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孩,年纪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白色衬衣,黑色西装,最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一头清爽的直发垂到耳际,被微风轻轻吹起几缕。五官精致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温和的完美,盯着看久了会忘记呼吸。
他手里捧着一束郁金香。含苞待放的,花瓣紧紧地裹在一起,颜色是介于明黄和鹅黄之间。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被他捧在手里的姿态,像是捧着全世界的春天。
他站在薄薄的阳光里,被全店的牛郎盯着看。
他向前迈步,走进店里,对着所有人深深鞠躬。郁金香被他护在胸前。
“多有叨扰,请问这里是高天原么?Basara King、右京和小樱花三位在么?风间琉璃特来拜访。”
鞠躬的姿态保持着,郁金香的香气淡淡地散开。
没有人说话。
牛郎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藤原勘助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刚才擦拭的香槟杯。
座头鲸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业三十年练就的本能在这一刻接管了他的身体,在大脑还在消化“风间琉璃正站在我店里”这个事实时,身体就开始行动。
藤原勘助比他快,用近乎朝圣的姿态接过风间琉璃递来的名片,双手捧过头顶,像是寺庙里的僧侣捧着经卷,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身,把名片交到座头鲸手中。
名片入手的那一刻,座头鲸闻到了菊花的香气。
很淡,淡到你分不清是纸上散发的还是门口那束郁金香飘过来的。
植物在清晨沾着露水时自然散发的香。
座头鲸低头看去,纯白的纸面上,墨笔画了一朵菊花,花瓣被风吹起几片,飘向右上方。墨色有浓有淡,花心处最浓,花瓣边缘渐淡,飞起的花瓣淡到几乎透明。背面是四个楷书字“风间琉璃”,一笔一划都像是呼吸一样自然,没有半分刻意。
座头鲸见过的那张被装在水晶相框里的名片,跟手里这张比起来,竟像是临摹品遇到了真迹。
他把名片捧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
“今日是小店光耀门楣的一天。风间大师驾临,座头鲸代全店上下,深感荣幸。”
风间琉璃直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眼里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鲸前辈也是闻名许久,”,他鞠躬回礼,郁金香在他胸前轻轻晃动,“初次见面,还望前辈多多关照。”
牛郎们这才陆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跟着鞠躬,哗啦啦弯下一片腰去。
有几个年轻牛郎偷偷抬头打量风间琉璃,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崇拜和紧张。他们都是听着风间琉璃的传说入行的,在培训的时候被前辈们反复灌输“牛郎不是陪酒,是艺术”的理念,而风间琉璃就是这条理念的活着的证明。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捧着郁金香,像从传说里走出来的神。
风间琉璃直起身,目光越过座头鲸,看向店内深处。
“Basara King前辈和右京前辈,”,他说,“还有小樱花前辈”
他顿了顿,把郁金香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拂过花瓣顶端。
“他们在么?”
第740章 风间琉璃大师(二)
牛郎们还在鞠躬,但很多人正在偷偷抬眼打量风间琉璃。他们想象中的业界第一人应该是什么模样,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预设。
有人觉得应该是Basara King那种类型轮廓深刻如罗马雕像,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得能割伤目光,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为任何人移动的山。
有人觉得应该是右京那种类型清冷如平安时代的贵公子,一举一动都带着千年古都的雅致,让人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远离。
还有人觉得应该是那种浑身散发着荷尔蒙的危险男人,眼神带电,笑容带钩,看一眼就让人心跳失速。
但风间琉璃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他长相很邻家。这个词在牛郎界通常是一个委婉的贬义词,意思是“不够出众”。
但用在风间琉璃身上,这个词恢复了它最原初的意义他长得像一个你会在放学路上的电车站遇到的男孩,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耳机线从领口里露出一截,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笑。
你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去十几步了,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想那个笑容,于是回头去看,但他已经上了电车,车门正在关闭。你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遗憾,像是错过了一班本来可以带你去看海的列车。
就是那种长相。
乍看上去,他甚至像是一个男装的女高中生。他五官线条偏柔和,嘴唇的厚度刚好介于少年的薄和少女的丰之间。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质感,侧脸的绒毛被光线染成淡金色,像是水蜜桃表面那层最细最软的茸毛。眼睛不算特别大,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然的、没有攻击性的温柔。这样的五官分布在一张轮廓柔和的脸上,如果换上女装,绝对不会有人觉得违和。
但没有人会把他误认为女性。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强烈的男性特征,而是因为他整个人的气质里有极其干净的、没有任何性别意味的少年感
。不是男人的魅力,不是女人的美丽,是少年的美好。美好存在于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是一个人从孩童变成大人之前最后的、最纯粹的样子。那个阶段的人还没有被这个世界赋予各种各样的角色和期待,他们还只是他们自己,干干净净的,像是清晨草地上刚刚凝成的露珠。
风间琉璃就是一颗露珠。
他站在阳光里,风吹着他的衣摆,白色衬衣的下摆轻轻飘动。他对着满屋子鞠躬的牛郎微微一笑,笑容没有Basara King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坏,也没有右京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淡。
他只是单纯地在笑,因为看到了你们所以笑了,因为笑了所以美好,因为美好所以让看到的人心脏漏跳一拍。
牛郎们都看呆了。
藤原勘助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杯底在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风间琉璃身上。
这些牛郎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各种角度展示自己的魅力,他们对“好看”这个词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和麻木。他们的职业要求他们每天照镜子两个小时以上,研究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角度、每一次眨眼和每一次抿唇。他们是外表的专业人士,是容貌的鉴赏家,是魅力的手艺人。
但在这一刻,每一个牛郎心里都涌起了同一个念头。
跟真正的大师相比,大家只是庸脂俗粉。
就像是一个弹了二十年钢琴的人第一次听到霍洛维茨的录音,一个画了三十年画的人第一次站在《富春山居图》的真迹面前。
风间琉璃不是比他们更好看的牛郎,他是牛郎这个职业被提升到极致之后变成的升格者。他们还在山脚下研究怎么爬得更快,他已经站在山顶上,抬头看着更高的天空。
风间琉璃把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落向站在人群后方的两个人。
恺撒和楚子航。
风间琉璃对着恺撒深鞠一躬。
“Basara King前辈。”,他直起身来,看着恺撒的眼睛,“好一位刚岩般洒脱的男儿。”
恺撒挑了一下眉毛。
他来到日本之后被人用各种词汇形容过,从“意大利来的花花公子”到“行走的荷尔蒙发射器”到“人类美学奇迹”。但“刚岩般洒脱的男子”这个形容,他是第一次听到。
奇怪的是,这个形容从风间琉璃嘴里说出来,并不让人觉得是在恭维。
风间琉璃转向楚子航,再次深鞠躬。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就是右京老师。明明是刀客,内在却是温柔的人啊。”
“Sakura老师不在这里么?”,风间琉璃问。
“你知道Sakura不在这?”,恺撒说,“也许他就藏在我们中,只是你没认出来。”
这是一个试探,恺撒想看看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业界第一人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Sakura,路明非,此刻当然不在店里,他和芙莉莲找橘政宗麻烦呢。
风间琉璃走进这间店不到三分钟,准确地判断出Sakura不在。怎么做到的?他见过路明非?
风间琉璃迎上恺撒的目光,微微一笑。
“去年有幸在华夏和sakura老师有过一面之缘,他眼睛里藏着狮子。”
“不如说狮子眼里藏着他。”,恺撒语气不咸不淡。
风间琉璃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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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中村真理子大闹夏月间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连夜离开,从此再也不踏进高天原一步。
但她没有,她在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了一晚,今天一早又回来了。不是因为余怒未消,而是因为她签了账单之后回到酒店越想越不对。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在诈她?这些问题折磨了她一整夜,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所以今天一早她又来了,既想弄清楚苏恩曦的身份,又隐隐希望再见到昨晚那两个让她又恨又痒的牛郎。
她站在包间门口,脸上的妆容比昨晚薄了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但眉宇间依然挂着习惯了颐指气使的人特有的紧绷。看到风间琉璃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出了他。
她去过大阪的一间酒吧。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丈夫刚刚当选议员,她作为议员夫人的社交生活刚刚开始,压力大到每天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闺蜜拉着她去大阪散心,说有一间酒吧最近很火,去那里的女孩都在谈论一个叫风间琉璃的牛郎。
她当时嗤之以鼻她中村真理子什么世面没见过,银座的高级俱乐部她随便进,会去追捧一个连固定店铺都没有的流浪牛郎?但那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闺蜜又一直发消息说“你来了就知道了”,她抱着“大不了就当是去喝一杯”的心态出了门。
那间酒吧很小,藏在心斋桥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门面旧得像是昭和年代留下来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吧台尽头坐着一个男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低头调一杯酒。男孩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笑容让她在门口站了十秒钟。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她十七岁时喜欢过的男孩,隔壁班的,戴眼镜,成绩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只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会故意走得很慢,只为了多看他的笑容一眼。高中毕业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去了北海道读大学,再后来就没了消息。那个人的长相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个笑容的温度她一直记得。
风间琉璃的笑容就是那个温度。
那天晚上她坐在吧台角落,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给别的客人倒酒、聊天、偶尔低头笑。他笑的时候耳边的头发会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会用左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后来她听说风间琉璃离开了那间酒吧,就再也没有去过。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而现在,这个男孩正朝她走来,手里捧着一束郁金香,阳光在他背后铺成一道金色的门。
风间琉璃在她面前停下,深深鞠躬。
“恕在下直言,”,他直起身来,看着中村真理子的眼睛,“牛郎的生活并非像您说的那样不堪。如果我们是狂犬,那么被陪伴的您,也不会觉得愉悦吧?”
这句话如果从任何其他牛郎嘴里说出来,中村真理子都会当场翻脸。她是议员夫人,是银座十七间铺面的所有者,是昨晚刚刚被一个穿兔子拖鞋的女人羞辱过、积攒了一肚子委屈和怒火的中村真理子。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教育她,她都会把对方撕成碎片。
但说这句话的人是风间琉璃。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被风吹动,手里捧着郁金香,眼睛里的那层透明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温柔。
中村真理子嘴唇动了动。
“我,我……”,她只发出了这几个音节。一个在银座开了十七间铺面的女人,一个昨晚能把整间牛郎店骂得鸦雀无声的女人,一个连东京都议会议员都能管住的女人,在这个清水一样的男孩面前,窘迫得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女高中生。
这时她的肚子里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唧声。
从昨晚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昨晚的怒火填满了她的胃,让她感觉不到饥饿。但风间琉璃站在她面前说出那些话之后,怒火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空出来的地方立刻被饥饿占领了。
咕唧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几个牛郎忍不住嘴角动了动,但谁都不敢笑出来。
第741章 风间琉璃大师(三)
风间琉璃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您饿了。”,他说,“如若不嫌弃,我给您做点吃的。我们之后再谈赔礼道歉,可以么?”
中村真理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在关于风间琉璃的所有传说里,“手制早餐”是最具神话色彩的一个。据说在有机会偶遇风间大师的女性中,只有区区百分之十的人能够品尝他亲手制作的早餐。
他只给那些“真正需要一顿早餐”的人做。什么叫做真正需要一顿早餐?没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那些眼睛里藏着伤心事的女孩,有人说是那些连续加班三天的职场女性,有人说是那些刚刚失恋、在便利店里哭了很久才出来的高中生。标准只有风间琉璃自己知道,而他的标准从来没有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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