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然后是夜叉,然后是那些站在后面的安保人员,一个接一个地后退,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不情愿地、一寸一寸地让出了走廊中央的空间。
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可他们让开了,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路明非勒着源稚生的脖子,一步一步地往楼梯间走去。芙莉莲走在他身后,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偷袭。
走进楼梯间,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
乌鸦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短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和橘政宗的血、和源稚生的血、和路明非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没有追上来。
路明非转过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他们走了很久。
走到地下一层停车场,路明非腿软得像两团棉花。他把源稚生靠在墙上,自己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那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接应车辆,正在停车场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们。车灯亮了,两道白色的光柱穿过昏暗的停车场,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两个巨大的、疲惫的、遍体鳞伤的幽灵。
路明非直起腰,看着那道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走吧,”,他说,“源稚生。”
第736章 叫你们老板出来!
且说路明非和芙莉莲刺杀橘政宗时,另一边的高天原。
座头鲸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逃跑过。
他十九岁入行,二十二岁在新宿区独立开店,二十四岁成为新宿区公认的“鲸王”,手底下管着三十多个牛郎、四个楼层、无数间VIP包间和十几面墙的香槟塔。
现在,他52岁了。
他见过喝醉之后把爱马仕铂金包扔进冰桶里的女社长,见过拿现金折纸飞机满屋扔的富家千金,也见过因为牛郎不肯跟她接吻而当场报警的疯女人。座头鲸向来觉得,只要客人肯花钱,什么场面他都能接住。他是这条街上的定海神针,是牛郎界的活化石,是无数后辈口中“绝对惹不起的鲸爷”。
但今天这个肥婆,他是真的接不住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肥婆的嗓门大到三楼的香槟杯都在跟着共振,她穿着一件豹纹紧身裙,体型像是一头误入都市的犀牛,脸上的粉底厚到可以防弹,此刻用一根胡萝卜粗细的手指指着座头鲸的鼻尖,“我在银座有十七间铺面!我在轻井泽有别墅!我老公是东京都议会的议员!你们这群靠脸吃饭的小白脸,敢得罪我?”
全体牛郎站成一排,九十度鞠躬,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座头鲸站在最前面,腰弯得比任何人都低。他今年五十二岁,腰椎间盘突出已经三年了,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是酷刑,但他是店里的最高责任人,他不低头谁低头。
肥婆的怒火不是无缘无故烧起来的。
事情要追溯到三个小时前。肥婆带着三个闺蜜包下了三楼的“夏月间”,那是这间店里最贵的包间,光是包间费就要二十万日元,不含酒水。
肥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把你们店里最红的两个头牌给我叫来,今晚我要玩个痛快。”
店里最红的两个头牌,毫无疑问是Basara King和右京。
座头鲸至今也没搞懂这两个年轻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大概是一周多前,老板们提前通气,他们两在夜黑风高的晚上,浑身是血的进店里了,老板只说了句“让他们上班”,就再也没管过。
Basara King长了一张会让女人发疯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带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说”的坏劲。
右京则是另一种风格,清秀得像从平安时代画卷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这两个人往包间里一坐,什么都不用干,客人的信用卡额度就已经开始颤抖了。
他们只用了一周就爬到了店里销售额的榜首,把座头鲸亲手培养了五年的头牌硬生生挤到了第三名。
座头鲸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牛郎这个行业就是这么残酷,新人换旧人是常态。
但问题在于,Basara King和右京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别的牛郎每天准时到店,化妆换衣服背客人的生日和喜好,这两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干脆消失一天。
座头鲸试图找老板们反映情况,苏恩曦正窝在沙发里吃薯片看综艺,头都没回地说了句:“由他们去吧。”
由他们去吧。
座头鲸在新宿区摸爬滚打三十年,第一次听到夜店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自己的头牌牛郎。那不是放纵,那是一种“这两个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疏离感。
座头鲸敏锐地察觉到,Basara King和右京来这间店里做牛郎,就跟大学生去便利店打工一样,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没有任何留恋。
但客人们不知道这些。在肥婆眼里,Basara King和右京就是这间店里最贵的商品,是她今晚花钱购买的服务。她点了他们,他们就该来陪酒,这是天经地义的交易逻辑。
最初一切都很正常。Basara King坐在肥婆旁边,右京负责照顾三个闺蜜,香槟开了三瓶,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肥婆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把手往Basara King的大腿上放,Basara King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五厘米。肥婆再放,他再挪。挪到第四次的时候,Basara King已经被逼到了沙发扶手上,再挪就要坐到地上了。
肥婆不高兴了。
“你躲什么躲?我花了钱的!”
Basara King依旧挂着标志性的坏笑,语气不咸不淡:“您花了钱买我陪您喝酒,不是买我的腿。”
这话在牛郎行业里是大忌。真正的职业牛郎永远不会跟客人划清界限,他们卖的从来不只是酒,而是一种模糊了边界的暧昧。
客人花几十万日元开一瓶香槟,买的不是酒精,是牛郎倒酒时那个若即若离的眼神,是他说“您今天戴的耳环真好看”时的那一点点真心。你收了钱,就不能跟客人谈边界。
肥婆当场炸了。她抓起桌上的香槟杯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和金黄色的酒液溅了一地,闺蜜们尖叫着往后退,右京不动声色地用托盘挡住了飞向自己方向的碎片。
“叫你们老板出来!”,肥婆咆哮道。
座头鲸被从四楼的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只穿了件浴袍。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往三楼跑,跑到一半就听见了肥婆的怒吼声穿透三层楼板传下来,那音量足以让整条街的狗同时开始狂吠。
他推门进入夏月间,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碎玻璃、翻倒的冰桶、被扯下来的天鹅绒窗帘,以及坐在沙发正中央、双臂交叉、脸色铁青的肥婆。Basara King靠在窗边,表情淡淡的。右京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叠着一张餐巾纸,叠成了一只纸鹤。
座头鲸深吸一口气,开始鞠躬。
他鞠躬鞠了整整二十分钟。
肥婆骂了二十分钟。
她骂Basara King不识抬举,骂这间店是黑店,骂座头鲸不会管教手下人,骂牛郎都是吃软饭的寄生虫,骂新宿区的牛郎店全该被烧掉。她的词汇量丰富得惊人,从江户时代的俚语到最新的网络流行语无缝切换,中间还夹杂着至少三种方言。
座头鲸保持九十度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腰已经开始发出悲鸣,椎间盘像是有把小刀在来回锯。
全体牛郎在他身后站成一排,跟着一起鞠躬。
第737章 苏恩曦:嗯?找我?
有些人刚被从睡梦中叫醒,头发还是乱的;有些人昨晚陪客陪到凌晨四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吭声。
这是规矩,客人发火的时候,牛郎只能低头。不管客人有理没理,牛郎永远没理。
但肥婆并没有因为他们的鞠躬而消气。相反,这种沉默的顺从让她更加亢奋了。
她一脚踢翻了茶几,茶几上的冰桶飞起来,冰块和融水泼了座头鲸一头一脸。
冰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浴袍里,他打了个寒颤,但弯腰的角度没有变化哪怕一度。
“我要拆掉这间店的招牌!”,肥婆指着座头鲸的后脑勺,“叫你们滚出新宿区!我老公一个电话就能让警视厅来查你们的营业许可证!你们等着!”
座头鲸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肥婆说她老公是东京都议会的议员,这大概率是真的。新宿区的牛郎店最怕的就是议员,因为议员能给警视厅施压,警视厅能来查店,一查一个准。消防设施、酒水许可证、噪音管控、未成年禁入,随便哪个环节都能挑出毛病来。
轻则停业整顿,重则吊销执照。
一间牛郎店要是被勒令停业,哪怕只有一个月,客源就会流向竞争对手,再想拉回来难如登天。他在新宿打拼三十年攒下的基业,可能就因为今晚一个肥婆的怒火而毁于一旦。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怪Basara King和右京。不,严格来说,都怪那两个神神秘秘的老板。
座头鲸在心里把时间线往回拨了拨。
几周前,那两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用他至今无法理解的庞大金钱买下了这间店。她们把钱转进他的账户,数额大到让他觉得自己的银行APP出了bug。然后她们住进了办公室,再也没出来过。
苏恩曦每天穿着睡衣窝在沙发里看综艺吃薯片,酒德麻衣倒挂在屋顶上看侦探小说,两个人把一间月租金八十万日元的豪华办公室住出了大学女生宿舍的味道。
座头鲸曾经试探性地问过她们,为什么要买下一间牛郎店却完全不管经营。
苏恩曦当时的回答是:“因为需要一个据点。”
座头鲸没敢追问是什么据点。他见过太多奇怪的人了,在这条街上,不问来历是基本生存法则。
但今晚,当肥婆的唾沫星子喷到他头顶的时候,座头鲸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是不是该跑了?
不是跑出这间包间,不是跑出这栋楼,而是跑出这个行业。跑出新宿区,跑出东京,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他五十二岁了,腰椎间盘突出,胃溃疡,肝功能异常,每天靠吃止痛药才能站着陪客到凌晨。他攒下的钱足够他在冲绳买大房子,每天看看海钓钓鱼,了此残生。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替两个不露面的神秘女人和两个不守规矩的头牌牛郎承受一个肥婆的怒火?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座头鲸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但脑子已经飞到了冲绳。他想象自己坐在海边的堤坝上,穿着花衬衫,戴草帽,手里握着一根钓竿,面前是蔚蓝的太平洋。没有肥婆,没有碎玻璃,没有凌晨四点的香槟塔,没有永远在轰鸣的音响和永远在假笑的脸。
“我要见你们老板!”,肥婆的怒吼把他拉回现实,“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坐在这里不走!”
座头鲸慢慢直起腰来。这个动作让他的脊椎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像是一串小鞭炮在身体里炸开。他看着肥婆涨红的脸,看着她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看着她嘴角堆积的唾沫,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极了。
“您稍等。”,他说,“我去请老板。”
他转身走出夏月间,沿着走廊走向那扇他几周以来每天送方便食品进去的门。走廊里的灯光昏暗暧昧,墙上挂着的浮世绘春画,画中艺伎白皙的脖颈像天鹅一样弯曲。座头鲸走到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三秒钟。
他想起Basara King靠在窗边那个淡漠的表情,右京叠纸鹤时的淡定,苏恩曦说“由他们去吧”时头也不回的随意,酒德麻衣倒挂在屋顶上看书的诡异姿势。
这些人像是一群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在他的店里过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异次元生活。而他,座头鲸,新宿区的鲸王,在这群人的世界里连配角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个提供舞台的背景板。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苏恩曦懒洋洋的声音:“进。”
座头鲸推开门,看到苏恩曦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袋打开的薯片,电视里在播深夜档的搞笑综艺,罐头笑声一浪接一浪。酒德麻衣依然吊在屋顶上,不过书已经换了一本,从侦探小说变成了漫画,封面上的大眼睛少女正在比剪刀手。
“老板,”,座头鲸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月间的客人说要见您。她丈夫是东京都议会的议员,她说要让我们关张。”
苏恩曦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几下,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键。综艺节目的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上晾着的Victoria's Secret内衣在微微摆动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向座头鲸,脸上满是被从精彩剧情中强行拽出来的不耐烦。
“议员?”,她说,“哪种议员?”
“东京都议会的。”,座头鲸回答。
苏恩曦沉默,笑了。
“麻衣,”,她仰起头朝屋顶喊道,“东京都议会诶。”
酒德麻衣的眼睛从漫画上方露出来,冷冷地说了一个字:“哦。”
然后她翻了一页漫画。
座头鲸站在原地,浴袍上往下滴冰水,腰椎隐隐作痛,心里关于冲绳海边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今晚不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晚,也许今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但他没有转身。
因为苏恩曦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她赤着脚踩过满地乱扔的女装女鞋,走到座头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小,力道却出奇地重,拍得座头鲸肩膀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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