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放下筷子，从碟子里抬起头来。
“有卤蛋吗？”，他问，“切一个。”
上杉越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再来点清酒。”，昂热又晃了晃空了的酒杯。
“我，你……”，上杉越颤抖着指着昂热，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就是他妈的一个老混蛋！”
“自从认识你，我的生活就完蛋了！六十年了！六十年了你知道么？我以为躲到这条街上卖拉面就能避开你，结果你还是找来了！你坐在我的摊子上，吃我的面，喝我的酒，还要我帮你切卤蛋！你还威胁要毁掉我的家族！你就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将来我死了，一定在坟头立碑，写上‘昂热与狗不得参拜’！写得大大的，用中文写！用英文写！用日文写！三种语言标注！免得我在棺材里气得翻来覆去！”
“你讨厌我就讨厌我，别牵扯狗。”，昂热说，“狗是无辜的。酒要加热喝。”
上杉越“哼”了一声，从架子底下摸出一个卤蛋，放在案板上，一刀下去，切成两半。他把切好的卤蛋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昂热面前，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烧酒，拧开盖子，倒进小铜壶里，放在炉子上加热。
昂热拿起半个卤蛋，咬了一口。
“说正事。”
“我早就知道蛇岐七家是白王血裔，但我一直没索要你们的秘密。首先，要了也没用。你们表面上臣服秘党，可心里并没真正把我们当作一路人。在你们眼里，我们秘党不过是闯入东方的不速之客。你们跟我们合作，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需要你们需要秘党的技术和资源，需要我们在欧洲的关系网，需要在对抗龙族这件事上有个强大的盟友。”
昂热顿了顿，拿起半个卤蛋，又咬了一口。
“其次，白王的秘密掌握在你们手里，你们不会滥用。你们做的虽然是黑道生意，但你们仍是秩序的守护者，而不是破坏者。这一点，我很清楚。你们卖军火、开赌场、放高利贷，可你们从不让日本的大街上出现死侍，不让龙族苏醒的消息登上新闻。你们用自己不太光彩的方式，维护着这个国家的稳定。”
上杉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听着。
“最后，”，昂热竖起手指，“我可以慢慢查出白王血裔的秘密。这些年来我允许日本分部自治，让你们自己管自己，不干涉你们的内部事务，不是因为放心，而是为了让你们放松警惕。”
“你在美国海军当过参谋军官，”，上杉越冷哼一声，“情报是你的强项！当年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英国人，跑到美国人的军队里当官，能是什么善茬？你一肚子坏水，六十年前我就领教过了。”
“我狡猾狡猾的。”，昂热笑得灿烂，毫不否认，“这点我从来不否认。做我们这行的，不狡猾能活到现在么？你当年不也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手段？装疯卖傻、借刀杀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玩得比谁都溜。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他端起热好的烧酒，倒进杯子里，双手捧着暖了暖手，抿了一口。
“我本来只是想知道如何突破临界血限，那是每个混血种都梦寐以求的事打破血脉的桎梏，获得更强的力量。我研究了六十年，翻阅了无数古籍，做了无数次实验，可始终没找到答案。我以为白王血裔的秘密就在于此，只要我能解开你们血脉中的谜团，就能找到突破临界血限的方法。”
“可六十年之后，我才知道你们远不止于此。”
“你们守护着一座千万年前的古代城市，很久以前沉入了日本海沟。那座城市叫高天原，是后白王时代的遗迹，埋藏着龙族技术、预言铜柱、尸守……还有神的遗骸。”
上杉越沉默良久。
“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人掌握了技术，能够潜入极渊深处？”
“是，”，昂热说，“我们向海沟最深处派去了迪里雅斯特号深潜器。就结果而言，我们成功了。”
“关键不是深潜器，”，上杉越说，“而是下潜的人。神降所是被诅咒之地，去过的人都不能离开。”
“这不用担心，学院刚好有几个血统优秀的年轻人，”，昂热说，“他们不久前从极渊中生还。带回了高天原的秘密，也带回了蛇岐七家在深潜器上安装的核弹的消息。”
上杉越眯起眼睛。
“如今高天原的遗迹沉入了地层深处。你们的核弹爆炸了，那座城市已经被埋在几千米深，再也找不到了。”
“皆大欢喜？”，上杉越耸耸肩，“那东西留在世上毫无作用，早就该毁掉。几千年前的老古董，又破又旧，里面还住着不知道多少尸守，留着就是定时炸弹。你们不炸，我也想炸。为了庆祝，我请你喝酒。”
“但我们没有找到神。”，昂热说，“它早已醒来。”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上杉越面前。
照片上是一艘变形的破冰船。船体扭曲、膨胀，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内部把它撑开了。船身的金属板被撕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带着脉纹的组织，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整艘船被包在半透明的膜里，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血管一样的纹路。
化为肉茧的列宁号。
上杉越盯着照片。
“二十年前，”，昂热说，“潜入极渊的技术还未开发，却有一艘携带古龙胚胎的破冰船沉入海底。那船是列宁号，是苏联人的核动力破冰船。它载着一个被封在琥珀里的古龙胚胎，在北极圈附近失踪，后来被发现沉入了日本海沟。没人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也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要进去。但它进去了，而且带进去了一个活着的龙类胚胎。”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肉茧。
“胚胎的胎血唤醒了神。我们在极渊中发现了大群的尸守，成千上万的尸守，像鱼群一样围着高天原的遗迹游动。那些东西被唤醒不是因为深潜器的到来，而是因为它们的神已经先一步醒了。它们在等待，等待神的命令，等待神指引它们浮出水面，等待神带领它们回归。”
“可是迪里雅斯特号没有找到那位有资格享受血祭的神明。路明非他们在高天原的遗迹里找了很久，搜遍了每一寸废墟，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肉茧，没有遗骸，没有任何神留下的痕迹。”
昂热抬起头，看着上杉越。
“那就只剩下唯一的答案，神挣脱了牢笼，重返人间。”
第719章 事情这么糟糕？
上杉越把照片递还给昂热。
“放出神的那个人，一定知道你们的秘密，”，昂热说，“他很可能就藏在你那些族人中间。”
“如果查不出真相，我就只有把蛇岐八家连根拔掉，才能一劳永逸。”
上杉越沉默了很久。
“事情真到了这种地步？”，他问。
“我保证。”，昂热直视着他。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破旧的拉面摊上，头顶是深蓝色的布幌子，身旁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雨幕。这场景看起来再寻常不过，可他们谈论的，却是关乎世界存亡的事。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尽量不动刀兵地解决这件事。但你得明白，与其坐等龙王苏醒，我宁愿毁掉蛇岐八家。我说到做到。”，昂热直视上杉越，“你得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才能找出那个幕后黑手，才能杀死神。我不清楚你们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那种东西绝不能复活。”
上杉越沉默片刻。
“我知道的其实很有限，”，他说，“我的母语其实是法语，刚到日本时基本不会说日语。我母亲是法国人，我在巴黎长大，十八岁之前从没踏足过日本。后来被父亲召回，继承那个什么破神社，才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老神社里藏着很多古卷，都是用古日语写的那种‘候文’体，连现代日本人都读不懂。我读起来很费劲，就像你们外国人看莎士比亚的原著，每个词都得查字典。所以我就草草翻了翻，没仔细看。反正也没人催我，那些东西放在那儿几千年了，又不着急。”
昂热微微挑眉。
“那些都是价值连城的龙族资料，你就因为犯懒随手翻了翻？”
“嗯。”，上杉越点头，“后来我退休时还把绝大部分都烧了。那时候心情不好，看什么都想烧。那些古卷堆在神社地下室里，落了几千年的灰，我想反正也没人看，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于是就烧了。”
昂热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缓缓吐出来。
“听起来就像你曾经进了后宫，贵妃在床上扭着向你招手媚眼如丝，可你因为有点犯懒，只是远远地跟她说了声‘嗨’就转身出宫了。哦对了，出宫前你还放了把火，把贵妃给烧了。”
上杉越叹了口气，“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永远都不会珍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些写满古日文字词的绢布册子，就跟架子上这些AV光盘一样。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
上杉越伸手从架子上抽出小泽玛利亚的光盘，在手里转了转。封面上褪去浴袍的女人在灯光下露出暧昧的笑容。
“可后来你想看的时候，发现光盘已经花了，读不出来了。那些古卷也是一样，等你想看的时候，已经被自己烧掉了。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
昂热沉默。
“你现在的心态，”，上杉越把光盘插回架子上，“就像在下载AV视频。进度还没到百分之百，所以你看不到，所以你心痒难耐、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你越是想看，进度就越慢。你盯着那个进度条，它好像永远都不动。你恨不得砸了电脑，可你不敢砸了电脑，就连这点进度都没了。”
“好了好了，”，昂热摆摆手打断他，“我们别再举奇怪的例子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有些痛苦。
“我怎么尽认识一些庞贝类型的朋友？一个个都这样，说话没个正经，三句话不离这些东西。我这么吸引你们这帮淫贼？”
上杉越笑了，“你就是淫贼本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吸引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身边有过正经人吗？”
昂热无言以对。
“说正事。继续说那些古卷。你虽然懒，虽然烧了，但总归还记得一些吧？”
上杉越收起了笑容。
“老神社里的资料是两千年前传下来的，有文字和壁画。文字是诗歌的形式，七言还是五言？说不清楚，有点像汉诗，又有点像和歌，韵律很特别。每一段文字都配着一幅画，画的是诗里写的内容。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叫做《皇》意思是‘皇记录下来的、他听说的古代历史’。”
“诗歌的开篇是一场太古战争。黑皇帝战胜了白皇帝，把她捆在通天的铜柱上，投入冰海深处。铜柱有多高？诗里说‘铜柱通天百丈余’，百丈大概是三百米。三百米高的铜柱子，竖在冰海里，顶上拴着被囚禁的白皇帝。黑皇帝命令来自两极的洋流改变方向，汇聚到那片海域，把那片海变成世界上最寒冷的海。那是为白皇帝设置的‘处刑之地’。”
昂热缓缓坐直了身体。
这份敬意倒不是给上杉越的，这个老混蛋此刻还在用小指掏耳朵，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是给神话时代的皇帝们的。尽管他们都已死去数千年，可他们的名字在千万年后被重新提起时，仍如熊熊燃烧的火炬，辉煌不可一世。
“那片海被封冻了六个纪元，”，上杉越说，“黑皇帝在冰面上划下长达一百公里的两道裂痕，裂痕纵横交错，形成巨大的十字。领域笼罩着处刑之地，一切生物都畏惧地远离，连鱼群的洄游都要改道。在那六个纪元里，欧洲大陆上的皇族向北方眺望，都会看见通天的铜柱从冰海中升起。处刑之地的上空永远弥漫着黑云，咆哮的暴风雪不断加固着那个冰囚笼。黑皇帝以此向所有同类展示背叛者的下场，然后”
他抬起手，做了个捏碎的动作。
“再彻底毁灭她。”
“黑皇帝指尼德霍格，白皇帝指白王，皇族指龙族，对吧？”，昂热问。
“我不确定，”，上杉越摇头，“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我当时只当好玩的小说看，没往心里去。你要知道，一个十八九岁的法国小混混，突然被扔到一个全是老头老太太的老神社里，面对一堆几千年前的破布烂绢，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反应？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什么鬼东西？第二反应是能不能卖钱？第三反应是算了留着吧，万一哪天有用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昂热深吸一口气。
“你们用‘她’来称呼白王，所以白王是雌性？”
“这倒未必，”，上杉越摆了摆手，“古日语里的‘彼女’不一定指女性，有时候也用来指代地位崇高的存在。就像你们英语里说‘mother nature’，不是说大自然真的是个妈，只是个比喻。听下去你就明白了。”
“经过六个纪元的冰封，白皇帝的力量终于衰竭。她被捆在铜柱上，冰封了几万年，风吹雨打，洋流冲刷，力量一点一点地流失。到后来，她已经虚弱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黑皇帝将白皇帝和铜柱一起沉入海底的火山之中。他把白皇帝扔进岩浆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烧成灰烬，然后把那些灰烬全部吞噬。他取回了之前赐予白皇帝的力量。”
“黑皇帝认为自己彻底抹掉了白皇帝和她的血脉。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白王的后裔了，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继承白王的力量。他彻底赢了。”
昂热等他下文。
“但是……”，上杉越伸出手指，“在那六个纪元中，有人类冒险潜入了处刑之地。他与被冰封的白皇帝达成了契约，取得了‘圣婴’。”
“圣婴，”，昂热疑惑，“那是什么？”
第720章 圣婴
“圣婴？”
“圣婴不是指婴儿。”，上杉越摇头，用筷子蘸了点烧酒，在木桌上画了个圈，“是个暗语，指白皇帝的‘骨和血’。”
“骨和血是指……”，昂热明白了，“白王的基因？那个人类得到了白王的基因？”
“没错。”，上杉越点头，筷子在木桌上点了两下，“那个人类就是蛇岐八家的父亲，白王就好比蛇岐八家的母亲，所以我们用‘她’来称呼白王，但它未必真是雌性。它不是什么母亲，它只是用龙血污染了人类。
“后来‘皇’这个字从中国传过来。你知道那个字吧？上面一个‘白’，下面一个‘王’。”，上杉越用筷子在空中比划着，“有人觉得这个上白下王的字可以说明我们的血统白王的后裔，白中之王。于是家族中的超级混血种就被尊称为‘皇’。所以大家长又被称为影子天皇，简称影皇。这其实是误传，皇仅仅意味着超级血统，不是什么天皇。可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好像我们蛇岐八家要跟天皇抢位子似的。”
“你们直接继承了古龙的血脉？”，昂热说。
“对。你们这些源自欧洲的黑王血裔，是偷来的龙族血统。在黑暗的时代，人类奉献处女为祭品，让她们和雄龙交配生育，选取血统稳定的孩子代代繁衍。那些女孩子有多少是自愿的？有多少是被骗去的？有多少是被父母亲手送进龙穴的？你们的历史，说白了就是一部血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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