无能の妻子》的续集。”
《无能の妻子》是一部日本老电影的片名,讲的是一个懦弱丈夫和他那什么都做不成的妻子的故事。但酒德麻衣嘴里蹦出这个片名显然不是在讨论电影史。
她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你不觉得咱俩现在就像熊猫保护基地的保育员么?”
苏恩曦愣了,发出了介于嗤笑和叹息之间的回应。
“你这个比喻还真是精准。”,她把照片又端详了一遍,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分别停了几秒。
“一只濒危的、具备巨大破坏潜力的珍稀动物,被安置在保护区里,保育员给它准备营养均衡的口粮,定期监测它的健康指标,还特意安排了一只公熊猫跟它同住,指望它们能顺其自然地繁衍后代。结果公熊猫只顾着啃竹子,母熊猫也一门心思啃竹子。”
苏恩曦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屏幕上路明非的脑袋,那张傻笑的脸被放大了两倍。
“这只公熊猫甚至还捎带了一只不明物种回来一起啃竹子。”
酒德麻衣翻了一页书又翻回去。
“你觉得源稚生那边搜到这里还要多久?”,她问。
“按蛇岐八家的效率,再加上十亿悬红的刺激性,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苏恩曦在另一台电脑上飞快地敲击,调出几组数据,“东京的雨越下越大了,气压还在持续走低,地震频次也在往上走。我们手上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结果我们的‘新郎官’还在陪‘新娘子’涮火锅。”
语气里听不出真正的责怪,更多的是认了命般的无奈。
“至少他在喂她吃饭,”,酒德麻衣合上书,“比我们第一次见这姑娘的时候强多了,那会儿她连跟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不敢。”
苏恩曦没有接话。她重新点开那张照片,看着火锅热气后面那三个模糊的轮廓。
暴雨如注的东京,暖红色灯光的小房间,牛肉锅和清酒,安静的女孩和傻笑的少年。这画面里居然透出说不清的温馨,像暴风眼中那片短暂的、不真实的宁静。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第752章 路明非还不如禽兽
“何意味?”
酒德麻衣从横梁上一个翻身落下来,那件白色丝绸睡衣在空中绽开,像一朵被风猛然鼓起的浪,落地时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赤裸的脚掌踩上木地板,只发出一记极细微的摩擦。
她把侦探小说随手往茶几上一丢,书脊磕在苏恩曦那堆能量饮料的空罐和薯片包装袋之间,一声闷响。然后她双手往胸前一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里窝成一团的苏恩曦,眼神里写着四个字:这都不懂。
“圈养的大熊猫对异性就是不容易开窍,但它们偏偏又金贵得很,灭绝一只少一只。所以保育员最核心的工作,就是让公熊猫和母熊猫完成交配。”,她开口道,语调毫无波澜,像在给新入职的实习生做岗前培训,“他们使尽浑身解数给熊猫找对象,把它们塞进同一个笼子,想方设法勾起公熊猫对母熊猫的兴致。甚至有人想出过一种天才主意,给熊猫们放别的熊猫交配的录像。”
苏恩曦眉毛猛地弹了一下,表情在“这什么阴间操作”和“但逻辑上居然讲得通”之间反复横跳了一轮。
“结果往往是母熊猫为了一捆竹子把公熊猫揍得满地找牙,或者反过来。”,酒德麻衣总结,“现在,我们两个就是保育员,那两位就是公熊猫和母熊猫。”
她戳了戳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公熊猫正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被酒精泡软了的傻笑,嘴唇边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油光;母熊猫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筷子尖上挑着一片白菜,脸上的表情空白得像一张从没有被书写过的纸。
“我们都已经把天仙似的美少女给他从蛇岐八家手里抢出来了,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禽兽。禽兽很难吗?”,苏恩曦说。她从薯片袋深处摸出一片仅存的完整薯片,咔嚓一下咬掉半截,清脆的碎裂声里塞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老板的指令是把上杉家主配给路明非,不是光把人抢出来就算交差了。”,酒德麻衣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能量饮料,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立刻皱起眉,草莓味,她最讨厌的口味,“归根结底这事还是你挑起来的,闲得没事说什么要给路明非另外塞个姑娘。”
苏恩曦咀嚼的动作停顿。她脸上的表情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三连跳,先是被戳穿的狼狈,紧接着是死不认账的嘴硬,最后是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哪儿知道嘛,我就随口开了个玩笑。”,她把剩下半截薯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那天晚上我们在群里扯淡,我说路明非那个废柴估计一辈子讨不到老婆,不如趁他在日本,就地给他找个日本妹子算了。鬼知道老板就当真了,还指名道姓上杉绘梨衣。我的天,他怎么不去要那个摩洛哥公主夏洛特?”
“你是说我们在Gucci发布会上撞见的那个名模公主?”,酒德麻衣挑起半边眉毛,“人家已经有主了吧,男方好像是欧洲皇室的公爵。”
“这种东西是老板会在意的吗?”,苏恩曦把手一挥,“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就算躲在天涯海角他也会命令我们去给路明非抢回来吧!”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的照片,落在火锅热气后面那张安静的、对世事一无所知的面孔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黑道公主也不比摩洛哥公主好对付。”
“不,摩洛哥公主好对付得多,那好歹是个正常人类。”,酒德麻衣纠正她。
她从茶几上抄起了第二台笔记本,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窜,屏幕上哗哗地滚动着代码流和数据表格,
“摩洛哥公主有社交媒体账号,有公开可查的行程安排,有一套可以被分析拆解的人际关系网,还有至少五处可以被精准利用的情感弱点。而我们的黑道公主呢,被锁在大楼里整整二十年,没上过一天学,没交过一个朋友,没碰过任何智能设备,连最基本的语言交流都不会。从情报学角度看,她是一张彻底的白纸。白纸恰好是最难操作的,因为上面什么都没有,你连一个可以撬动的支点都找不到。”
“可眼下,我们的公熊猫和母熊猫完全没有一丁点发情的苗头,只是在勤勤恳恳地埋头啃竹子。”,酒德麻衣说着又瞥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路明非的筷子恰好伸进沸腾的汤锅里,夹起好大一片肥牛,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不像在涮火锅,倒像在拆除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日久生情嘛,他们才认识多一会儿,这就火急火燎地发情,是不是也太淫荡了些?”,苏恩曦说。
“我们没那个工夫等他们日久生情。”,酒德麻衣啪地合上笔记本,表情骤然严肃起来。
她指向窗外,窗帘没有拉开,厚重的丝绒帘幕把整个房间裹得严严实实,但暴雨抽打玻璃的声音依然穿透层层织物钻进来,像几万根手指在同时擂打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从今夜开始,东京都内至少有四十万人在搜寻上杉家主。黑道、白道、蛇岐八家、警视厅,甚至普通市民。十亿赏金的辐射半径已经把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角落都笼罩了进来。找不到人,他们是不会停的。今天他们没有出门,是这场暴雨救了一命。可明天呢?后天呢?那间情人旅馆当不了长久的庇护所,终归会有人敲响那扇门的。”
酒德麻衣自己也正在想象那幅画面,某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的小混混,敲开了情人旅馆五楼某间客房的房门,歪着脑袋往里头探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不是被贪婪点亮,而是被恐惧撑大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路明非,而是因为看见了那个红发女孩缓缓抬起眼睑。
“难道你打算让他们一直闷在那间情人旅馆里,直到把孩子都造出来?”,苏恩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她放下薯片袋,在沙发里坐直了身体,蓬乱的长发底下露出一双开始认真转动的眼睛。
“凭你的经验,泡上一个妞需要几天?”,她问酒德麻衣。
第753章 让绘梨衣的美超过芙莉莲
酒德麻衣沉默,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拥有这个发言权。
“我都快忘了这里还坐着一个恋爱经验为零的珍稀物种。”,她说,“女孩接纳一个男人,不需要几天。只需要某一个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那个瞬间降临的时间,可以是一周,可以是一个月,也可以是一年,积累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但同样是等一个瞬间,恺撒也许只需要一天,他只要踏进一间屋子,露出半个笑容,说到第三句话,那个瞬间就已经到了。而路明非”
“大概需要一辈子。”
“我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得头头是道?你不也没男朋友吗!”,苏恩曦脱口而出。
“至少追我的男人排着队,而你,只会躲在酒会上偷拍帅哥的照片然后发到我微信上。”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苏恩曦瞬间矮下去八度。
每次在酒会上撞见长得好看的男模或者年轻富二代,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掏出手机偷拍一张,飞速发给酒德麻衣,后面跟一句“这个怎么样”或者“你猜他多大”或者“算了太帅了我配不上”。
“那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办?”
酒德麻衣没有立刻接话。
她走向房间深处占地惊人的大衣橱,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挂着两排衣物。
一排归她,从晚礼服到战术服一应俱全;另一排归苏恩曦,准确地说是一排宽大的T恤、连帽卫衣和花哨的沙滩裤,中间稀稀拉拉夹着几件完全不搭调的定制晚装,像是误入了普通市民衣柜的贵族逃难者。
“一边是对人类社会运转规则一无所知的白纸少女,另一边是恋爱经验为零的万年废柴。”,她从衣架上取下一套剪裁凌厉的黑色裤装,“他们就像两种化学性质极其稳定的惰性物质,放在一起压根不会发生自然反应。硅和氧要变成二氧化硅,得加热到一千四百度。他们两个缺的不是时间,是催化剂。”
她从衣橱深处又抽出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套线条利落的黑色西装。
“比如那瓶黑龙清酒。是我让送餐公司送过去的。通常来说酒精这种东西,最擅长瓦解男女之间的那层隔膜,香槟和红酒在历史上都算得上催情的圣物。不过看效果似乎不太理想,酒只是帮路明非卸掉了一部分恐惧,并没有顺带替他壮了色胆。他现在大概正端着酒杯,陶醉在自己的人生巅峰里,完全没想到该做什么。”
“啧啧!货真价实的禽兽不如!”,苏恩曦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满面的痛心疾首,“我要是男人,我看到上杉家主那个级别的美色,我当场腿就软了!你是没有凑近了看过她本尊,我在直升机上瞄了一眼,那张脸配上那副身材,说是日本第一美少女都算保守评价了。路明非是瞎了还是怎么的?”
“换了楚子航,我倒相信他对美女能做到真正免疫,但路明非应该还到不了那个境界。”,酒德麻衣把那套黑色裤装从衣架上取下来,平铺在椅背上,然后伸手去解自己睡衣的腰带,“他这是在怕上杉家主。上杉家主在他眼睛里压根不是一个漂亮女孩,而是一具行走的人形兵器。他看她的眼神,和你晚上看你那个限量版核弹头模型的眼神一模一样的,充满了敬畏,但绝对不会想搂着睡。”
“除此之外,芙莉莲在他心底的位置实在是太稳固了。”,酒德麻衣继续说,她把脱下来的丝绸睡衣随手丢在床上,露出贴身的黑色打底衫,“那是他喜欢的女孩,是在他最灰头土脸的日子里唯一发光的人。想让他克服对芙莉莲的感情,就必须让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上杉家主作为一个女孩的美,而非一件武器。”
她站到穿衣镜前,用发夹开始把一头瀑布般的黑发往头顶盘,不过几秒钟,干练的圆髻就成型了。
“对比之下,上杉家主那边反而好解决。”,她伸手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支口红,低头看了一眼色号,又搁了回去,“她活到现在接触过的年轻男人,只有源稚生一个。数据样本只有一个点。所以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让路明非看起来比源稚生更好,就能把她的心俘虏过来。就像在一个只卖一种牌子矿泉水的市场上,你只需摆上另一种牌子,就能分走百分之五十的占有率。”
“这事听着就难得离谱。”,苏恩曦开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越掰脸上的绝望越浓,“我们必须在几天时间内教会一个白纸一样的女孩子什么是女性的魅力。然后我们还得把路明非那个废柴改造成浪漫贵公子,让他超越男神级别的源稚生,源稚生啊!天生的超级血统,全日本黑道的年轻领袖,那张脸帅到我都有点想用他照片当桌面。路明非这货凭什么能胜过男神?”
苏恩曦有能耐掀起任何级别的金融海啸,她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调动天文数字的资金把某个国家的货币逼到悬崖边缘,她署名的做空报告曾经让三个对冲基金经理动了从交易所顶楼往下跳的念头。
让一根榆木疙瘩和一个废柴坠入爱河,这个任务完全落在了她的能力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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