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宽松的白色棉质连衣裙,裙摆铺展在榻榻米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花。头发很长,漆黑如墨,从肩膀倾泻而下,发尾散落在地板上。皮肤很白,在房间里暖红色灯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盘腿坐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又像老僧参禅,又像师太礼佛,满脸人畜无害。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个小时了。
从傍晚六点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动过。偶尔抬起右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一小口,然后放下,手重新回到膝盖上。偶尔眨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扇动。除此之外,她就像一尊精美的日本玩偶,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的目光越过胶囊旅馆的屋顶,看向莫名其妙的远方。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灰扑扑的建筑、屋顶上杂乱的空调外机和电视天线,以及远处新宿高楼群隐约的轮廓。但她的眼神专注平和,仿佛在看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画卷。
“小怪兽在看什么?除了建筑外什么都看不到啊。”,恺撒踢了路明非一脚。
路明非被踢得龇牙咧嘴,艰难地从人堆里扭过头来,脸上带着“我也很无辜”的表情。
“鸟,BIRD。绘梨衣能看见很远很远,那边有鸟儿。她也可以听到很远地方的声音。所以我们只能待在这胶囊旅馆里,凑太近会被她发现的。”
他说话的时候,楚子航的膝盖又往他的脊椎上顶了顶,路明非发出介于闷哼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鸟?这有什么好看?东京这里只有海鸥。”,恺撒皱起眉头,望远镜里的女孩纹丝不动。
“你问我,我问谁?绘梨衣写了个条子给我看,‘那边,鸟,很多。’从早上看到现在。”,路明非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用圆润的字体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描红。
恺撒瞥了一眼那张纸条,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还做了什么?”
“玩玩具,喝茶,上卫生间,没别的了。”,路明非掰着手指头数。
恺撒把望远镜的焦距重新调了调,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女孩面前的茶几很大,是一整块打磨过的橡木板,上面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白色的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粗陶质地的茶杯,釉色青灰,和情人旅馆的艳俗装修格格不入。茶杯周围则是一大群玩偶,排列得整整齐齐,但组合方式令人匪夷所思。
小怪兽和奥特曼并排坐在一辆红色的玩具小汽车里,小怪兽的爪子搭在方向盘上,奥特曼端坐在副驾驶位置,银色的眼睛凝视前方。轻松熊和小黄鸡围在茶杯旁边坐成一圈,像在开茶话会。而芭比娃娃和尤达大师睡在同一张格子布的小床上,还盖着蕾丝边的小被子。芭比的金色长发铺在枕头上,尤达大师绿色的大耳朵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两只眼睛半闭着,表情睿智而沧桑。
恺撒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用“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错了”的语气嘟囔道:“奇奇怪怪,这混搭太离谱了,尤达大师和芭比娃娃搞在一起,世界药丸。”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你还把这样的怪物从蛇岐八家里诱拐出来。”
“STOP!什么叫诱拐?STOP!是我被她强迫了才对!芙莉莲可以证明,我是被强迫的!”,路明非立刻严正申明,他试图举起右手来表示抗议,但右手被楚子航的肩膀压得死死的,只能象征性地动了动手指。
“她强迫你去那种旅馆?”,楚子航语气里满是猜疑。他一直沉默着,沉默到路明非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此刻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问住了。
绘梨衣所在的房间装修得非常有特色,特色到任何一个成年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那是什么地方。
红色纱幕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层层叠叠,像舞台上的幕布,把房间分割成几个暧昧的区域。红色壁灯安装在墙壁的四个角落,散发出柔和而迷离的光线,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近乎梦境般的氛围中。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天鹅绒圆床,床单是深红色的,枕头也是深红色的,床头板上雕刻着洛可可风格的卷草纹样,描着金边。
床边摆放着一只意大利式青铜浴缸,浴缸的四只脚铸成狮爪的形状,水龙头是一尊铸铁的维纳斯雕像,女神扛着一只银色的水瓶,热水应该就是从那只水瓶里流出来的。整个浴缸就那样堂而皇之地摆在房间中央,没有任何隔断或帘子,仿佛在理直气壮地宣告某种用途。
墙上挂着三套女装,成套地挂在精致的木质衣架上,像时装店里的陈列品。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揭露,揭露了对面那家酒店的真相。一套是透明的粉红色睡裙,薄如蝉翼,挂在衣架上几乎只能看到一层粉色的雾。
一套是高筒皮靴配包臀短裙,黑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靴筒高到大腿根部。一套是黑裙缎带白丝袜的女仆装,白色围裙上绣着细密的花边,居然还配了一把道具扫帚,扫帚柄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蝴蝶结。
路明非第一次看到那三套衣服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试图解释这不是他的主意,是绘梨衣自己选的房间,但话说出口之前他就意识到,这个解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难以解释。
一街之隔。
这边是胶囊旅馆,狭窄、逼仄、灰扑扑的,三个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个胶囊里,连呼吸都要轮流进行。
那边是情人旅馆,宽敞、暧昧、粉红色的,一个女孩独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对着一群玩偶和一杯热茶,静静地看了四个小时的鸟。
芙莉莲站在楼下,喝完了第三罐冰咖啡,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她能看到窗户后面三个模糊的轮廓挤在一起。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空罐子扔进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第四罐。
第743章 你的意思是,绘梨衣被警视厅带走治疗,还自发回来了
“我不是!我没有!绘梨衣被东京警视厅带走了,治疗完又给送回来,旅馆是她挑的,进去前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情人旅馆!”,路明非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再说芙莉莲一直跟我待一块儿,你别瞎讲!”
芙莉莲此刻还在楼下望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楼上的某人拿来当道德担保人使。
恺撒放下望远镜,别过脸来。
“嘿,那你让我怎么说?我们在源氏重工跟死侍群血拼的时候,路明非让蛇岐八家的秘密兵器给劫了,那兵器发育得还挺好,接着被警视厅带走治疗,送回来之后反手就把路明非领进了情人旅馆?”
恺撒耸了耸肩,肩膀往上抬了不到三厘米就让楚子航的后背给顶住了。
“你觉得这故事谁会信?不如说自己被母龙强暴,听着更靠谱。”
路明非脸涨得通红,拼命想搜刮出一句能完美反击的话,可所有词汇全堵在嗓子眼里,绞成一团乱麻。
“我一宿没睡,好歹跟你们联系上,不是叫你们来吐槽的OK!”,最后他只挤出这么一句,“我自己就是吐槽机,用不着你俩陪我练活儿。”
他说得没错。绘梨衣被警视厅带走,他和芙莉莲在源氏重工恶战,接着绘梨衣被送回来,接着被拖进情人旅馆,接着整宿没合眼,守着一个对着窗外看了四个小时鸟的女孩。
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精神上和肉体上都是。眼下被两个损友塞在胶囊旅馆里拿望远镜偷窥,还得接受他们的灵魂拷问,路明非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已经触底了。当然,按他的人生经验,触底之后一般还得继续往下掉。
“要是有美少女把我硬拖进情人旅馆,我也一宿不睡。”,恺撒露出“这是男人之间的对话”的表情。
路明非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变态。
“第一,不是我拖她,是她拖我。第二,什么都没发生。第三,芙莉莲当时也在场,她可以作证。”
“芙莉莲在不在场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她又没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恺撒不依不饶。
楚子航低沉的声音从最底下传上来:“别吵。她动了。”
恺撒猛地把望远镜重新怼到玻璃上,路明非拼命扭脖子想从窗帘缝里看到点什么,楚子航虽然被压在最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但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恺撒看到对面落地窗后的画面变了。
绘梨衣解开大红色腰带。
手指捏住腰带一端轻轻一拉,蝴蝶结无声散开,长长的红色绸带从她腰间滑下去,落在榻榻米上,堆成一团柔软的红色云朵。然后她抬起双手,褪去上身的白衣。白色棉布连衣裙从肩膀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半透明的肌襦袢。
“这是干什么?”,恺撒吃了一惊。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彻底忘了自己正在执行监视任务。
半透明的白色内衬顺着身体曲线往下滑,先是露出圆润的肩膀,然后是挺拔的蝴蝶骨。最后白色内衬完全褪去,露出带有蕾丝边的黑色内衣。
黑色蕾丝衬着冰晶一样素白的肌肤。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白瓷,又像深冬落在富士山顶的第一场雪。锁骨下方,黑色蕾丝的边缘勾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视网膜接收到的画面通过视神经传到视觉皮层,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息,画面就那么卡在某个无法言说的阶段。他能感到自己的脸正以违反物理定律的速度升温,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绘梨衣很淡定地对着窗外的东京城展示自己美好的少女身材。她微微侧了侧身,让黑色蕾丝内衣的背面也完整地呈现在落地窗前。背扣是一排细密的银色钩子,在红色灯光下闪着碎光。
然后她抬起双手,解开了盘在头顶的发髻。红色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落在裸露的肩膀上,落在蝴蝶骨之间,发尾垂到腰际,在臀线的位置轻轻晃着。
“洗澡。”,楚子航判断。
“这不废话。”,恺撒撇嘴。
绘梨衣从绯中站起身来。绯从腰间褪下,露出修长的双腿,小腿线条流畅,脚踝纤细。她全身上下只穿着那套黑色蕾丝内衣,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微微蜷着,落在深色的榻榻米表面,白得晃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三个偷窥者同时闭嘴的事情。
她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一只黄色的橡皮鸭子,那只鸭子之前一直坐在轻松熊和小黄鸡中间参加茶话会,把它顶在了头顶上。橡皮鸭子稳稳蹲在头顶,扁平的鸭嘴正对前方。
接着,她踮起脚尖,开始在房间里小跑。
赤裸的双脚交替着踏在榻榻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长发在身后飞扬,橡皮鸭子在头顶随着跑动的节奏轻轻晃荡。她跑过茶几,跑过摆满玩偶的橡木桌,跑过那只青铜浴缸,跑过挂着三套女装的衣架,最后跑向浴室。
浴室门被拉开,然后合上。磨砂玻璃后面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透过玻璃能看到她的影子微微晃动,似乎在调水温。
楚子航默默伸出手,拉下了百叶窗。
“注意加图索家的名誉。”他说。
“加图索家没有名誉。”,恺撒把望远镜从脸上拿开,“按我们家的家风,我就该继续看。换成我的种马老爹,现在该过去敲门一起洗。”
“我不要紧,路明非可麻烦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把持得住么?”
路明非猛地转过头瞪向恺撒。
“与我无关!恺撒你怎么一脸回味!”
“没接触过外界环境,也没接受过系统教育,所以她不会像同龄人一样害羞。可是路明非,不好说,刺激太大。”
他脸上带着奇异的红晕。
路明非立刻抓住破绽。
“照照镜子再说话!顶着一张红苹果似的脸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楚子航摸了摸自己的脸。
“哼哼,心虚了啊师兄!回头我跟夏弥师妹说说这事儿。”
恺撒看看路明非,又看看楚子航,重新举起望远镜,试图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继续观察。
“别看了。”,楚子航伸手按下望远镜。
“我只是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把鸭子拿下来。”,恺撒面不改色。
第744章 审判
三个人互相耸着眉毛,脸上的表情都挺有意思。恺撒拿肩膀撞了撞路明非,路明非愣了一下,也拿肩膀撞了回去。
这是男生之间才懂的语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两只在草原上互相顶角的幼年羚羊,不带任何恶意,纯粹是精力没处使。
楚子航被夹在正中间,左肩挨了恺撒一下,右肩又挨了路明非一下,活像一个被两面夹击的沙袋。
“哎,能不能别玩这种小孩把戏?我们眼前的情况很棘手。”,楚子航说。
他试着往旁边挪一挪,可胶囊房间实在太小,三个人坐在床上就已经挤成一团,倒像罐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沙丁鱼,稍微动一下就能撞在一起。他的膝盖顶着路明非的大腿外侧,路明非的后背贴着恺撒的胸口,恺撒的肩膀卡在墙壁和楚子航的后脑勺之间,三个人结成了拆都拆不开的人体连环扣。
恺撒和路明非对视一眼,同时拿肩膀去撞楚子航。左肩和右肩同时抵达,楚子航的身体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两只熊同时蹭上去的树。
谁也说不清这股突如其来的默契是从哪冒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刚才看到的画面冲击太大,大脑需要一些毫无意义的肢体动作来重启。
他们见过绘梨衣凭空造出的巨大冰山,那一幕至今还刻在脑海深处,透明的冰晶从虚空中长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蔓延、凝固,最后化作一座真正的冰山,将龙形尸守整个吞没。
那种一击毁灭龙形尸守的暴力,给人留下的印象与其说是“深刻”,不如说是“恐怖”。根本不是混血种该有的力量,那是更古老、原始的东西。
所以在观察绘梨衣的时候,他们一直带着观察怪物的心理。就像自然博物馆里的研究员隔着防弹玻璃观察一只关在恒温箱里的异形生物,既惊叹于它的美丽,又时刻警惕着它可能暴起伤人。
可当她褪去白衣,只穿着黑色蕾丝内衣站在落地窗前,那具年轻美好的身体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暖红色灯光下时,恐怖的印象忽然被香艳的遐想冲淡了。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黑色迅速扩散、变淡,最后整杯水都变成了暧昧的灰色。
他们开始把她当作一个女孩来欣赏。
男生们聚在一起看美女的时候,就该评论她们的身材好坏,就该轻佻地冲她们吹口哨。这是刻在Y染色体里的程序,从远古时代部落里的年轻猎手们围坐在篝火旁对隔壁部落的姑娘品头论足开始,一直延续到二十一世纪新宿区胶囊旅馆里三个挤成一团的年轻人。
文明在进步,科技在发展,但男生凑一块看美女时混合着欣赏、比较和起哄的氛围,大概一万年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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