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你这混蛋。”,越师傅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怒意。
他走到案板前,重新系上围裙,动作很大,带得那些瓶瓶罐罐哐当作响。
“什么面?”
“你拿手的就行。”
“啧,我成你的御用拉面师傅了。”,越师傅愤愤地把面投进汤锅里,竹篓在沸水中搅动,带起一阵白雾,“六十多年不见,不能更礼貌点吗?”
昂热又倒了一盅酒,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拿在手里转着,看着酒液在盅壁上挂出细细的水痕。
“哎呀呀,谁才是没礼貌的那个人?”,他说,“阿贺只是一个家主,专门派人到机场接我,几十个保镖,一整队奔驰,出入境大厅都封锁了。招待可谓是奢华至极。”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越师傅,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好,黑道至尊,就请我吃碗面。这招待得也太寒酸了好么?”
越师傅手里的竹篓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面翻滚着,白色的面条在沸水中舒展。
“我当年是黑道至尊,现在是个拉面师傅。”,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黑道和拉面师傅,比什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这没有女人,倒是有AV,看么?”
他用下巴指了指汤锅上方的14寸小彩电,又指了指架子上的旧光碟。光碟上浴袍褪到腰间的女人双手抱胸,挤得沟壑分明,脸上带着夸张的媚态。
昂热瞥了一眼,挑了挑眉。
“小泽玛利亚?都过气多久了。”
“我也是个过气的家伙啊。”,越师傅叹了口气,把竹篓从锅里提起来,沥干水分,将面倒进碗里。
他舀汤,加料,放叉烧,撒葱花,最后用勺子舀了一点秘制的酱汁,沿着碗边画了一道弧线。
一碗面放在昂热面前。
热气升腾,带着猪骨汤特有的浓郁香气。叉烧切得厚厚的,边缘微微焦黄,浸在乳白色的汤里。葱花翠绿,海苔黝黑,面条在碗底隐约可见,每一根都裹着汤汁的光泽。
昂热低头看着这碗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筷子,没有像那些讲究的食客一样先喝汤,而是直接夹起一大口面,吹也不吹,送进嘴里。
他嚼着,咽下去,又夹起第二口。
越师傅站在案板后面,看着他吃。棚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昂热吃面的声音。那盏孤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交错重叠。
“这地方没什么变化。”,昂热说道,筷子停在碗边。他掀起棚子的布帘,看向外面的小街。
雨还在下,把一切都罩在一层水雾里。小街两侧的老式和屋沉默地站着,屋檐滴着水,墙根长着青苔。梧桐和樱树的枝叶在雨中低垂,偶尔有水滴从叶尖滑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蛇岐七家不会知道的,六十年前你在这条街上瞎混,六十年后你还是在这里,只是身份变了。”
他放下布帘,回头看向越师傅。昏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那些沟壑像是岁月刻下的地图,每一道都通向某个遥远的过去。
“我跟不上时代的变化,活该被抛弃。”,越师傅靠在案板上,双手抱胸,“哪像你,风流倜傥。”
昂热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碗里的汤一点点减少,叉烧被夹起来,咬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纹理。
越师傅看着他吃,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是回忆?是警惕?还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其实还是有人知道你还活着。”,昂热筷子在空中顿了顿,“比如阿贺。”
越师傅没有回答。
“他让我来找你的,费了我好一番工夫。”,昂热夹起一片海苔,在汤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我找了一家房地产经纪公司,花了好几天时间,找到了这条小街的地契,六十多年来,这条街的地权没有变动,土地的持有人是上杉越,拖欠了几十年的土地税。”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
“它没有被日本政府收走,只是因为阿贺私下里帮你把税给补交了。否则你连拉面的资格都没有。”
越师傅的眉头皱了皱。
“他多管闲事。这块地不是我的也无所谓,我还是可以推车卖我的拉面。一个老头,一辆推车,哪里不能活?”
“这条街价值12亿美金。”,昂热放下勺子,抬头看他,“别装穷了。”
越师傅沉默了。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块干布,开始擦拭案板。案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但他还是擦着,一遍又一遍。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擦掉。
“我真的很穷。”,他说,眼睛盯着案板,没有抬头,“这些年就靠卖拉面养活自己。一碗面五百日元,一天卖上几十碗,够吃饭,够付水电费,够偶尔买几瓶酒。”
他顿了顿,手里的布停在案板上。
“我手里值钱的东西就只有这块地。可卖了它,这里就会被开发。老房子都要拆掉,老树要挪走。我就没有栖身之地了。”
昂热没有接话。他又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地嚼着。
棚子里安静下来。雨声变得清晰,打在棚顶的塑料布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远处有汽车的引擎声,很快被雨幕吞没。更远的地方,涩谷的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芒把那一角天空染成暧昧的颜色。
越师傅终于放下布,转过身来。他看着昂热吃面,看着碗里的汤越来越少,看着那双握着筷子的手,那双和他一样,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
“犬山贺告诉你我在这,他为什么不陪你一起过来?”
“阿贺他正带着家族成员搬到卡塞尔学院呢。”
“?”,纵使是上杉越,也不禁一脸疑问。
缓一下,想一想橘政宗的剧情
赫尔佐格感觉也没法直接退场
第714章 悲伤的收尾
源氏重工,壁画厅。
火场已经清理,但焦糊的气味还在,像看不见的幽灵,钻进每一个缝隙,附着在每一寸墙壁上。本家的消防来过又走了,他们用高压水枪扑灭了大火,留下的积水还没干透。满地的鲜血都被烈火烤干,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焚烧殆尽的骸骨躺了满地,都是死侍的骨骸。它们在烈火中蜷缩成各种扭曲的姿态,有些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眶望着天花板;有些侧身蜷曲;还有些互相缠绕在一起,致死都没有分开。古铜色的骨骼上布满了裂纹,在火焰的高温下,骨头变得酥脆,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
死去的执行局干部们也一样。但他们是焦黑色的,不是古铜色。这是他们与死侍最本质的区别,即使在死亡中,在烈火中,混血种与鬼的界限也十分清晰。焦黑色的骸骨散落在壁画厅的各个角落,有些倒在墙边,有些趴在台阶上,有些保持着跪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祈祷。
源稚生为他们盖上白布。
每盖上一块白布,他都会停顿片刻,低着头,默默地注视被白布覆盖的身形。有些骸骨太碎了,他不得不用双手把散落的骨头收集起来,聚拢在一起,然后用白布包裹。白布很薄,透出下面骸骨的形状,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安详的睡者。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七具。
二十七个执行局干部,二十七个曾经在他手下做事的人,二十七个会叫他大家长的人。他记得他们中的每一个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血统,他们的言灵,他们喜欢喝什么酒,他们怕什么,他们在战斗中是冲在前面还是跟在后面。他记得新年前夜他们一起喝酒的时候,那些人大声笑着,说大家长你太严肃了,放松一点嘛。执行任务前他们站在电梯里,互相检查装备,说着等任务结束了一起去吃什么。有人给他递烟,有人给他点火,有人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时露出略带紧张的微笑。
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盖着白布,沉默着。
源稚生蹲下来,把最后一块白布盖在最小的骸骨上。这是一位年轻的女干部,今年才二十三岁,加入执行局不到两年。她的父亲也是执行局的干部,在一次任务中殉职了,她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源稚生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她的骸骨焦黑,蜷缩成一团,在火中她一定很痛,但她没有逃。
源稚生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白布,像是在抚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他低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壁画厅的大门。
长明灯重新点燃,偌大的空间里就只有这盏孤灯的光晕笼罩着一切。灯芯在油面上微微跳动,发出昏黄的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大厅。光源之外的地方,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神魔在壁上翩翩欲舞壁画的残片,被熏得漆黑的、残缺不全的壁画残片。火焰中的神魔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但它们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随着灯火的摇曳而颤动。
满地都是骨骸,古铜色的和焦黑色的,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长明灯的光照在那些骨骸上,让它们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和墙壁上神魔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气氛当真是诡异至极。
“政宗先生来了。”,乌鸦疾步走到源稚生背后,压低声音。
他刚才跑得很快,从大门口一路跑进来,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会给他让路,因为他是乌鸦,是大家长最信任的人之一。
“你们先出去。”,源稚生头也不回,“我和政宗先生谈谈。”
他背对着乌鸦,面对着盖着白布的骸骨。
乌鸦深深地鞠了一躬,冲樱和夜叉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无声地交换了眼神,一起退出了壁画厅。
壁画厅里只剩下源稚生一个人。
不,很快就是两个人了。
历经沧桑的老人走来。
源稚生没回头。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橘政宗站在门口,装束跟以往完全不同。
平日里,橘政宗最喜欢穿和服,里头是素服,朴素大方,天气凉了就披一件黑色羽织,脚踩木屐,手持拐杖,一派温文尔雅的日本长者模样。他会微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在新年的宴会上给年轻人发红包,下雨天站在门口,看着雨水发呆,说,这场雨真好啊。
但现在,橘政宗一身棕色戎装。
旧式军装,剪裁考究,线条硬朗。肩扛少校军衔,金色的肩章上缀着两颗星星。脚蹬高筒皮靴,皮靴擦得很亮。从款式风格来说,这算是颇有些年头的旧式军装,至少是大几十年前的款式,但穿在橘政宗的身上非常合身。他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的老松树,即使岁月压弯了他的肩膀,脊梁依旧坚硬。
军服的左臂上缀着一枚徽章,徽章由剑、盾、红星组成剑代表着力量,盾代表着守护,红星代表着那个已经消失的红色帝国。徽章上刻着一行小字,俄文,三个字母:“КГБ”。
КГБ。
这三个俄文字母代表一个曾经威震世界的暴力机构,一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它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克格勃”。那是世界上最大的情报机构之一,与美国的CIA、英国的MI6、以色列的摩萨德齐名。它的特工遍布全球,它的手段冷酷无情,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把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利剑。
源稚生看着徽章,沉默了很久。
“你是克格勃?”
“是,很久以前是。”,橘政宗说道。
他走进壁画厅,扫过满地的骨骸和白布。焦黑色的骨骸,古铜色的死侍残骸,被熏得漆黑的壁画,他一一看了过去。
橘政宗在源稚生面前停下,抖开一块白布铺在地上。跪下,挺直身子,保持着端正的跪姿,从怀里取出怀剑,横置身前。
然后他把带来的长刀扔给源稚生。
第715章 我,真名邦达列夫
源稚生接住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刀镡处有一枚小小的家徽,朴素庄重。
他明白了。
许多人,甚至包括一些日本人,都以为剖腹应当使用肋差。那种刃长约三十厘米的短刀,便于握持和刺入。但肋差的真正用途,是在近战中破甲杀敌,是实战武器。用它来切腹,不过是手边没有更合适的工具罢了。真正贵族的、正式的切腹,应当使用怀剑。
怀剑并非为战斗而生。它是笔直而简约的直刀,刀刃轻薄,几乎谈不上什么杀伤力,不能杀敌,不能破甲,甚至无法在战斗中防身。它只为一件事而存在:结束刀主自己的生命。它是为死亡而锻造的,从诞生之日起便只有一个使命,在主人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让灵魂得以离开躯壳。
明治维新之前,一块白布、一柄怀剑,再加上一位介错人,便可完成剖腹的全部礼仪。介错人是剖腹者的助手,手持长刀立于剖腹者身后。剖腹者一刀刺入腹部的同时,介错人挥刀斩断他的头颅。这看似残忍,实则是为了减轻剖腹者的痛苦。因为腹部被切开并不会立即致命,切腹者将在剧烈的疼痛中挣扎许久。介错人的那一刀,是慈悲的一刀,是解脱的一刀。
一位优秀的介错人,精通刀术,斩后头颅仍与躯干有一层皮肤相连,切腹者呈低头跪坐的姿态,这被认为是最体面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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